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雪丞病发时伴随着暴力倾向,不得不和其他轻症病患隔离开来。严重时需要电休克治疗,却也只是顾头不顾脚,恶心、呕吐、眩晕,精神恍惚,食欲不振,副作用一大堆。
医护人员发现对于陆雪丞这样情感诱因的病患而言,展小曦的存在远比药物的安抚功效更好,于是跟家属沟通,希望展小曦可以在近段严重病发期内协调一下时间,尽可能地通过病人的自身情绪控制来缓解,减少对身体有损伤的药物干预和物理治疗。
展小曦的日程因此被定死,非必要几乎不出院,安静地守着陆雪丞。
他不是荒废自己的生活来做陆雪丞的全职陪护,给陆雪丞请了专业的护工打理日常所需,自己只起到个精神寄托的作用。
陆雪丞不发病的时候,展小曦得空就整理笔记,做自己该做的事。
很多东西写的时候并不知道会用在哪里,心境纯粹地记录心得。这些年他养成了这样的习惯,随手写写画画可以帮助自己静心,回避去想乔瑾煜跟唐水星亲昵相处的画面。
他也没有推掉邀稿,有时候会沉迷创作,坐在窗台边涂涂改改,斟酌词句。
陆雪丞鲜少安静下来观察展小曦的创作过程,看展小曦并不轻松地完成一首简短的歌词,他感到诧异。
“我一直以为你是坐下来就会文思泉涌的创作天才。”
展小曦咬着笔杆划掉一个别扭的词,皱着眉头思索了会,暂时没有所得,索性暂且放下清空一下头脑。
“哪里有什么天才,”他笑陆雪丞想法幼稚,“就算有文思泉涌的时候,也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处在那样的状态里啊。”
“多数时候,还是得靠硬憋。别人不知道,反正我是这样的。”
展小曦摊摊手,证实自己没那么强,拒绝被造神。
他的确是有天赋的,但要说走到这一步全凭天赋,那纯是装逼瞎扯。没有受过系统的培训,能够年少成名,靠的是日拱一卒的坚持和锤炼。
陆雪丞看清自己的浅薄,感到惭愧。
“我过去总觉得,像你这样天赋异禀的人做什么事都是很轻松的。有时候还因为这些生闷气,觉得老天不公平,让你那样得心应手,却让我努力得这么焦灼。”
他们难得这样平静下来,像普通熟识一样聊聊体悟。
展小曦给陆雪丞垫了下枕头让他起来,倒水给他喝。
“释迦牟尼修行的时候走了几万里路呢。实话告诉你吧,像我们这种被外人奉为神的其实都不信神,因为亲自走过来,知道成神的路每一步其实都是普普通通的。”
陆雪丞勾下头。
饶是他这样自我意识膨胀的人也不得不承认,刨去外在条件,单从心境来看,他是真的配不上展小曦。
“好奇怪,我们过去好像都没怎么聊过天。”
“也不是了,”展小曦语气淡淡的,“聊很多,只不过都是你在说我在听。”
陆雪丞安静下去,隔了会,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展小曦没有计较的意思,不置可否地摇摇头,笑笑地拉开凳子给他削苹果。
主治梁医师敲了敲门,捧着病例板进来,点开助眠仪查了下陆雪丞昨晚的睡眠监测数据,欣慰地对展小曦笑了下。
“行啊,近期改善得算是不错。情绪稳定下来,食欲和睡眠质量也好转了很多,没白耽误展小曦这么久。”他收起病例板问陆雪丞,“下午想出去散散心吗?”
“可以吗?”陆雪丞坐直了点,问梁医师。
看肢体语言明显是有兴趣的。
兴趣恢复也是精神状况好转的迹象之一。
梁医师点头,“当然了,住院又不是坐牢,稳定状态下适当出去走一走有利于恢复的。”
“上午的干预项目做完,再做一下心理监护,没问题的话下午的项目我就先不给你开了,这两周下来好心情也该闷坏了,出去活动活动。”
梁医师交代完陆雪丞,转过身对展小曦说,“就是要辛苦展先生陪他一起了,你在场的话,可以避免一些突发状况。”
展小曦自然希望陆雪丞快点好起来,好摆脱现在这样的尴尬局面。
他没推辞,点了下头谢过梁医师的用心,“费心了。”
“应该的。”梁医师带上了病房的门,由他们去商量外出的行程。
“去看电影好不好?”陆雪丞问,“你之前不是说想看《千与千寻》,当时一直没机会去,现在可以补上。”
他总是美化自己的记忆,展小曦已经懒得纠正了。
其实并不是没机会。
那时候陆雪丞每天在外面厮混到半夜回来,觉得展小曦的要求很无理取闹,答应了陪他去看复映又再三放他鸽子,一直到那部电影再次下线也没有看成。
“看电影可以啊,看部新的吧。”展小曦已经不太在乎那些过去了,大度地没有揭穿陆雪丞的说法,自顾自地在猫眼上搜索,抬眼问陆雪丞,“《阿凡达2》近期热映,要去看吗?”
