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小曦到餐厅的时候乔瑾煜已经替他打好了餐,守着两份餐盘,一口没动。
“吃不惯啊?”展小曦拆开筷子,点点乔瑾煜面前的餐盘,“稍微垫下肚子,晚上我陪你出去吃。”
“你去哪了。”乔瑾煜问。
展小曦低下头,扒拉餐盘里的菜,“帮院长阿姨搬点东西。”
他不擅长说谎,不自在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乔瑾煜点点头,说“下次喊我过去帮你搬”,拆开筷子吃饭。
展小曦垂着眼眸“嗯”了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刚刚院长带我在园区逛了一圈,”乔瑾煜说,“你看过园区的女卫生间吗?”
“啊?”展小曦愣了下,有些尴尬,如实回答,“打眼瞧过。”但是谁会仔细去盯异性卫生间。
“围墙很矮,后面只有一片竹子做遮挡,竹林和围墙中间的空隙足够人挤进去。”乔瑾煜说,“对女孩子很不友好。”
展小曦刚刚意识到这个问题,放下了筷子,语气严肃,“你是说有偷窥狂?”
乔瑾煜摇头,“没发现,但是保不齐会有,安全起见还是翻新一下比较稳妥。”
展小曦马上认可,“对对,这个不能耽误,我下午就去找阿姨商量。”
“钱够吗?”他问。
“够。”乔瑾煜说话的时候不吃东西,很礼貌地看着人的眼睛,“我需要你帮我跟阿姨确定一下工期,施工阶段孩子们上厕所需要重新安排。移动铁皮间走水不方便,卫生条件也相对差一些。我的想法是先分隔男厕,加顶棚,建介墙,披出一半给女孩子用。然后翻修女厕,完工后再翻修一半的男厕,保留半边给男孩子们临时用,最后整个翻修。”
这样先建再拆再建,要多花费不少资金。
但是确实是对孩子们来说最便利的施工方式。
展小曦听他已经计划清楚了,自动接过了传达的任务,“交给我了。”
他感觉乔瑾煜有点严肃,转念又想,这本来也不是可以玩笑的事情,没再多心。
低头扒拉了两口饭,展小曦手上的筷子忽然掉了。
乔瑾煜帮他捡起来,连同手上那只一起放到桌边,去窗口重新取了套餐具。
展小曦不敢看他。
院长阿姨刚刚在陪乔瑾煜巡视园区。
那么陪展小曦搬东西的又是哪位“院长阿姨”……
展小曦没有抬头,自然也没有看到乔瑾煜递上来的筷子。
乔瑾煜把筷子拆开,放到他手里。
“小曦,”他喊,“抬头看我。”
展小曦抬头,眼里有可怜的光在闪。
他说谎,被乔瑾煜轻描淡写地拆穿,乔瑾煜一定觉得他虚伪狡猾,不可理喻。
他可能不想再理自己了吧,谁会跟一个满嘴谎话的人相处。
展小曦突然间好难过好难过,鼻酸眼胀,难过到想哭的地步。
好不容易才有人喜欢他一点。
为什么要说谎惹他生气。
乔先生这样锦衣玉食的天之骄子想要什么不能有,怎么会留着一个有了瑕疵的破玩具……
他开始应激,本能地掐自己的手臂。
乔瑾煜攥住展小曦的指尖,任他把指甲掐进自己的肉里。
疼的时候他在想,原来展小曦每次情绪崩溃的时候对自己下手这么重,在想幸亏现在有他承受,不让这样的痛落在展小曦身上。
“我不是没有情绪的空心稻草人,我的内心远不像我的外表这样平静。普通人有的喜怒哀乐我都有。”
“我很小气。你骗我,我会生气。”
展小曦的手抖得厉害,世界变得好安静,他听得见乔瑾煜的每一句话,大脑一片空白,想不出任何辩解的词句。
乔瑾煜不是陆雪丞,他不需要展小曦忍着屈辱来辩解。
“我会生气,”他说,“但不会因为生气就不对你好,你听见了吗?”
“真正的好是很稳定的,喜欢你的人喜欢的是全部的你,而不是喜欢一台程序完美不犯错的机器。”
“你好你坏,乖还是不乖,成功还是落魄,得意还是失意,积极或是消极,喜欢你的人就是喜欢你。”
展小曦的眼睛张得很大,眸光空成一片,大颗大颗的泪滴滚落下去。
乔瑾煜心疼地抚摸他的脸,手掌接着他的泪。
展小曦的脸沸腾着热气,触碰到冰凉的指尖,情绪都平稳下去。
他本能地歪头去蹭乔瑾煜的手,张了几次嘴,终于发出声音。
“真的不会……”他声音很哑,尾音不自信地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地步,“离开我吗?”
