很多时候,人的好坏不单单取决于他的客观行为,还取决于你看待他的视角和立场。
作为朋友,乔瑾煜对展小曦足够温暖贴心。
可要作为想要进一步交往的暧昧对象,乔瑾煜对展小曦绝对不能算好。
展小曦不再强颜欢笑,不再说什么都好,什么都无所谓。
他终于有了脾气,不再自欺欺人地给两人的关系蒙上一张友情的皮囊,劝自己不要生气。
乔瑾煜下线多日的情商也终于在线了一回,听懂了展小曦字里行间饱含的委屈。
不清楚陆雪丞跟展小曦说了什么离谱的话,但必定是让展小曦产生了误会。
他没有斥责追问,已经算是体面。
乔瑾煜向他澄清,千头万绪,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先从哪根抓起。换位思考一下,真的完全理解了展小曦的心境。
他是如此复杂的一个人,展小曦该有多宽容,才能始终不发一问,等他随自己的心意做好抉择,主动向展小曦开诚布公。
更加让人心疼的是,他是展小曦——一个社会关系单薄到几乎没有的孤儿,他对未知的交际圈的恐惧远比寻常家庭长大的孩子要深得多。
他要拿出多大的勇气才能由着自己走向一个背景深不可测的人。
时间紧迫,场合也不对,而这些事情又必须当面来解释,看得见对方的表情和反应,才不至于生出新的误会。
“我跟小星的事情……”乔瑾煜挑了最最紧要的来说。
陆雪丞在外面很响地踹了一脚门,“哐”得一声巨响,砸得展小曦后背都是一震。
商区的保安听到动静高喊“做什么的”,声音由远及近,几步跑了过来。
陆雪丞个子高,红着眼睛发狂的样子足够骇人。保安大哥并不想为几千块月薪拼命,看了眼已经濒临崩溃的陆雪丞,又看了眼锁着的门,放弃了跟陆雪丞沟通,对着室内喊,“里面怎么回事儿?商场的公共卫生间,你当自己家使呢。”
展小曦疲倦地推推乔瑾煜的肩,“委屈你先去里面隔间待会儿,等我出去再走。”
这会儿出去必定社死,他不想乔瑾煜跟他一起丢脸。
乔瑾煜支起身,拢了下展小曦的脖颈,心疼他强弩之末的坚强。
他把展小曦护在身后,抬手去拉门柄,“我来应付。”
手被展小曦按住了。
“陆雪丞是找我,不看到我他不会走的,等他冲进来发狂局面只会更难看。”
“你想说给我听的我都会听,但不是现在。我们找个合适的时间,坐下来静心地谈。”展小曦泻完了火,恢复到往日的乖巧,尾音带着哄人的味道,柔柔地问,“好不好?”
乔瑾煜一把将他捞进了怀里。
他真的好乖,乖到让人看到他就心疼到抽搐的地步。
展小曦回抱住乔瑾煜,手抚在他后背上,步子往前带,推着乔瑾煜强行把人塞进了隔间,手指举到唇边对乔瑾煜“嘘”了声,眼神略微严厉,止住了乔瑾煜妄图出来陪他一起应对陆雪丞的动作。
展小曦转身回去,阴沉着脸转了下暗锁打开了门。
陆雪丞眼睛很红,都是成年人,看到展小曦衣衫凌乱地出来不难想到刚刚里面发生了什么。
但他什么也没问,鼻息沉沉地一呼扭过了头,逃避地不往展小曦背后去探寻。
展小曦没有力气去哄陆雪丞,低头错开了眼神交汇,简单说了声“走吧”。
“走什么走!”保安上手拽住了展小曦,拉得他肩膀处的外套垮下一节,同时回身往卫生间去找人,怀疑展小曦把姑娘带进了男厕藏了起来,嘴上骂骂咧咧,“年纪轻轻的,这么没羞没臊!没事锁门做什么?”
