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陆雪丞和唐水星分手的消息,展小曦心间竟然没有一丝愉悦。
相反的,他甚至慌张。
唐水星分手了,这也就不难解释为什么近期他又开始频繁地叨扰乔瑾煜。乔瑾煜这样一个长相惹眼性格和煦,同时还对他抱有亏欠,随时随地任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温柔哥哥,唐水星可能放松,但绝不可能放手。
或许唐水星心里根本就不会装下家族之外的任何人,偶尔出去打打野食,寻求一下堕落刺激。
纵情过后还是会乖乖回到属于他的襁褓里。
把陆雪丞从唐水星手里抢回来,展小曦势在必得。
可若要跟唐水星计较谁在乔瑾煜心里更重要,展小曦却毫无胜算。
那种天长日久积攒起来的点滴情义,不是他凭着一腔的盲目自信就可以后来居上的。
展小曦心里很乱,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希望陆雪丞和唐水星之间存着真爱的可能,希望他们可以牢固地绑定在一起,不要再打扰乔瑾煜。
他清楚这或许对乔瑾煜很残忍,却又忍不住阴暗地想,唐水星本来也不好,长痛不如短痛,断绝复合的可能换自己来珍惜他,长久来看怎么不算是另一种温柔?
只是现实不由他去选,连阴暗的心思都还没有来得及得以实践,唐水星那边就已经向他擂鼓宣战。
人性里总也少不了自私的成分,诚如此刻,展小曦对陆雪丞身体状况的挂怀,远不比上对陆雪丞和唐水星感情状况的担忧。
他是担心陆雪丞的,那人不会无端端伤害自己,展小曦想知道他究竟出了什么事。
但另一方面,他更想确认,陆雪丞和唐水星究竟还有没有重归于好的可能。
乔瑾煜先一步出去了,靠在室外续了两支烟,听到动静扭回头看了眼又撤开视线,按灭指间的烟蒂,问展小曦,“要去医院?”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这让展小曦感到几分茫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展小曦倒希望他可以发发火,像正牌男友那样义正词严地勒令自己不要去。
为什么不可以呢?明明一刻钟前两人还试图把世间最最私密的事情进展到底。
想看他发火,把事情挑破。不要再这样模棱两可。
展小曦在他身边停靠,掂了掂手上的外套,刻意提起那个乔瑾煜不喜欢的名字,“陆雪丞病了,小虎腿脚不方便,也忙,我过去搭把手。”
话说出口,他止不住对自己感到厌恶。
之前对陆雪丞那么深的感情,都可以保持直白和诚恳。
为什么面对眼前这个男人,不自觉地生出了那么多诡异的小心思。心事弯弯绕绕,不能宣之于口,暗地里算计,逼对方说那些明知道不可能的话。
乔瑾煜声音凉下去,问,“是小虎不方便,还是你自己不放心。”妈的。
察觉到他字里行间潜藏的醋意,展小曦竟觉得安心和甜蜜。
他暗自攥拳,一边狠狠地恶心自己,一边无法自控地变本加厉挑他的怒火,说着违心的话,连目光都不能直视对方,侧眼远望,胡乱答对,“怎么说得好像需要避嫌一样。”
“不需要吗?”乔瑾煜几乎是要压不住火了,愤怒的意味越来越明显。
展小曦看回来,问他,“为什么要避嫌?”
