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时睁开眼，室内有微微的亮光，他看向了窗户的方向，才发现昨晚似乎没有把窗帘完全拉拢，两边的窗帘中间填满了一隙明晃晃的阳光。
他看了一眼时间，才九点不到。
借着那束光，他看向身侧的宋解舟：半张脸埋在柔软的枕头和被子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眉头舒展，睡颜是难得的安逸。
苏铭时看了一会，在他脸侧轻轻落了一个吻，小心翼翼地将他搭在自己腰上的手挪开，下床将窗帘拉严实了。
确认没有扰人的光线之后，他又蹑手蹑脚地躺回了床上，轻轻把头靠在宋解舟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又闭上了眼睛。
等到苏铭时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旁边的宋解舟还在睡着。
他观察了好几天，确认了嗜睡应该也是出现在宋解舟身上的药物反应之一。
比起头疼、耳鸣、反胃这些副作用，嗜睡相比起来确实显得不痛不痒。
那天回来之后，他就帮宋解舟在林舒月那请了个长假，所以也不用早起了，趁机多睡一会也挺好的。
苏铭时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又把被子给宋解舟盖好。
如果可以的话，他宁愿宋解舟能一直睡着，睡到病好，才不用清醒着接受精神上的凌迟。
想到这，他垂下了眼帘，娴熟地给手里的鲜虾拔去虾线除去虾皮，指尖传来虾肉湿哒哒软趴趴的触感，他的心情有些阴翳。
宋解舟从开始吃抗抑郁的药之后就没什么胃口，偶尔还会胃痛反胃。
他想着，叹了口气，又切了点姜片用来去腥。然后拿出一盒这两天刚做的腌萝卜，尝了一口，发现已经入了味，酸脆爽口。
希望这能让宋解舟胃口好一点。
“起床了，怎么不叫我。”
宋解舟的声音从苏铭时身后传了过来，或许是因为刚醒，他的声音喑哑得苏铭时有点耳热，他刚想回头，就被人从背后搂住了腰。
宋解舟把下巴搁在苏铭时的肩窝里，黏糊地蹭了蹭。
“我刚扒完虾，别待会蹭到你了。”苏铭时赶紧把手伸到水龙头下冲了冲，又拿自己的脸蹭了蹭他的脑袋，“快去洗漱，待会就能吃了。”
宋解舟乖乖点头，松开手，慢吞吞地挪去卫生间，出来后就坐在餐桌边上看着苏铭时在厨房里头打转。
好像还是没什么胃口，宋解舟心里有点愧疚。
有时，就算是微弱的负面情绪也会像不小心沾到手上的黑墨水，虽然不会造成什么伤害，但又可能蹭得到处都是，四处污染。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去深究这些问题，明明都是小事，可他总是忍不住拿着放大镜，甚至拿着显微镜去无限放大它。
他坐在那，眼眶里微微泛着潮意，不自觉地用右手的大拇指蹭着自己的左手手背，然后逐渐用力，甚至开始去抠。
“解舟，吃饭了。”
苏铭时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他打了个激灵，猛地回了神，抬眼就见到苏铭时把手里的锅放在桌上，朝他伸出手，面色如常地把他交握的两只手分开。
然后苏铭时给他盛了半碗粥，“试试，吃不下也别勉强，饭又不是给你一个人吃的，吃不完还有我呢，我胃口好。”
刚开始吃药的时候，苏铭时不知道宋解舟的反胃那么严重。苏铭时给盛多少他就吃多少，结果扭头就在厕所里吐了个天昏地暗。
苏铭时大概能猜到宋解舟是不想浪费他的劳动成果，所以苏铭时即使再心疼也舍不得对他说重话。但他实在是心有余悸，现在每次吃饭前都得叮嘱一句。
“知道了。”宋解舟接过了碗。
但不知道是腌萝卜的功劳还是副作用开始减轻的原因，宋解舟今天不仅吃光了碗里的粥还又自己添了一碗。苏铭时忐忑地观察了一会，发现他也没出现恶心的反应，稍微放下心来。
吃完饭，苏铭时拉着宋解舟到沙发上坐下，监督着他把药吃了之后拉过他的手仔细看了一下他的手背。
他的手背虽然没有破皮，但却有几块突兀的红肿……是他刚刚坐在餐桌边上抠的。
宋解舟反应过来苏铭时在看什么之后本想收回手，但苏铭时却先他一步松开了。
苏铭时找了把指甲钳，直截了当地问他：“你来剪还是我帮你剪？”
被他这么一问，宋解舟愣住了，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又看了看自己的指甲，一时间觉得自己像被扯去了一层遮羞布，但却在羞耻之余心里又多了一份坦然。
宋解舟没应声，只是接过指甲刀，把自己刚长出来的一点指甲仔仔细细地剪掉了，然后把手伸到苏铭时面前给他检查，“这样……可以了吗？”
结果苏铭时用指腹刮了一下他的指甲尖，表情看起来不太满意，拿了一根指甲锉把他的指甲来来回回搓了个遍，最后又仔细摸过他每片指甲的边缘，确定都搓光滑了才收手。
“行了，这就叫没收作案工具，”苏铭时满意地端详了一下，确定把宋解舟指甲的杀伤力降到最小后才把东西收起来，“去洗手吧。”