展小曦烦躁到了极限,肩膀一抖甩开了保安,冷冷地丢下三个字。
“打手木仓。”
保安:“……”
保安被雷得哑口无言,暂时忘记了往卫生间里面去探寻,任由展小曦阔步走远。
谁也没有心情再回去看电影。
什么都没说,心照不宣地到了地下车库。
陆雪丞找了个不碍事的边角站住了步子,胸腔浮动,克制地压抑着不发出吼叫。
“不忙叫车,”他把声音压得很低,防止自己咆哮起来吓到展小曦,“我有点想吐,你让我缓一缓。”
展小曦看了下他的脸色,可怜又可笑,把手机放回口袋,“需要吃药吗?我带着的。”
陆雪丞摇头,在展小曦的注视中蹲下身抱住了自己的头。
“不用,我缓一缓,一会儿就好。”他痛苦地紧闭双眼,嗫嚅着说。
他感到恶心,胃里翻江倒海,五脏六腑搅成一团,无法支撑身体,痛到把胆汁吐出来都不能平复的地步。
展小曦的嘴唇被吮得很红,唇角磕破了皮,渗着血,落在陆雪丞眼里,艳鬼似的浪荡。
他不清楚展小曦是否刻意这样报复他,只觉得好像有万根钢针在来回穿刺着脑仁儿,轰鸣作响,剧痛难忍,头晕目眩,想吐,想砸东西,想打人。
想掐死展小曦,再返回隔间,剁碎那个污染了展小曦的杂种。
原来遭到恋人背叛是这样的感觉……
如今的展小曦甚至都不是他的恋人,他也没有目睹那样糜烂的场面。
仅凭脑补已经快要疯掉。
可想而知当初展小曦亲眼目睹他做那些混账事的时候该是什么心情……
展小曦立在一边,态度不算冷漠,却也无任何关怀的神色。
索然无味的表情,定了会儿,他发现自己没办法把思维集中在陆雪丞身上,不再强求,转开脸淡淡地想自己的心事去了。
手机响了,展小曦划掉,点开微信回复乔瑾煜:没事。
陆雪丞收拾好情绪,缓慢地撑起身子,问展小曦,“还想去哪里玩?”
“想回家睡觉。”展小曦如实回答。
陆雪丞向他致歉,“对不起,难得出来一趟,我太扫兴了。”
“没有。”展小曦摇头,看陆雪丞恢复了正常交流的能力,低头去叫车。
他变得很干练,再不见一丝拖泥带水的腻歪,也没有任何低头乞怜的卑微。
某种程度上,这算是陆雪丞从前想要的。
他希望展小曦即可以在他极少有的脆弱时刻表现得干练大气,独自撑起局面,又可以在他绝大多数的正常时刻表现得像个小家碧玉,小鸟依人地附在自己身后,不要挡自己的光,不要在任何一方面表现得比自己还要强。
希望展小曦在自己想被粘着的时候死命地黏人,又在自己追求自由和刺激的时候拿出正宫的度量和胸怀,随他自由地与旁人暧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要过问不要生气。
醉鬼不承认自己醉了酒,病入膏肓的陆雪丞也一直坚信自己比谁都正常。
他曾在分手后对展小曦感到愤怒,责怪展小曦不知反思,不肯揣测“圣意”。
到此刻他终于明白,他的心思根本不是展小曦可以揣测明白的。
因为他要的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除非一台指令触发的机器,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满足他那瞬息万变、自私自利到极致的心意。
陆雪丞以负罪和悔恨压制心魔,居然取得了成果,心理痛一点点淡化掉,他终于又可以正常思考。
一个清晰的念头浮出来:他要追回展小曦,不计一切代价。
然后用一辈子的时间来弥补从前的过错。
天气不错,车窗外的阳光时不时划过展小曦的脸庞,把他的皮肤照成透明的颜色。
他的睫毛很长,想心事的时候,纤细的影子搭在眼睑上,沉静得好似画中人,看着他的时候,有种现实与梦交织在一起的错觉,美好到他所在的世界都因他生出了几分不真实感。
陆雪丞从来都清楚展小曦是好看的。
孩童时期他就舍不得失去,想要那个玲珑剔透的小人儿永远独属于自己,不惜做出一些在展小曦眼里或许很恶毒的事情来留住他。
可他得到的太容易,拥有的时间也足够长,以致于到后来渐渐地对近在身侧的美景失去了观赏的欲望。
这一刻展小曦周身气场清冽,断绝了陆雪丞想要贴近的心,隔着距离望过去,陆雪丞悲痛地发现展小曦的美好像是不存在上限的。
随着年龄成熟,愈发惊心动魄,比从前记忆里的样子,还要令人心动。
陆雪丞含泪的视角里,展小曦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勾了下唇角。
笑得不纯粹,带着一点点苦涩和委屈,让那表情有了现实的意义。好像仙子初尝了凡尘的苦,因为有了接近的可能而变得更加动人。
那表情陆雪丞认得——那是展小曦动情时才有的样子。
他在想一个让他心动,心动到止不住生出烦恼的人。
而此刻陆雪丞正陪他坐在车里,显而易见地,那人不再是陆雪丞自己。
“小曦。”
陆雪丞心底酸酸地,忍不住开口打断展小曦飘到远处的遐想。
展小曦侧过脸,可能是完全入了神,忘记了自己所处的环境,被人喊了名字下意识地应了声,鼻音糯糯的。
“……嗯?”