他甚至开始抛却羞耻地引导,“我又没有跟谁在一起,做什么全凭自愿,避什么嫌。”
乔瑾煜咬牙嗤笑。
“所以刚刚,你跟我说的那些话,真的就只是字面意思。”
“只是成年人间互相解决需求而已。”
展小曦愤怒,气他也气自己。
他觉得自己好无趣,不想再说下去了,搭上外套摆手,“你觉得是就是吧。”
走了两步,想想还是觉得气不过,又折回去。
三步两步走到乔瑾煜面前,与他鞋尖抵着鞋尖,逼视着他的眼睛逐字逐句地说:
“你算个毛的心理专家。”
说完总算暂时解了恨,衣服一甩搭上肩,打到了乔瑾煜也没有道歉,昂首阔步走远了。*
展小曦到病房的时候天色刚亮。
陆雪丞醒着。大概是从小虎那里知道了展小曦要来,他这会还算平静,没有胡闹,也不暴躁,靠在病床上手里拿着块pad在温音律。
展小曦隔着病房门上的玻璃监护窗口看了他一会儿,陆雪丞像有感应似的抬起了头。
一刹那间,陆雪丞的脸色变得很苦,低了下头又抬起来,隔着门对展小曦露出了一个苍白笑容。
只一眼展小曦就确定,他没有装,他是真的病了。
这样残脆的表情,不属于正常时候的陆雪丞。
小虎顺着陆雪丞的目光望过去,跑去开了门。
展小曦进门的同时小虎错身出了病房,欲言又止地看了两人一眼,最终还是没有跟进去,带上了房门。
陆雪丞一瞬不眨地看展小曦。
小虎刚刚是坐在床尾的。展小曦没看到凳子,手抄裤兜半靠在墙边问陆雪丞,“怎么回事?”
陆雪丞难过地沉了口气,指了指侧边收纳病患日用品的矮柜,“陪床的凳子收在那里面,你坐。”
展小曦很累,没跟他客气,拉开柜子取了一盏折叠凳出来,跨开腿坐下。
他懒得重复问题,抬眸看向陆雪丞。
陆雪丞领会了他眼神里包含的不耐烦,吸了下鼻子,把平板搁下。
“上次在园区你说的那些,其实都是骗我的吧。”
用的陈述语气。
展小曦眸光微微闪了下,没回答。算是默认了。
陆雪丞苦笑,“我早该知道。”
“昨晚唐水星……”陆雪丞正式回答展小曦的问题,刚刚提到唐水星的名字就又顿住,“我跟他已经断了,没再纠缠不清,你不要误会。”
“不会误会,”展小曦言简意赅地制止他自作多情的解释,“你说正事。”
陆雪丞难过到续不上话,很久才又说,“唐水星打给我,他说……”
“说我和乔瑾煜在一起过夜。”展小曦帮他把话补充完整。
陆雪丞深呼吸,眼底憋得血红。
“上次见你,我心很慌。”
陆雪丞幽幽开口,“当时想不明白是为什么,回来的路上,我忽然惊觉过来——”
“我感到心慌是因为,你看我的眼神完全冷掉了。”
“还说着话,还望着我,眼底却再没有一丝温度了。”
“是我该死,”他懊悔到无以复加,“我早该放弃试探的。”
展小曦有点心不在焉的,中间甚至得空看了眼手机,“就为这点事把你打击成这样?”他总结,“这不像你啊陆雪丞。”
陆雪丞难以接受展小曦把失去他的心概括为“这点事”,事已至此,他没什么好辩驳,悲哀地摇头,“你低估了自己在我心里的地位。”
展小曦冷脸“呵”了声,什么也没说,又像是把话说尽了。
陆雪丞知道他不屑,他说,“我也一样。”
“我以为是你离不开我。”
“从园区回来,我听你的话从你隔壁搬走。忽然发现除了你身边,我在这个世界上好像没有别的去处。”
“在仓库勉强落脚,心里很乱很乱,”陆雪丞撕扯自己的头发,“我试着投入创作,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发现,”他痛苦地蜷缩,“我甚至也没有创作方面的才能。”
“脱离你的辅助,我脑子里连韵律都无法生成,好痛好绝望,想砸掉贝斯烧掉练习室,想去死。”
“我借你的光,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久了开始不懂珍惜,直到把你惹到彻底心凉,把目光从我身上撤走……”
“我才发现自己赤身裸体,被现实打的无所遁形。”
陆雪丞的声音开始颤抖起来,整个人抽搐成一团,狠狠撕扯自己的头发,“天杀的唐水星!他就是想看我死!他告诉我你跟乔瑾煜在一起,半夜两点多还在一起,他说乔瑾煜放纵你替他接听电话,随你去骂唐水星。他还说你们一起喝了酒!你很凶,不愿被任何人打扰地跟乔瑾煜黏在一起!”