陆雪丞沉默了下。
“还是《千与千寻》吧,可以找个私家影院点片。”
“那部我自己刷过很多遍,没有一起看的必要了。”展小曦不明所以,把手机推给陆雪丞,“不然你来选,近期上映的几部口碑都还可以,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题材。”
“为什么一定要看新片呢?”陆雪丞双手撕缴着被单,悲伤地说,“我只想和你重温一些过去的美好记忆,就看《千与千寻》不好么?”
展小曦搁下手机。
他不跟陆雪丞争执,但也不想因为陆雪丞病着就打破原则去迁就他。
“那些独自等待独自煎熬的记忆对我而言并不美好,我不想重温。”
展小曦直白地告诉陆雪丞。
护工洗完碗筷回来,看到室内静默的两人,在门边犹豫了下,又退了出去。
手机响了,展小曦淡淡看了眼,划屏挂断了。
心里很多的烦恼,往后余生他不想再让自己承受任何委屈,不愿意再继续勉强自己换别人开心。
“不然去乐队之家玩吧,很久没见黑蛇他们了。”他提议。
陆雪丞沉默了一会儿,让步,“看电影吧,你选你喜欢的,我陪你。”*
乔瑾煜联系不上展小曦。
从那次医院门口邂逅之后,展小曦就不再接听他的电话。
他无法继续等待,开车去了医院。
展小曦和陆雪丞前后脚出来,展小曦盯着手机,像是在叫车。
乔瑾煜盯着陆雪丞看了会,眼神黯淡,把车靠过去,摇下车窗:
“去哪,我送你们。”
展小曦停下步子,隔着车窗看十几日不见的人。
乔瑾煜望着他,眼里是从未有过的坚定,不躲不闪,赤裸地宣泄着情绪,像要把人烫穿。
展小曦感觉自己好像被他的视线搅着做了一场情事,无端地生出光天化日当众*宣*淫的羞耻感。喉结滚了滚,干哑地说,“不麻烦了,我们自己叫车。”
“不麻烦。”乔瑾煜下车,拉开车门撑在门边,全然不顾陆雪丞就在旁边,露骨地说,“你需要的话我也可以专程过来接送你。”
陆雪丞靠近展小曦,隔断乔瑾煜的视线。
他没有力气跟乔瑾煜互相挑衅了,知道男人的胜负欲起来根本不可能罢休,淡淡地揽了下展小曦的肩,“走吧,什么车不是坐。”
陆雪丞卑微得叫人有些难过,展小曦内心生出些许负罪感,安慰自己没必要这样,却还是心烦意乱。
三个人氛围怪异地到了环球,展小曦率先下车,陆雪丞临走前甚至弯腰向乔瑾煜道了谢,而后才随着展小曦一同上楼。
乔瑾煜没有下车,独自留在了地下车库。
影片播了什么,展小曦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试图戒断对乔瑾煜的感情,不去见他,不听他的电话,也强迫自己不去想他,以为可以淡化感情。
可对方仅仅只是一个眼神就叫他的努力全部付之东流,内心再次受他的潮汐牵引,乱作一团。
他闭眼,在黑暗的环境中晦涩地回顾乔瑾煜看他的眼神,不自觉地仰起了脖颈,干涩地舔了下自己的嘴唇,呼吸变得沉重。
在情感最浓处妄想自控,其效果无异于抽刀断水。
展小曦感到指尖发烫,抬手轻轻划了下自己的脖颈,思绪远扬,忆起分开前的那个旖旎夜晚……不行了。
展小曦怅然地张开了眼睛,平复了下,告诉陆雪丞,“我去下洗手间。”……
冰凉的水泼在脸上,顺着眉眼和颌骨滴落,展小曦撑着台面看自己眉梢眼角残存的动情痕迹,胸膛剧烈地起伏。真他妈丢脸。
不过是被人看了一眼而已,怎么会不自控到这个地步……
他咬牙暗啐了自己一句,洗手间的门被推开,展小曦甩了甩头发,抚了把面上的水迹打算离开。
来人脚步却没有靠近,停在门边没再有动静。
展小曦诧异地扭过脸。
乔瑾煜单手绕到背后,顶着他的目光缓慢地抵上了门。
“你做坏事了,展哥。”
他锁着展小曦的目光淡淡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