宋解舟反应了一下，才缓缓勾起嘴角回敬到：“好的，苏警官。”
然后刚起身就被苏铭时拍了一把大腿。
苏铭时听到桌子上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拿起来一看，发现是一个备注是小姨的人发来的微信，由于没有解锁所以只显示了半句话：
【小舟，我想好了，你说得对，我……】
苏铭时皱了皱眉，见宋解舟从厕所里出来，就把手机递给了他，说：“有微信消息，好像是你小姨。”
宋解舟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扔掉手里的纸巾把手机接了过去。
他站在那，似乎看得很认真，目光在一个位置来来回回地扫了好几遍，像是在反复确认着什么。
苏铭时瞧着他的反应不太对劲，他坐直了身体，指尖不安地相互搓了搓，还是没忍住把宋解舟拉到自己身边坐下，问道：“怎么了？我能看看吗？”
宋解舟看了一眼苏铭时不安的脸，想都没想就把手机递给了他，苏铭时接过来扫了一眼，问：“她想要离婚？是出了什么事吗？好像没怎么听你提起过你的小姨。”
他说完皱着眉头仔细回想了一下，确定自己前世从没在宋解舟嘴里听过这件事。
“嗯，我妈妈不喜欢我小姨夫，后来关系闹僵了也就不怎么来往了。我也是等到外婆生病那段时间才多见了她几次。”宋解舟一边解释一边点开设置，拉着苏铭时把他的指纹录进自己的手机里。
苏铭时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宋解舟在做什么，“嗯？为什么突然要录我的指纹？”
“方便你查岗。”宋解舟半开玩笑地说道，抬眸看了一眼苏铭时，发现他脸上的不安散去了不少。
宋解舟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后垂下了眼帘，遮盖了自己眼底的情绪。
他发现自己还是太自大了，总是自以为为对方好地遮掩一切，结果却把爱他的人弄得患得患失，忐忑不安。
说是为了对方好，其实不过是在为自己的自卑找借口……
宋解舟想着，眼眶一热，几乎又要淌下泪来，就在这时，一只手托着他的脸侧，强迫他抬起了头。
他含泪的双眼就这样暴露在苏铭时面前。
苏铭时看了，没有问他为什么，也没有让他不要哭，只是落了一个吻在他额头上。
宋解舟怔怔地看着苏铭时，只见面前人俊朗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午后的阳光洒进室内，让他脸上的每一根绒毛都镀了一层金光。
然后宋解舟就听到他说：“不要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难过了……好吗？”
明明是问句，却被他说得这么不容置疑。
宋解舟双眼弯了弯，眼角积蓄的眼泪闪着星星点点的光，“……好”
“我答应你。”
他顿了顿，嘴角蠕动了一下，然后说：“大概是两周前吧，你不在家那阵，小姨问我要不要过去她那吃饭，她说是小姨夫让她问的，我那时候就大概猜到了……”
有些话刚开始说不出口，但只要能成功吐出第一句话，后面的似乎也显得不那么难以启齿。宋解舟跟苏铭时说了前几天的那顿鸿门宴，又顺理成章地说了小姨被家暴和外婆病危那段期间的事。
苏铭时刚开始听到宋解舟主动跟他说这些，先是惊喜，随后越听越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一抽一抽地紧缩着，满是愤怒和心疼。
尤其是把前后情节一串发现宋解舟的小姨夫来讨要的居然是自己丈母娘的医药费，他眼睛几乎都要喷出火来，一万句脏话呼之欲出，但对着宋解舟这张脸，他憋了又憋，最后文绉绉地骂了一句：“恬不知耻！”
许是因为药物起了作用，宋解舟觉得那些或昂扬或低落的情绪好像被都一堵看不见的墙隔开了，他叙述完之后心里都没有什么明显的波澜，反倒是因为苏铭时的义愤填膺轻轻地笑了笑。
他毫不怀疑，要是他小姨夫现在就站在苏铭时面前，苏铭时估计会从厨房里抓出来一个酱油瓶子给那人渣开个瓢。
“没必要为他生气，”宋解舟又晃了晃自己的手机提醒他，“现在小姨能下定决心离开他，我已经很高兴了。”
“也是。”苏铭时点点头，“不过这要是我小姨，看她之前那样我估计得被气到缺氧，难怪你妈妈会那么失望。”
宋解舟点头，想起母亲的模样，不由得笑了笑，说：“她要是知道了，一定会高兴的。”
他明明在笑，但他不知道在对方的眼里，他的笑也像是被悲伤的水浸透了又拎出来，滴滴答答地往下滴着水珠，像是在流着眼泪。
苏铭时的心像是是被这个沉甸甸的笑压住了，他伸出双手搂紧了宋解舟的腰，然后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像是在安慰。
感受到背上轻柔的力度，宋解舟渐渐收起了笑。
他一点点地放松下来，最后放任自己靠在爱人温暖的怀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