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承诺

14 / 70 章 · 3,299

“早啊林珮。”一大清早,乔瑾煜神清气爽地端着杯咖啡从内间出来,很响亮地跟正在门口放包的林珮打招呼,还顺带往林珮手上看了眼,“呦,买新包了?这颜色挺好看。”

他严重失眠,早上通常是不来的。惯例会在上午十点半左右打个电话跟林珮确认一下当天的日程,赶着早午餐的时间在楼下喝杯咖啡再上来。

林珮把包推进台面下的抽拉隔层,有点好笑地看了看自家老板,“今天心情很好啊。”

昨天下午出去的时候还闷闷不乐的,一晚上经历了什么?

乔瑾煜脚步顿了下,好像也才反应过来自己状态有点亢奋,假模假式地压了压,问林珮今天有什么安排。

“要出外诊。”林珮熟练地调出日程,“你之前让我查的事情大抵弄明白了,那片商务楼是钟氏旗下的子产业,咨询者不出意外的话是钟氏集团的少东家钟南月,在我这边登记的是他保镖助理裘溪的身份信息。”

外界传言说,钟小少爷生得花颜玉面,只是打小性格就张狂,脾气很冲又无所事事,路过的野狗被他看见了都得上去踹两脚,整天挂着一堆奇奇怪怪的词条上热搜,社交媒体上活跃度极高的一个人,热度赶得上男明星,没想到私下里这么低调。

提起这位性格特殊的咨询者,乔瑾煜眉头上了锁,问林珮,“独生子吗?”

“明面上查到的信息是这样没错,”她摊摊手,“不过话说回来,这些豪门大户私下里水有多深你也不是没经见过,也不一定就没有藏在媒体镜头之外的兄弟姐妹。”

乔瑾煜翻看之前几次的问诊记录,有效信息寥寥无几,不由陷入了思考。

林珮安静地做自己的事情,等他再次抬头才问,“很棘手吗?”

应该是的,不到万不得已乔瑾煜不会越界,托付她去查病患的私人信息。

乔瑾煜捏了捏眉心,没有否认。

一般人找心理治疗都是寻求治愈的,沟通过程或许不顺畅,但多少都会透露一些与病因有关的信息。

今天要接诊的这位病患,却好像对自己的状态已然绝望,根本不求从乔瑾煜这里得到什么疗愈。

不诉苦,也不袒露任何关于自己内心焦灼状况的信息。

就好像他支付这份高昂的医疗费只是为了让乔瑾煜配合他做做样子,向什么人证明自己在努力变好,让对方安心。

乔瑾煜很少在专业领域感受到这样的挫败。

他尝试从别的角度去跟病患沟通,试图开启有效交流,却屡屡碰壁。

对方像是个久病成医的业界大牛,防备得滴水不漏,沟通自然顺畅,整场咨询下来全是无效信息。

更让乔瑾煜感到心慌的是,他从之前几次接触中判断出钟少爷的自杀倾向是从年少时期就生成了的,根深蒂固。

豪门望族在乎名节,继承人患上心理疾病是会影响集团股价的,他之前应该从来没有找过专业咨询,长年服用药效很烈的情绪抑制剂压制心魔,形成了严重的药物依赖。

近期应该经历了重大变故,心态动荡剧烈,连药物都快控制不住了。

必须尽快找到患者内心在乎的那个人,才能打开突破口,救他于万一。

作为乔瑾煜的助理和同门师妹,林珮理解他在外人看来甚至有些过头的责任心。

林珮的能力不说业界顶尖吧,作为国内顶级心理学专家胡春义的得意门生,开一家独立的心理咨询室还是绰绰有余的。

倘若乔瑾煜没有这份医德,她也不会甘当绿叶给他打副手这么多年。

林珮想劝他慢慢来,又清楚这不是可以慢慢来的事情。

一念花开一念花落,做他们这行,言谈举止上总给人从容不迫的淡然感,内心其实比谁都焦灼。每日陪伴着不同的病患与心魔殊死搏斗,精神内耗严重。

独自接诊那两年,林珮遇到过一位常年被亲生儿子家暴的母亲。

女子被丈夫家暴,尚有离婚的退路,虽然过程千难万险,总还有那么一丝生机。儿子不一样。

母亲总会忍常人都不能忍,咬牙咽下,什么都不肯说。

那位病患身上常年带着外伤,找到林珮说自己活得很痛苦,却还有念想,不想死,除此之外不肯透露任何信息。

林珮实在不得已,查了病患的家庭关系。女子丈夫早亡,十几年含辛茹苦抚育孩子,不存在外来的情感纠纷,工作也只是早出晚归完成任务,人际关系非常简单。

她怀疑过是儿子对母亲动的手,约了家属一同参与问诊,却见那青年气质猥琐,胆怯到不敢正眼看人的地步,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凶神恶煞的暴力狂。