“不会,永远不会。”乔瑾煜说,“如果我们吵架,你赌气跑出去淋雨,哪怕没消气,我也会追出去,别着脑袋给你撑伞。”
展小曦一下笑出来,紧跟着嘴角又压下去,又哭又笑地说,“画面想着好傻。”
“傻就傻了,”乔瑾煜叹息,揩他的泪,“让聪明人聪明又孤独地活他们的吧,那样的日子我过够了,我要又傻又温暖地跟你在一起。”
他几乎是在告白。
只是展小曦一颗遍体鳞伤不够自信的心暂时无力接纳,也不敢往更深的层次去理解。
“我刚刚去见了陆雪丞。”展小曦不敢再隐瞒,诚实地说,“我主动去找他。”
乔瑾煜不喜欢猜忌,他想要解决问题。
于是点头,说“我知道”。而后点开手机,播语音给展小曦听。
“工作室的官方邮箱谁都可以查到,发这段录音的人是谁不用我多说了吧。”
展小曦紧绷着呼吸听那段录音,手攥得很紧,泪水干了,眼神明明灭灭。
听到最后那句,他一把抓住了乔瑾煜的手,焦躁地解释,“不是这样的!我没有这样说!真的,你信我,我没说过这样的话……”
乔瑾煜握住他的手,带他平静,说“我知道,我知道”。
“陆雪丞蠢就蠢在太极端,不该加后面这句。”乔瑾煜说。
他不确定展小曦会不会找陆雪丞复合,但他确定展小曦不会在陆雪丞面前诋毁他。
“玩音乐的人,拼词凑句剪辑一段引人误解的话应该手到擒来吧?”乔瑾煜问展小曦。妈的!
展小曦站起身,狠吸了口气给自己蓄力,“我找他去。”
乔瑾煜一把将他扯进了自己怀里。
“不要去。”
他远不是看上去这样淡然。
听到语音第一时间,他是信了的。
他以为自己足够成熟大度,对待感情也不会意气用事。
以为自己可以宽宏大量,不在乎单方面的付出,可以给展小曦选择的自由。
感谢陆雪丞,让他看明白了自己的心。
当事实摆在眼前,他发现自己远没有想象中万分之一大度。
事到如今,他没办法放展小曦自由。
他要用尽手段和心机,把人抢过来,让他整个人整颗心都只属于自己。
爱情里谁又能时刻志得意满。乔瑾煜同样有不够自信的时候,情绪也早到了失控的边缘。
“你说过不想再见他的。”
他拢着展小曦的头,嘴唇压在展小曦耳边,带着几分凶狠,手臂箍得展小曦生疼。
不喜欢他跟陆雪丞在一起。
哪怕是找他吵架打架。
哪怕是跟他呼吸同一个空间的空气。他都不允许。
展小曦诧异地停住了愤怒。
乔瑾煜拥抱他的力度,乔瑾煜失控到赤裸的占有欲。
饶是他再迟钝,也感知到了这份绝不可能拿友情打马虎眼的过度在乎。
他不确定乔瑾煜心里还有没有别的人存在,但他明显感知到,自己住进了乔瑾煜心里。
展小曦有些茫然,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的所有人生经历都在指向一个事实:爱是虚无缥缈的东西,远不如亲情友情来得稳定。
几日情绪不振,面色变得丑陋,会消耗爱情。
生病颓废,气质不够可爱,会消耗爱情。
年华老去会消耗爱情。
就连永葆青春一成不变,也会被嫌幼稚任性,不够鲜活刺激,消耗心底的爱情。
一盏沙漏在心间急速地流,爱上一个人的同时就进入了失去他的倒计时。
爱像一只直通海底的深旋,靠近时被吸引到急速缴入其中,却在引力抵达巅峰时变成斥力,被漩涡缴到一起的东西被斥力冲散,各自消沉在海底,终生再难相遇。
展小曦早就察觉了心底疯涨的贪念,却始终自欺欺人地把它们扣上友情的帽子,不敢向前探步,恐惧那个引力峰值之后的斥力时刻来临,恐惧浓情蜜意枯竭之后此生相忘江湖的结局。
不要贪心,停留在温暖且不惹火的阶段,就不会失去。
展小曦轻轻推了推乔瑾煜的腰。
“你把我抱疼了,乔医生。”
他心思很细腻,很关注身边人的情绪。
乔瑾煜说他不喜欢借助医生的身份被人亲近。展小曦不太理解,可是自那之后就改口没再叫过他乔医生。
如今他换回了礼貌且疏远的称呼。
“我答应你,不去找他。你不信他的挑拨,我就不去找他。”展小曦说。
乔瑾煜稳了稳,把人松开。
忽然间后怕,庆幸展小曦没太在意他的胡话,没把人吓得逃走。
他有点失落,不太明显,仍旧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暖意,刮了下展小曦的鼻尖,“曦宝好乖。”
展小曦纵起鼻子作势去咬他的手指,气夯夯地控诉,“曦宝不好听,太娘了,我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乔瑾煜不躲,随他去咬,笑望着他问,“甜心?宝贝?心肝肝?嘶……”
展小曦恶寒,齿间用力磨了磨,暴力打断。
“展哥就很好。”他松开牙关,拽拽地说。
“可我比你大。”
“你哪比我大?”展小曦不服。
乔瑾煜目光往下落,含笑说,“哪都比你大。”
展小曦视线顺着他落下去,脸上红起来,怼了他一拳,“去你的!”
