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妹

107 / 152 章 · 2,777

“今日在黄金台,似乎两位殿下那里起了些冲突。”

海公公躬身低眉道。

八盏宫灯排列两队,在承华帝身前为他引路,于偌大的深宫中点起一阵独属于天子的明亮。承华帝没有停留在任何一间灯火通明的宫殿,只是在随从们的伴随下慢慢地从宫中走过。

他从后宫,穿过了玄武门,顺着宫道一路走到了皇城的边缘。

这条白玉砖砌成的巍峨大道他走过很多遍,但是在这个深冬的夜晚,他却感到了一阵恍如隔世的感慨。

他慢慢地在寒风中向前走,一直走到了宫墙的尽头。

一座荣华奢腴的宫院出现在大片巍峨雄伟的大殿的掩映丛中。

懿安府。

懿安长公主的住所,皇城最外围的府邸。

其实懿安长公主殿下在及笄之时,作为皇帝最小的女儿,她受尽了宠爱,本是被安排在皇城深处的。

反倒是这位亲民和善的公主喜欢与民同乐的热闹,才将府邸置办在了皇城的外围,靠近市民区。

承华帝赵殊缓缓站定在了懿安府前,似乎若有所思地看着府前那几簇开得宁静雅致的兰花。

兰花最为娇贵难养,而懿安府前这几丛开的繁盛而优美,自然可见其主人对于它们的精心照料。

懿安长公主赵乐懿正是这样一位细心静雅的女子。

至少现在是。

海公公小心地瞥了眼赵殊的面色,已经在皇帝身边跟随多年的他立马懂就了陛下的意思,忙请示道:“陛下,需要向长公主告知一声吗。”

“不必了。”赵殊又看了一眼那些幽静素雅的兰花,神色里有几分漫不经心。他摆了摆手示意公主府里急急忙忙出来迎接侍驾的奴婢侍从们免礼,便抬步进入了府邸。

懿安长公主赵乐懿,他的妹妹,在这个世上唯一流淌着相同血脉的亲妹妹。

“曹海,长公主今年,也快三十五岁了吧。”

曹海愣了一下,揣摩着赵殊语气中那淡淡的几分感慨,斟酌着回了个“是”。

“乐懿是朕唯一的妹妹,也是父皇所有子女中最小的那个……就连她也要三十五了。”

“……从前她与嫣宁关系好,两人小时候总是在宫道上玩闹。”

赵嫣宁,故去的平宁公主,最早的那一位长公主,也是风雅才子嵇山夜的妻子,被一条白绫赐死,自刎于宫中的美人。

赵嫣宁、嵇山夜,这两个名字早都成为了盛京最讳莫如深的禁忌,没有人能够面不改色地在承华帝面前谈起他们。他曹海身为内监,也断然是不能在皇帝面前有所失语的。面对承华帝突然心血来潮一般的深夜感慨,曹海深吸一口气,腰身弯得更低,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赵殊瞟了他一眼,面上表情有几分戏谑:“去传旨,让长公主接驾吧。”

“……是。”

曹海顿时如释重负。

他侍奉的这位陛下,心思最难猜测,最忌讳有人试图揣度自己的心思,而他也往往也最是不走寻常路的。

对于这一点,恐怕朝中的各位大臣们最有发言权,他们早已对此苦不堪言,却也依旧找不到对策,只得在陛下忽而发难时相视苦笑。

海公公传旨不久后,一身素雅长裙的懿安长公主便携着婢女们出现,她面色淡淡地行礼:“参见皇兄。”

赵殊随意摆了摆手,便进入了正殿。

懿安长公主缓缓起身,面色依旧平静,她看了一眼侍立在门口头都不敢抬一下的海公公一眼,才转身跟了进去。

赵殊是她唯一的亲哥哥,两人之间自然没有那么多繁复的礼节。

“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我这儿。”

她语气有几分品头,淡淡的又含几分俏皮,让人听不出其中的情绪。

这话亲昵又冷淡,也让人摸不透其中的深意。

他们毕竟是流淌相同血脉的人,彼此也在某种程度上与对方极其相似。

彼此也会理解对方一些出人意料的举动。

赵殊径自在雅榻上坐下,一手在木桌上撑起下巴,状似无意地开口:“我听说,你今天在黄金台?”

