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仰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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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华二十二年是一个注定要载入史册的年岁,后世的史官兵书将其写得浓墨重彩,源远流长地向岁月尽头延伸而去。

正月,承华帝重启千秋宴,宴请天下英豪贵胄,江湖三大宗时隔几十年再度齐聚一堂,久未现身的琅琊王重回盛京,正式拉开了席卷九州的这一场风浪的序幕。

紧随其后,黄金台比武亮相天下,武原学宫、凤凰城、满庭芳等多方势力的少年英豪纷纷于盛京展露锋芒,让人感慨着江湖再次换代之说。

接着,北疆战情突发,八百里加急的战报送达盛京,匈奴入侵的消息迅速席卷整个大雍,镇北大将军里听澜未现身盛京的谜团得到解惑;与此同时,皇宫中传出了承华帝病重,下旨交由懿安长公主代理监国一事,几中巧合的交叠透露出奇诡之态,一时间整个盛京人心惶惶、众说纷纭。

然而,在盛京流言四起之时,就在大雍的最中心之处,皇城的养心殿之中,齐王昭王两位王爷分别勾结匈奴、南诏,意图谋逆、逼宫造反。最终琅琊王以雷霆手段压制住他们,让两位王爷彻底失去了竞争皇位的资格。

史称,承华事变。

而其中最为传神的,则是围绕那日发生在养心殿之外的三场战斗。

传闻中那位宠冠后宫的唐贵妃的真实身份居然是南诏国的二公主仡芈约,那位传说中拥有惊为天人的美貌的敌国公主同样拥有惊人的实力,她与武原学宫横空出世的天才少年进行了一场旷世的剑客之战,那名叫洛桑的少年正是学宫老院长神秘的、不出世的那位关门弟子,他手持天下第三名剑,一剑苍山负雪展露出千年前的学宫院长武苍生独霸天下之风姿,战胜了那位南诏美人。

而满庭芳少主宋珩之与剑仙阮秋水这对同门美人师侄之间的切磋也相当精彩,两位不仅仅拥有全大雍数一数二的容颜,更拥有天下顶尖的剑术,据说宋珩之自创的一剑满庭芳绝对是当世最美的一剑,让剑仙阮秋水都为之感叹动容,相传,剑仙在此战之后彻底认可了这位少主的剑术。

更有琅琊王赵宥居然在最后关头召唤出了那一柄只在传说中存在的帝王之剑,一剑轩辕问天便斩破了匈奴意图刺杀陛下的阴谋诡计。

那可是轩辕剑啊,是会自己认主的帝道之剑——这千百年来能得到轩辕认可的帝王也是凤毛麟角。

一时之间,赵宥的形象在民间被神化了,他似乎都不用经历登基这个麻烦的步骤就已经成为了众口铄金的皇帝。

他就是那个天选之人,这个位置的不二人选。

在赵宥的主持安排之下,长宁王府的老长宁王裴仲天竟然携手雁落山孙神医一同出山,奔赴了大雍北疆的前线助阵李听澜,与他们同行的,还有那一位来自武原学宫的、堪称下一任剑圣的洛桑。几人一经到达便力挽狂澜,一改原先战局上的颓势,据说洛桑小剑圣那一剑苍山负雪直接斩退了数万之敌,深得两位老祖宗和雪境枪神的欣赏。

而南诏方向,满庭芳少主宋珩之与长宁王府的世子裴修尧一同领衔,就连一向不对付的酆都和凤凰城都冰释前嫌一同前来助阵,南诏的战局不比北疆激烈,因其主要核心人物已经在盛京被控制住,南诏内部自然产生了一定程度的混乱,西南军正是抓住这个破绽将其一举击溃。

一切仿佛都是水到渠成一般,在大祸未酝酿成行之前得到了解决。

九州再度恢复了一片海晏河清的繁荣胜景。

而远在盛京的琅琊王就像是史书中记载的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的战神一般,在远离战火的盛京指挥着这场战斗,他作为那个最灵魂的中枢指挥官,却深藏功与名。

等赵宥一封封看完那些从前线呈送上来的战报,他才敢勉强松了一口气。

战士们在前线浴血奋战的同时,他在后方也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实时关注着最新战报。