展小曦任性、黏人,还有点凶,嫉妒心强占有欲浓,喜欢和恋人毫无间隙地依偎在一起,谁也不准来打扰。
那对于过去的陆雪丞而言是最最寻常的事情,当时他只觉得烦,想要快快地教会展小曦成年人应该怎么跟恋人相处,制止他继续像个不知事的孩子一样捆绑自己。
当一切变得遥不可及,他开始疯狂妒忌从前的自己,妒忌如今展小曦依赖的那个人。
在陷入疯魔的前一刻,陆雪丞在想,一定要找到乔瑾煜。然后杀了他。
“陆雪丞。”展小曦站起身,发现不能唤醒他,没有做第二次的尝试,回头冲病房外喊,“小虎,小虎你进来!”
一边抬手打算去按床边的医护铃。
陆雪丞慌乱地抓了下他的手,又忙忙松开,极力压抑着痛苦哀求道,“不要叫外人进来,求你。”
“我很快就好,很快的。”他说。
展小曦心被刺刀犁开,难以相信这是他认识的那个永远骄傲永远愤怒的陆雪丞。
他脱了力,抿了下嘴唇不让自己说出奇怪的话,简单答应,“好,你别激动。”
陆雪丞剧烈地喘息了一会,满脸涨红,但总算是平复了情绪。
“宝宝,我知道自己没资格,我怎么样都好,我只是想告诉你,不要去喜欢那个人。”
“他很复杂,你惹不起。”陆雪丞真心实意地说,“上次从园区出来,我跟了他的车,他前脚跟你分别,后脚就跑去伺候唐水星。”
“我不喜欢唐水星,一点都不。”陆雪丞说,“他只是我犯贱刺激你的工具。”
“唐水星也不喜欢我,他接近我,是因为他哥哥毁在一个孤儿的手里。那个孤儿死了,他没处报复,一天天地压抑下来变得很扭曲,看到我们这一类人都会生成厌恶和恨意。”
“他恨我们这些人,接近我报复你,或者推着你移情别恋报复我,随便我们之间的谁不好过都会让他获得冲天的满足感。最好是让我和你同时陷入痛苦,那会让他获得双倍的快乐。”
“乔瑾煜比他更扭曲。他在研究我和你,真的,你信我宝宝,”陆雪丞切切地说,“唐水星拍了乔瑾煜的病例报告,他观察我,记录你。我们都不过是他眼里的药引子,从头到尾,他只是在琢磨怎么利用我们这一对摆锤,敲醒他那个失去了生念的竹马而已……”
展小曦把目光滑开去。
隔了几秒,他收拾好情绪,倒了水喂给陆雪丞,“歇一下。”
陆雪丞担心他没听懂,急切中又想去抓他的手,“你要看唐水星拍下来的病例报告吗?我存了,我手机……”他慌乱间找不到,胡乱翻找,“我手机呢?”
“在床头柜上。”展小曦抬起手躲开他的碰触,“你好好养病,不要再想这些有的没的。”
“可是乔瑾煜他……”
“他都跟我说清楚了,你怎么连告状都赶不上热乎的,”展小曦要强地不肯低头,牵强地笑了下,“那些所谓的病例总结我早看过,不过是些正常的观察分析。”他语气笃定,嗓音却掩不住带了丝颤抖,喉结来回滚了好几下,哽着嗓子把话说完,“你太想抓他的错处,看事情都失了客观,杯弓蛇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