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气没有立场,连脾气都发得很窝囊。
展小曦撇着脸,侧面看去像只胀了气的河豚,“你停车,我自己走回去。”
“十四公里呢,你自己走?”乔瑾煜被他可爱到了,“到底怎么了。”好端端地闹这一出是要干嘛。
“不怎么。你这车扎人,我坐不起。”展小曦气鼓鼓地说。
这傲娇劲儿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来的,上头就收不回去了。
乔瑾煜看他身体没事,调转方向送他回家,好言好语地跟人搭话,“说起来,当初为什么没想着在市郊就近买房?离福利院也近,房价也便宜,环境还安静,适合创作。”
展小曦在乎的人、展小曦的喜好、展小曦捐助的流浪猫狗……他的生活圈基本都在城郊,也没有上下班通勤的需求,乔瑾煜不理解,依照他的个性为什么会舍近求远地住在又贵又喧闹的市中心。
“不知道,”展小曦机械地回答,“陆雪丞选的,他大概喜欢市中心的环境吧,我没问。”
“他选房,让你出房款,然后全部按照他自己的喜好来?”市中心别墅的房价乔瑾煜是清楚的,凭陆雪丞那个半吊子歌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收入绝不可能买得起。
展小曦心间滑过酸楚,回看昨日那个又傻又可怜的自己,话里不再有置气的意味。
“我不在意这些外来的东西,他在意,就随他的心意决定好了。”他有气无力地说。
那家伙上辈子定是拯救了银河系。
乔瑾煜愤愤不平地想。
“你说陈寻先后被三个不同家庭收养过,”乔瑾煜停了下,问,“你们福利院对收养方面的接洽能力还是不错的吧?”
“还好,”展小曦说,“那个年代医学水平不发达,很多不孕不育的夫妻会登记申请领养幼童。我们院虽然条件不好,但是院长阿姨心善,看不得孩子可怜,很多生了不想养的家庭知道她来者不拒,都把小孩丢在我们院所门口,久而久之就成了当时市内收养孤儿最多的收容所,隔三差五就会有领养的家庭来看孩子。”
他看了乔瑾煜一眼,气还没消,挑破窗户纸问,“你是想说我为什么没有被收养吧?”
乔瑾煜默了默,如实说,“是不太理解。”
他很早之前就在想,像展小曦这样漂亮乖巧的小孩,不应该是想要孩子的家庭争相抚养的对象吗?
何至于一直在福利院待到成年都无人理会。
“有是有了,”展小曦回忆那些久远到几乎引不起情绪的过往,“很小的时候,有个挺好的人家跟邹妈妈接洽过。”
“我当时什么都不懂,只知道院长阿姨做了很久的背调,确定是个正直善良不会虐待孩子的家庭。那对夫妻为人和善,担心我不适应,接到院所通知后还在院里住了一个多月,跟我培养感情。”
“我挺喜欢他们的,尤其是采花妈妈,身上香香的,很爱笑,说话声音也温柔。她每天花大把时间陪我,带我采花、认识蜜蜂和昆虫,捡树叶做书签标本。阿山爸爸话不多,每次看到我就把我举起来骑在他的脖子上,扛着我抓知了掏鸟蛋……”
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但是乔瑾煜知道他是在乎这家人的。不然不会时至今日依然清晰记得他们的爱称,记得他们带自己做过的每一件琐碎小事。
“我几乎是把他们当成了爸爸妈妈的,”展小曦压了压下巴,吞咽了下情绪,“可是就在收养手续办理下来的前几天,出了一些意外。”
“阿山爸爸的皮夹丢了。里面有他公司的证件、有他们夫妻双方的身份证和结婚证,还有很多很多现金。”
乔瑾煜的手猛地一紧。
“就开始找嘛,院长阿姨、邹妈妈还有护工们都觉得出了这样不光彩的事情太过丢脸,必须尽快给人家一个交代,全院停课去找。”
“最后在我的枕席下面抖出来了。”展小曦双手一扬,“呯!信任崩了,他们走了,我的限时父母,没了。”
“没人处分我,邹妈妈坚信不是我拿的,院长不置可否,最后不了了之了。”展小曦说,“只是名声在外,打那起再没有人动过收养我的念头。”
那是展小曦第一次生出即将触达幸福的感觉。
打那起他产生了幸福应激症,坚信自己不配享受过于美好的事物。
会自发勒令自己在即将碰触到幸福的前一刻停住,保留远观而不亵玩的姿态。
不再得到,就不会再次体偿失去的痛楚。
乔瑾煜或许是闲聊,却阴差阳错地点醒了展小曦。
怎么好了伤疤忘了疼,又开始贪心了呢。
吃什么醋,赌什么气。
那样美好的人本来就不会属于自己。
乔瑾煜的心像被豁开了一样地疼。探出手去拢了拢展小曦的头,安慰他,“都过去了。”
展小曦对他笑笑,“其实我早忘了,说起来跟说别人的事情一样,不难受了,真的。”
“后续呢?”乔瑾煜问,“是谁做的,没有追查吗?”
展小曦嗤笑,“那个年代没有监控,除非当场捉住,东西一旦脱手就死无对证了。”他对乔瑾煜解释,“孤儿圈生存斗争很激烈的,那么好的人家明晃晃地打着旗号说要收养我,我几乎是全院孩子的眼中钉,谁栽赃我都不奇怪。”
乔瑾煜睫毛耷下去盖住眼底的情绪。
“做过就会有痕迹的。”他说。
“喂,”展小曦笑他单纯,“你不会是打算去查一桩十几年前的琐碎小事吧?”