他眨了下眼睛,表情落在陆雪丞眼里莫名有些呆,可爱的要命。好想吻他。
陆雪丞克制着,因为心思不纯,脑子都跟不上运转了。
展小曦的眼神落到实处,有种从梦境跌入现实的失落感从眼底划过去,不听陆雪丞说话,以为他只是无聊,又把眼睛转开了。
“我们去看看邹妈妈吧,好不好?”陆雪丞靠近了一些,讨好地问。
展小曦再次向他看过来。
他没说话,眼底带着很浓的探寻。
挺久之后,他“哦”了声,意味不明地说,“你会想着去看她啊。”
“什么话。”陆雪丞好脾气地笑,接下去说,“邹妈妈看到我们现在还好好地在一起,会很欣慰吧。”
展小曦靠在座位上,把身子贴上了窗,最大限度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不一定的。”展小曦说,“我们也没有在一起。”
只是同病相怜,念及彼此都是没有家人照顾的可怜人,发发慈悲帮帮忙而已。
陆雪丞的笑意僵在唇角,尴尬地摸了下鼻子。
“……为什么呢?”他心虚地问。
“不为什么。”展小曦被他的话恶心到了,一个字都不想再跟他多聊。
陆雪丞掩过心底的酸,深吸气,鼓励自己再接再厉。
“邹妈妈走前我去看过她,她很不放心你,跟我说了很多话。”
展小曦视角依旧向外,好像没在听的样子。
他了解陆雪丞,陆雪丞心眼很多,恢复了精力就不可能安生。
理智告诉他不要去听陆雪丞的话,陆雪丞的话总带着很强的目的性,真假掺半,根本没有听的必要。
可陆雪丞死死地掐住了展小曦的命门——那是他的邹妈妈。
邹妈妈病情恶化的很快,从吐血昏倒到离世前后不到三个月。
那时候展小曦在读大学,住校。
大学的课程,想要混个不挂科不算难,想要学得优秀却也不容易,再加上展小曦还兼职着创作,大学生涯过得并不轻松。
邹妈妈不让告诉他,以致于展小曦失去了床前尽孝的机会。等从陈寻那里得到消息已经是邹妈妈在世的最后一个下午,他抛开期末考不管不顾地赶去,邹妈妈已经做了开胸,上了呼吸机,除了望着他流泪,什么话都没留下。
陆雪丞看得很细,展小曦虽然没有转身,但他肩膀微不可查地抖了下,暴露了他对自己所述话题的在意。
于是陆雪丞就有了底气。
“这些年是我做的不够好,辜负了邹妈妈的嘱托。”
陆雪丞语速放得很慢,方便展小曦一字一字地听进耳里。
“她那时候神智不太清楚了,脑子里没有眼前的事情,全是些久远的过去。她跟我说……说你是所有婴儿里面最难养的,天生不足,身体很弱,动不动就要生病,整天整夜地哭个不停,院里脾气最好的阿姨后来都开始有些烦你了。”
“邹妈妈希望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她说咱俩的缘分或许是天选的,你那么吵闹,别的小哥哥小姐姐都烦的要死,偏偏我就是从第一眼看见你就开始喜欢你。”
这话题渐渐地又拐到了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角度上,展小曦已经有点听不下去了。
可是陆雪丞没有给他打断自己的机会。
他深知展小曦容忍的限度在哪里,说到这里忽然间话锋一转——
“邹妈妈她……其实一直都知道你的身世。”
展小曦转过脸,盯着陆雪丞。
那眼神并不温和,甚至可以说是带着冰刺。
“你说什么?”
“小曦……”
陆雪丞怕他崩溃,靠近过去想要给他依靠,然后再慢慢告诉他那些阴暗的现实。
展小曦一把挥开了他的手。
“我在问你话!”
陆雪丞深吸了几口气,闭了闭眼,豁出去地说:
“院里那么多孩子,你有想过邹妈妈为什么独独对你用心最深吗?”
展小曦身体不自主地颤抖,盯着陆雪丞开开合合的嘴唇,问,“……为什么?”
“因为她,其实是你的姑婆。”
“你是邹妈妈的侄女,17岁那年被恶人强*奸,意外怀上的苦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