将士们有多少个不眠之夜,他就在盛京辗转反侧了多少个夜晚,如今,他紧绷着的一根心弦终于可以得到片刻的放松,他终于可以去处理一些自己尚未处理好的事情。

自从承华事变之后,承华帝彻底闭门谢客,就连赵宥和懿安长公主都没有机会能见他一面,似乎只有国师姜乙依旧与他保持了一定联系。

午后,卸下了一身重担的赵宥独自一人在宫中踱步,宋珩之不在身边,他的琅琊王叔身为左丞相自然在此时忙得不可开交,他在盛京之中,实在是个孤独之人。

他兜兜转转,寻寻觅觅,最终在巍峨仙溢的天道阁门前停住了脚步。虽说他现在已经是整座皇宫毋庸置疑的主人,但在这偌大的宫廷里,他却只感到了的冷清。

他在这深宫里的去处不多,从前如此,如今还是如此。

天道阁如今的主人,国师姜乙并不意外赵宥的出现,当赵宥迈进天道阁时,姜乙正一个人站在天道阁的一处水榭楼台旁,始终在面上维持着那一抹浅笑,静静享受着冬日的暖阳。

他也是独身一人。

但是他身上却看不出赵宥那样顾影对怜的寂寞之感。

在这样特殊的多事之秋,想来除了这位仙人,也没有人还能保持如此淡定。

赵宥知道自己这是来对了。

显然,对方也在等他。

继而他又在心里否定了这个有些天真的想法,以姜乙的道行之深,想来如今天下有什么事情是他算不到的?

“陛下果然没有看错你。”

看着对方笑眯眯的、和蔼慈祥的面庞,赵宥心里有几分不是滋味,他感到几分别扭:“……这是你们逼我的。”

在姜乙这样绝对的长辈面前,他尚且能表现出几分只属于孩子的稚气,说实在的,在他很小的时候,他就觉得这位看似不好接近的国师,其实比他的父皇对孩子更有耐心,他淡漠得出尘是真,温柔至骨也不假。

他真的悲悯世间所有人。

“即便如此,殿下不是依然做得很好吗?”姜乙笑得温柔。

当真是把赵宥当作一个孩子来夸。

“……我可没答应你一定会做下去。”赵宥却是挑起了眉,脸上有几分傲娇之色。

“你是个有主见的孩子。”姜乙的话一向说不满,在这个世上,论打哑谜的技术,恐怕也没有几个人能比过他。

赵宥的道行显然在他之下。

他只能吃鳖地闭上嘴。

看着姜乙满头的白发,似有一些模糊的记忆在赵宥的脑海中缓缓浮现,他依稀记得在他小的时候,这位国师虽看上去与他父皇是差不多的年纪,可如今他的父皇尚且还是那个不惑之年的模样,而姜乙已经斑白了他的头发。

是为什么呢?

是为了这个天下么?

赵宥无端地联想起他们二人并肩而立的模样。

福至心灵一般,他忽然开了口:“……父皇,他在还是秦王的时候,就不苟言笑吗。”

姜乙面上依旧是那一抹非常沉静而温和的微笑:“他在还是赵殊的时候,就不爱笑了。”

“……这样吗……”

赵宥微微叹了一口气,但面上完全不见半分困惑,对于这个回答,他并不意外,但其中的深意,也令他安静下来细细深思。

他不够了解他的父皇,而对方也无意需要他的理解,所以他们两个注定不会是相处非常融洽的父子,但是能保持现在这样的状态,似乎对于对立多年的他们而言,也是一个不错的结果。

“国师……日后我还能请您主持大局吗?”

几经犹豫,但赵宥最终还是问出了声。

虽然这个问题在他开口的一瞬间里,就已经猜到了对方的回答。

姜乙的白发在风中飘摇,像是即刻就会随风而去的谪仙人,面对赵宥忽然的发问,他只是微微一笑,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明白了。”

赵宥点点头。

他不知道对方与自己父亲之间的故事,但是,他知道他们之间的感情是以他的理解所不能衡量的。

能被誉为千古君臣的两人,缔造的是只属于承华年间的盛世。这样的神话并不会随着新帝的登基而延续下去,物是人非,事事皆休,这是他们之间的情谊。

“陛下已经钦点过了,你该去向萧宋争取。”

“他才是你的臣子,要与你共同缔造全新的盛世的,不是我。”

姜乙出声提点道。

“我只是他一人的臣子,如今他要离去,那我也不做臣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到让赵宥在原地感到一阵无端的沉重。

“……不会了,父皇才是大雍的千古一帝。”两相沉默了许久,赵宥才轻轻出声,“我要做的,不过是延续承华盛世的余晖罢了。”

“……我不欠他什么。”

闻言,姜乙缓缓地睁大了眼睛,这是赵宥第一次完整地看清了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太清澈,太灵动的眼,里面似乎没有沾染这尘世的任何一分嘈杂与尘埃。

那是仙人的眼睛。

“也是了。你终究不是会被这些东西困住的人。”

姜乙叹了一口气,了然。

“你真的很像你的双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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