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雪丞靠在窗边的轮椅上坐着,望着窗外的落叶,回想展小曦每个时段的模样。
他发育得比一般人要晚,过了十九岁才突然开始猛长。小时候个子小小的,十五六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轻微的婴儿肥,脸颊小小的白白的嘭嘭的,跟在陆雪丞屁股后面脆生生地喊着哥,看得人总忍不住想捏他的脸。
那时候的展小曦好像都没有任何杂念,每此喊陆雪丞哥的时候,眼底里真就只是对一个对自己很好的义兄的亲近,不带一丝多余的情愫。
再小一点的时候,他还会跟陆雪丞告状,抱怨这个抱怨那个,撒娇找陆雪丞给自己做主。
青春期那几年,他忽然开始生出叛逆,整日臭屁地觉得自己可以独当一面了,甚至大言不惭地说再过两年也要出去工作,反过来给陆雪丞买这买那。
陆雪丞不准他过早踏上社会,勒令他好好读书什么心都别操。
没爹没娘的孩子少人要求,阿姨们能敲打的时候终究有限,学习什么的全凭主观能动性,福利院里能读到大学的没几个。
展小曦功课好,陆雪丞觉得不读下去实在可惜。另一方面,当时的陆雪丞已经领教过社会的复杂,不想要展小曦被那些社会人沾染,那时候陆雪丞也还简单,真心实意地保护着展小曦。
不知道从哪年哪月开始起,他变得越来越极端,不愿意想象展小曦成为一个正常社会人的样子,那会让他觉得自己的珍宝不再纯净。
明知道再怎么要求展小曦也不可能一直待在象牙塔里做没有忧虑的小王子,陆雪丞还是固执地觉得,能拖一天是一天,反正展小曦什么都听他的,他有这个特权去管他。
也是在那段时间,展小曦对外面世界的好奇心开始一天天强烈起来。
或许是因为陆雪丞上了社会勾走了他的心思,或许是青春期荷尔蒙激发,他开始迫切地想要走出去,交朋友的欲望暴涨。
他教的那些所谓的哥们儿,在陆雪丞眼里实在不够讨人喜欢。每天追着一群野猫癞狗虚度青春,交往起来没有界限,刚认识不到两个月就把人约出去玩。
陆雪丞觉得他们十恶不赦,展小曦却少见地没有在乎陆雪丞的意思,继续跟那堆社群里认识的狐朋狗友厮混。
陆雪丞感到心凉。他当时并不容易,福利院不管成年后的花销,为了凑足钱给展小曦读大学,陆雪丞有时候甚至通宵跑穴,一晚上来回赶四五个场,大钱小钱给钱就挣,累到虚脱的时候,他暗自好笑,觉得自己像个单亲带娃的光棍儿爹。
他有这个资格的,亲生父母对儿女也不过就那样。想到自己拼死拼活给展小曦谋划,小白眼狼却根本不在乎他的态度我行我素,陆雪丞觉得是时候给展小曦点颜色瞧瞧了。
叛逆期的臭小子不能惯着,惯久了要出大差错的。
念及此,陆雪丞开始冷着展小曦,极少再回去看他,碰面了也只是丢两句冷言冷语就离开。
展小曦果然慌了,焦躁地揣测陆雪丞的心意。陆雪丞不给他提醒,自己醒悟的和经人提点的在心头的重量是完全不对等的,陆雪丞要他自己明白,那些外界交来的所谓朋友,这辈子也不可能跟他们彼此相提并论。
人这辈子都是有舍有得的,陆雪丞自认为对展小曦足够好,展小曦白捡了便宜得了自己这么个贴心的人,放弃一些无用社交是理所应当的。
那一场无声的战役,陆雪丞大获全胜。随后的时间里,他开始食髓知味,无法自控地一遍遍炮制那些冷暴力的汤药灌给展小曦。
限制他交朋友,阻止他上社会。勒令他在对外人时保持高冷和警惕,杜绝他被人拐走的可能。
在察觉到展小曦对他完全没有爱意的时候焦躁不能自控,逼迫展小曦在做恋人和断绝来往之间二选一,强行让展小曦“自愿”地与他发生了关系。
陆雪丞就这样步步为营,一点点把展小曦培养成了自己心仪的样子。
只是在这个漫长的过程里陆雪丞并没有想过,人心是会变的。
他按照十八岁时的审美去培养展小曦,一点一点修掉展小曦身上多余的藤蔓枝叶,让他长成了一棵符合自己预想的漂亮树。
然而当他欣慰地揣手欣赏时,却觉得哪里都不顺眼。
最后陆雪丞终于发现,是自己变了。连带的审美模版也随年龄的增长变得不同。而展小曦,已经不可挽回地长成了从前陆雪丞以为自己会喜欢的模样,再难符合他如今的心意了。
陆雪丞自己也很焦躁,丢又不舍得丢,留着又总嫌刺得慌。
他复盘了成长的岁月,翻看自己对阵展小曦时战无不胜的过往,决定赢一把大的,置之死地而后生。
不破不立,当时的陆雪丞被自己无往而不胜的战绩冲昏了头脑,坚信接下来的实践中,展小曦会像少年时期一样急的团团转,不断地揣测他的心意,直到猜中那些陆雪丞不愿意明说的想法,主动纠正自己。
然后继续做陆雪丞完美的小曦宝。没有错。
陆雪丞恍悟,就是从那次冷战开始,他的心开始一点点变得贪婪,逐渐走偏了。
还爱着展小曦,还护着他,还愿意付出一切为他。
只是渐渐不再关注展小曦自身的情绪了。
陆雪丞隐忍地咬紧了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展小曦从外面回来,感觉到风有点凉,探手关上了窗,问陆雪丞要不要喝水。
陆雪丞刚刚发疯闹了一场,这会儿看上去过度地消沉。两周时间,他好像把自己折腾的连脸都塌陷了,抬眼的时候显得颧骨很突出,瘦削得不成样子。
陆雪丞心口鲜血淋漓。
他那曾经看到他就会蹦蹦跳跳地奔到他怀里的宝宝,如今跟他说话都要隔着极限的距离,确保他听得见就不再靠近半分,用词简单到多一个字都不愿说。
“我可不可以吃水果?”陆雪丞卑微地问。
展小曦诧异了下,拆了床头柜上放着的果篮,抛起一颗苹果接在手里,“行吗?”