乔瑾煜注视他的眼睛,很认真地纠正,“这不是小事。”
他的目光太能祸害人,总带着令人误解的深情。
展小曦无力抗拒,避开了视线,“别傻了。那本来也是我命不该有的东西,我自己都不在乎了。你管这些闲事做什么。”
“怎么可能不在乎。”
乔瑾煜没有纵容他自欺欺人下去,他点破——
“那是影响了小曦一整个人生观的事,小曦怎么可能不在乎。”
展小曦感觉到刺痛,下意识地蜷缩起来,伤脑筋地敦促他,“你好好开车,我有点累,先不聊了。”*
接下来几天乔瑾煜都忙得厉害,两人时不时通话聊些有的没的,一直没有再见面。
展小曦把邀稿内容整理好,手头空了,心间忽然间空荡荡的。
小虎近期彻底投入到演唱会的排练中去,鼓点练到腕上缠满了ok绷。
大家各忙各的,被各种人和事需要着,只有展小曦独自被留在了自己的空房子里。
为打发寂寞,也为兑现承诺,展小曦给自己报了个驾校,每天清早黄昏两个时段去练车。
教练是凶,词汇丰富嗓门高,骂起人来山崩海啸。但并没有拧过展小曦大腿,这让展小曦放心了许多。
这天清早练完车出来,展小曦望着天边橙色的浓云,无法克制地想见乔瑾煜。
从前见面,多半都是乔瑾煜来找他,展小曦自我合理化自己的思念,说朋友要双向付出才对,他也应该主动去找一找乔瑾煜。
他不清楚乔瑾煜住哪里,决定去工作室等他下班。
不想打扰乔瑾煜工作,他没有提前打招呼。到工作室的时候乔瑾煜没在。
林珮在前台整理当天的客户资料,看见展小曦来了,给他冲了咖啡,让他去内间等。
展小曦知道内间是乔瑾煜受理咨询的地方,迟疑地没有进去,问林珮方不方便。
林珮笑答:“老板交代过,你来了哪舒服哪边坐。上午没有咨询的,里面沙发位舒服些。”
展小曦进了内间,有人比他先到。
是个非常漂亮的年轻男人。
实话说,展小曦在外貌上是存着几分傲气的,极少承认谁长得入眼。
眼前这位实在容不得他不认可。穿一件锦丝黑衬衣,下搭一条阔腿西裤,痞痞垮垮的气质,又酷又拽的一张脸,皮肤极好,满身富贵将养出来的松弛欲气。耷着腿闲在在地瘫在一边就很有压迫感。
展小曦心头滑过几分不舒服的感觉,如同初见乔瑾煜时一样,没有开口。
那人得空注意到了展小曦,冲他扬扬下巴,“找乔金鱼儿是吧,他起不了这么早,您且等着吧。”
自在的跟屋主人似的。
展小曦眉头索了下,不落下风地说,“我知道,他赖床。”
对方看神经病似的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隔了会儿,又说,“你先坐吧。”
展小曦不喜欢他说话时下巴看人的姿态,言辞抵抗,“我不坐。”
“你坐下,”对方脸上升起不悦,“你挡我电视了。”
展小曦回身看了眼。
进门目光全被人吸引了,才注意到电视开着,在播一部流量小生的电影。
好像叫颜雨?最近人气极高,连展小曦这样不关注娱乐的人都有所耳闻。
乔瑾煜的咨询室是连唐水星都不可以随便踏足的。
这位相貌精致的年轻人却可以趁他不在的时候,独坐在他房内看电视。
这得是多亲密的关系。
展小曦压着火坐下。
“往边上去点儿,”谁知刚坐下那人就又指挥起他来,瘫在沙发上对展小曦抬抬脚,“挡屏幕了。”
展小曦不想忍了,直接站了起来,高出对方一个身位。
对方一下子也急眼了,跟着站起来,高出展小曦一个头尖儿。
展小曦踩了凳子上去,再次高出对方一个身位。
“小丫挺的!来劲是吧你!”
对方目光搜索了一圈,吭哧吭哧拉来一张凳子往展小曦对面一放,横眉冷眼地踩了上去。
再次高出展小曦一个头尖儿。
谁都没办法爬的更高了,于是开始对峙,两个大帅哥斗鸡似地踩着高跷眼瞪眼。
乔瑾煜一进办公室就瞧见这副冥场面。
他慌里八张撂下手上东西奔过去把展小曦从凳子上抱下来,“做什么你,你再摔着。”
然后端走了钟南月。
“你拉我干毛!他挡我电视了!我看颜颜呢!”钟南月犟着脖子喊。
乔瑾煜手上施力把人往外推,“你回家看,看活的。”
钟南月继续喊,人走了余音还在绕梁,“我这不暂时回不了家吗!而且人最近也不在啊,搁外地拍戏呢……”
展小曦眸光紧锁在乔瑾煜抓着对方手臂的手上,眉头隐隐地蹙起。脑残追星狗。
展小曦用口型说。
邹妈妈不让骂人。
不出声就不算骂人。————【小曦日记】
2009年11月3日 天气晴采花妈妈和阿山爸爸问我生日,我不知道。他们笑着摸我的头,说那接小曦出去这天就算作小曦的生日好不好?
我没说话,心底说好。
2009年11月6日 天气晴采花妈妈和阿山爸爸不会接我出去了。
我又不知道自己的生日了。
2009年11月6日 天气晴转小雨山与山连成关隘,人和人冲散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