懿安长公主闻言抬了抬眼,她虽然年纪渐长,但或许因还未嫁人的缘故,保养得很好,鬓边无半分华发,未施粉黛的眉眼间还能见到几分少女的灵动。

她语气有几分玩味:

“您消息还真是灵通。”

“嗯哼。”

“陛下请喝茶?”赵乐懿在赵殊对面坐下,细嫩的指尖抵住瓷杯缓缓推至他面前。

赵殊看了她一眼,拿起杯子一饮而尽。

回味有几分苦津津的甜涩。

药茶。

安神的药茶。

赵殊淡淡地看了眼手中的空杯,又看了眼面色很淡的妹妹。

她这是在隐晦地提示他,他有愧于她。

在那样的雨天,她跪了一整夜,从此落下了病根。

“……你这些年,也很少出去走动了。”于是赵殊放下茶杯,微微叹道。

听了这句话,赵乐懿只是淡淡一笑,仿佛根本不萦于心一般,只是再给两人斟了茶。

“皇兄在说哪里的话,我早已过了喜欢玩闹的年纪了。”赵乐懿微微垂眸,笑说。

“一晃这么多年,你也老了,朕也老了。”赵殊似乎对她的话深感赞同,“人一老啊,就不喜欢热闹了。”

“皇兄你又说笑了,这千秋宴还不算热闹吗。”

赵乐懿抬眼,语意很深。

赵殊瞟了她一眼,只见她依旧微垂着眼,似乎方才语气中带些莫名深意的并不是她。

“千秋宴自然是九州最热闹的盛会……但又有谁能说得准呢……”

赵殊轻笑一声。

“热闹是他们年轻人的,不是我们的,”赵乐懿淡然道,“你就想这么草草地放手了么。”

她抬眸。

“当年为了这一切,不是倾尽所有也在所不惜吗,现在看来,好像也不是那么稀罕了。”

赵乐懿在赵殊的面前总是直来直去的,自从赵嫣宁死后,她就不再喜欢给彼此保留什么颜面了。

面对赵乐懿带刺的咄咄逼人,赵殊非但不恼,反而不由一笑,“是啊……得到了就不喜欢了。”

赵乐懿凝起眸,细细地看着赵殊,挑眉不语。

这话她总算是听明白了,她皇兄这是来找她倾诉内心那点苦楚来了。

偌大一个深宫,原来在他最需要人倾诉的时候,她身为与他唯一血脉相连却因一件旧事而产生了隔阂的妹妹,依然是那个唯一。

原来他真的孤独。

原来高处真的不胜寒。

“那你觉得他们三个,怎么样?”赵殊心血来潮一般地开口问道。

“不熟。”

她淡淡道。

赵殊眉尖一挑,自然对这回答不满。

“储君应当众望所归,德才兼备。”赵乐懿继续道,“但是这不是你的标准。”

两人隔空对视了一眼。

赵殊笑了。

“你觉得齐王如何?”

赵乐懿的确是可以让他可以毫无疑虑开口问询的对象,因为她当真早已对权力失望,却又因天生的聪慧与敏感,而在旁观的角度上看得格外清晰。

“中人之姿。”

赵殊嘴角笑意愈深。

“昭王呢?”

“纨绔子弟。”

“哼,”赵殊轻笑一声,“你倒是一针见血。”

“皇兄抬爱了。”赵乐懿随口道,“您让我说的,那我自然也不好在你面前撒谎。”

赵殊看着她,却迟迟没有再问下去。

而分明如今朝堂上在争的,有三人。

他没有多问,她也没有多答,一切尽在不言中。

“……陛下,夜深了。”赵乐懿似没有注意到赵殊深邃如渊的目光般,轻轻开口。

她率先起身。

她要送客。

因为她已经把话说完了,并且她知道,她今天没有说错半个字。

“是啊,夜深了。”赵殊说着,缓缓起身,“天冷了,你也早些休息。”

赵乐懿轻轻笑了一下,笑容里含着真心实意的温和:“多谢皇兄。”

时间真的是很令人无奈的东西。

她那时那么痛彻心扉、那么憎恨无端。

如今竟然也可以再这样的寒夜,与他促膝,推心置腹地谈一谈,他无人可诉的苦。

一晃……

嫣宁,

你竟然已经去了二十年。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