林珮试着婉转地询问那位母亲关于儿子的事情,没想到引起了病患的警觉,拒绝了之后的所有治疗,再也没来过林珮的心理咨询室。

之后的某个深夜,女子误触了手机,拨通了紧急联系人中林珮的电话。

林珮睡眼朦胧地接听起来,那端是男人野兽般的嘶吼和谩骂声、重物砸向肉体的声音、以及女人即将断气,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血涌和碎气的声音。

林珮当时刚刚毕业没多久,吓得爬起身哭着报了警,维持着通话赶往自己之前私下查到的病患住处。

警方已经先一步到了。

那位母亲,头破血流地倒在地上,血水顺着发梢往下滴滴答答地淌,手机丢在一边,通话键还亮着。

狂躁的施暴者好像笃定母亲不会跟任何人讲述自己的罪行,没有注意到半小时前母亲在躲避追打的过程中误拨了电话。

那小畜生被警察束缚着,外人一到便消了气焰,一如林珮见他时那副猥琐胆怯的模样。

林珮恍惚地进入室内,无业游民的电脑还亮着游戏界面,烟灰缸砸在地上,厚玻璃碎成了渣,烟头烟灰浸泡在血水里,金属衣柜的边角、茶几、卧室的地面和墙……全是喷薄的血迹。

可以想见刚刚通话那半小时内,以及之前无数个寒夜里,儿子抓着母亲的头发满屋乱砸的狰狞场景。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天意,那么惨烈的搏斗中,唯独母亲给儿子煮的夜宵还端正地摆在游戏桌上,完整地保留着她对那个自己亲生的魔鬼无用的溺爱。

最终没有救治过来,女人因为失血过多,在赶到医院前结束了她可怜的一生。

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在救护车上抓着医护人员的手,求他们向警方解释身上的伤是自己不小心磕的,求警方放过她儿子。

那夜之后,林珮时常午夜乍醒,梦见接诊的病患死于非命,而后好眼睁睁地望着天光一点点亮起,再难入眠。

有立场的酸算不得锥心致命的酸,能宣之于口的苦算不得至深至浓的苦。

乔瑾煜,该是跟自己一样遇到了病入膏肓,却不肯透露病情起因的患者。

林珮叹了口气,帮乔瑾煜冲了杯咖啡,用了很少用的称呼,喊了他一声“师兄”。

乔瑾煜从资料里分出神看她,发现林珮眼梢微红,便将紧锁的眉头舒展开对她笑。

“能解决的,相信师兄。”他说。

林珮哽咽,觉得自己现在这副做派很矫情,别开了脸。

乔瑾煜轻轻捏了下林珮的脸,让她看自己,抬手立誓,“师兄向你保证,只要师兄在这里,就不会再让你看到家破人亡的惨剧,嗯?”

经历了那么多,看过了那么多,他在为人处世上看起来圆滑了那么多。

骨子里却还是那样一个死不悔改的理想主义者。

林珮笑了下,眼泪滚落下来。

这位职场女精英少有地展现了小女生的娇软,翻手擦了下眼泪,哭笑不得地对乔瑾煜说,“我知道你是……但有时候……真的很想扑进你怀里抱抱你。”

乔瑾煜闻言立马夸张地拉开了距离,一个劲儿地摇头,“女施主冷静。”

林珮笑骂了句“死相”,倒也被他耍宝的样子逗得不再悲伤。

沉了沉,又喊他,“那什么……”

“嗯?”乔瑾煜回头。

“我有句话跟你说。”

“说啊。”

“其实也没什么,就感觉你最近,心情比从前好了些。”林珮说。

乔瑾煜听着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又低下头去翻资料,随口答道,“那不是好事么。”

“是好事啊,”林珮点头,略带八卦地问,“方不方便问下,是因为什么?”

乔瑾煜唇角轻轻扬起,故作高深地说,“路见不平一时兴起,跟人约定参演了一场戏,没想到出乎意料地有趣。”

“你是男主角吗?”林珮问。

乔瑾煜先说“那必须的……”

说到“必”字的时候话卡在了嘴边,好像刚刚意识到自己不是这场戏的男主角,唇角的笑意有些淡了,重新开始看资料,一目十行潦潦草草,逞强似地改口说,“不重要。”

林珮望着他几经变化的表情,眼底升上了忧虑。

理智上她觉得她的师兄兼老板是年轻有为的心理学专家,不需要她来提醒这么小儿科的事情。

情感上,她又隐隐担忧。当局者迷。

一场戏能带起这么多真实的情绪,到曲终人散大幕落下的那一刻,洗去粉墨的配角真的还能全身而退么……

“师兄。”

“嗯,”乔瑾煜连番被打断思绪,感觉林珮有点奇怪,“有话就说,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既然拿到的不是男主剧本,就不要投入太多情绪,”林珮终于还是把话说了出来,“以免入戏太深,闹得个喜头悲尾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

人物没有原型,不要带入,但家暴者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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