乔瑾煜手机响了,他看了眼来电人,往后避了避。
对面不知说了什么,展小曦这边只听到他“嗯”了几声,脸色越来越凉。
没说几句就挂断了,乔瑾煜举着手机,举棋不定地顿步,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有事要赶去处理?”
乔瑾煜感觉抱歉,说好了今天来帮他的忙,现在却要中途遁走。
“朋友那边,出了点状况。”
“那快去啊,”展小曦推他出餐厅,对他摆手,“快去快去,这边没什么要紧事了,你去忙你的。”
乔瑾煜拢了下他的头,“晚上我过来接你。”
“看情况吧,忙就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回去。”
“好,到时候联系。”乔瑾煜说。
乔瑾煜出了园区,重新拨通了刚刚的通话。
“周姐,你把手机给阿彦。”
他忧心着唐哲彦的状况,没注意到自己从园区门口就被人跟了车。
窸窣了一阵,手机对面安静了。
乔瑾煜知道唐哲彦在听。
“为什么?”长久的压抑,乔瑾煜有些崩溃,问唐哲彦,“这次又是为什么!”
“你问我啊?”对面人笑笑地反问回来。
“你恨我吗阿彦?要我怎么才好?身败名裂?孤独终老?还是……”
他不想提关于“腿”之类的字眼,哪怕在这样崩溃的时候。强忍着把后半句残忍的话咽回去。
“恨你有用的话,我需要在轮椅上坐十年?”唐哲彦语气淡淡地问。
“不是我,阿彦。”乔瑾煜几乎是带着泪意,“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你才能信我,那段视频不是我发布出去的,我怎么可能忍心推你出去背锅……”
“我知道不是你。”唐哲彦说,“但那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有什么比你好好地活下去更重要!”乔瑾煜猛砸了一把方向盘,吼,“你究竟要怎么样才罢休!要不要断我一条腿来给你解恨?!啊?我现在过去,随你处置!然后你好好活下去别再折磨唐伯他们了好不好!”他愤怒。
这些年里,他始终愤怒。不知道对谁。
唐哲彦发疯自残的时候,他会蛮力压制他,有时候甚至动手,像年轻时候一样,打的两败俱伤。
如今唐哲彦身形消瘦,力气也损耗的厉害,不是他的对手,可他们都需要这样的发泄。
但是这样直言白语地骂出来,还是十年来的头一遭。
乔瑾煜肺腔剧烈地起伏,快要炸开似的。
听筒里一片安静。
许久之后,唐哲彦喊了他的名字。
“阿煜。”
十年来,他第一次重温乔瑾煜的名字。
“我知道不是你,”唐哲彦语气仍旧带着笑,泣血的笑,“因为那段让你置身事外、把我推下高台的视频,发布者是我自己。”
乔瑾煜哑着嗓子,脖颈处像被大力楔入了一梗铅块。眼前轰然一黑,一脚刹车带着轮胎擦出长长的白色弧线,紧跟着前后方的车辆响成一片。
身侧司机难听的叫骂声中,乔瑾煜重新发动车子,听见唐哲彦淡淡地说:
“是我发的。”
“我亲自剪辑了视频,删掉了有你的视角。亲自编辑了文案,顺应舆论的暧昧导向,撒了个会让善良的吃瓜群众满意的弥天大谎。”
乔瑾煜张了张嘴,茫然地呢喃,“为什么……”
“因为那是当时能保全你的唯一方式。”唐哲彦给了他答案,“我已经废掉了,不能再把你拖下水。”
“昨天清早,爸爸哮喘发作了。妈当时回去照顾外婆,周姐去买菜。小星……你知道的,他很久不回家了,他讨厌我。”
“我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爸爸滚倒在一楼客厅,他抓着自己的脖子,抬手去够茶几上的喷剂。”
“只差那么几厘米的距离,几厘米就可以决定他的生死。”
“可他就是够不到。我听到动静从房间出来,轮椅卡在二楼,我下不来。”
“爸爸抬头看我,我想从他眼里看到欣喜,看到安心,看到求救的信号。”
“可是没有啊,”唐哲彦笑,“他看到我,脸上的表情更加痛苦。不再伸手去够那支喷剂,挣扎着不断地对我推手,艰难地告诉我:不要下来,你不要下来,别摔着,不要摔着……”
“我就那么望着他,不眨眼地望着他,看他的脸慢慢膨胀发紫,看他受苦,看他什么时候彻底死掉,一直到周姐买菜回来,拿起那支我拿不起的喷剂。”
“阿煜,”唐哲彦一直安静地流泪,到此刻终是哭出了声,“你们都要我活下去、活下去。可是你能不能告诉我,像我这样的废物,苟延残喘地活下去究竟有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