陆雪丞不爱吃苹果,展小曦从前记的很清楚的。
他倒希望展小曦是刻意拿他不喜欢的苹果来欺负他,可他清楚他的曦宝不会有那种歪心思——他是真的已经忘了陆雪丞的喜好。
陆雪丞点头,凄切地说了声好。
展小曦就拉开凳子给他削苹果。
陆雪丞望着他,眼眶发烫,忍不住喊,“宝宝。”
展小曦注视着手上的刀,没有抬头,“怎么了。”
“我们聊聊好不好。”陆雪丞问。
展小曦做事纯粹,不会做背道而驰的举动。决定了来照顾陆雪丞就会好好照顾,其他事暂且滞后,人生那么长,不急在一时解决。
陆雪丞喊他宝宝,他觉得不适,却也没有指正。
陆雪丞想跟他聊天,展小曦不觉得两人走到这一步还有什么好聊,却也没有反驳。
他把削好的苹果切了片装在盘子里,打开轮椅的背板搁上去,退回身抻开腿坐回自己的位置,什么也没说,也没有走,默认了陆雪丞的提议。
“我不是想拿过去那些好来绑架你,”陆雪丞艰难地找了个开场白,自嘲地笑了下,“我现在这么说你可能也不会信了吧,毕竟我从前总那么对你。”
“我这些天一直在想我们的过去。我知道我对你烂透了,或许在你的视角下,我对你已经完全没有爱了吧。”
“可是宝宝,”陆雪丞扬起脸,哀婉地说,“我对你的好也都是真的……”
“真的想供你把书读出来,不要吃底层打工人的苦。真的愿意一辈子养着你,你花再多钱都没关系,为你再辛苦也没关系。”
“是从你出去交朋友开始,我变得浮躁,一点一点偏离了初衷。”陆雪丞解释,“我不是说你交朋友不好,只是想要告诉你,一切的不对,都是从那时候开始的。我太嫉妒了,你不喜欢我,只拿我当个一起长大的老好人哥哥,还对身边人有了兴趣,跟他们亲近,我嫉妒疯了……”
“你刨除那些事情再想想我为你做的事,”陆雪丞收了那些无用的闲言碎语,哀求道,“我混蛋,我无耻,我身在福中不知福,这些我都知道的。”
“可我也是真的爱你,这么多年,也是真的为你啊。”
他说了那么多,展小曦始终没有搭腔。
到这里陆雪丞已经说不下去了,他看向展小曦,问他,“你在听我说话吗宝宝?”
展小曦半耷着眼眸,“在。”
“那你……”陆雪丞期待,又不敢期待,试探着问,“你怎么想的?”
展小曦推推他面前的果盘,“苹果再不吃要氧化了。”
陆雪丞:“……”
展小曦忽然笑了下。
“看吧,你总这样。”
他抬眸,探究地看着陆雪丞苦涩的脸。
“给你的时候不说不喜欢,得到了又不珍惜。”
展小曦没有冷暴力他的意思,只是觉得他说的那些话着实无趣,暂时没有接话的欲望。
“你为我的好,我没有忘。”展小曦收了笑意,很认真地看着陆雪丞,告诉他,“那是我时至今日还会在你落难时照顾你的原因。”
“至于你说的什么供我读书养我一辈子之类的话,往后就不要再提了。”展小曦纠正他自我美化的记忆,“读书的钱是我自己挣的,我知道我挣不来你也会供我把书念下去,但那只平行时空里的另一种可能,现实中我并没有花你的钱念大学,所以你不要再拿这些感动自己了。”
“我赚钱的时候,你的第一反应是愤怒。你愿意为我付出,愿意到连我自己养活自己都让你愤怒,觉得事情失去了掌控,觉得我变得不再可爱乖巧。”
“至于养我,那是丞哥你自己的愿望,不是我的愿望。我想你一直都搞混了,才会觉得自己付出很多我还不领情,觉得委屈。”
陆雪丞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终于堂堂正正地正视了两人的关系。
事已至此,他就算再迟钝也知道不再有可能了。
可他不能失去展小曦啊。他有生以来奋斗的一程一程的目的地,每一个短暂或长远目标尽头都站着一个展小曦。
失去了这个人,他余生的奋斗都将是一场太虚幻境,不再有任何现实意义。
“宝宝,”他仍是不死心,用利不行,试图用情,“我们在一起二十四年了,你真的舍得我吗?我们为彼此付出了那么多,眼瞅着就要抵达我们曾经想要的那个未来了,你舍得在这个时候放弃这一切吗?”
展小曦呼吸沉了沉。
陆雪丞问的,正是他当初宁愿找陌生男人作践自己也要挽回陆雪丞的理由。
只是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他早已醒悟了,陆雪丞却才意识到这一层。
“哥,”展小曦喊了他们做恋人之前他对陆雪丞的称呼,用了从前一样纯粹兄弟的语气,“书上有句话是说——沉没成本不可以参与重大决策。”
“我们彼此消耗了二十四年,该是个头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