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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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瑄到底是在褚宜家里住下了。

当晚,贺正家的阿姨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敲响了褚宜的家门。

开了门,晓瑄连忙将箱子从她手上接过来:“您到楼下给我打个电话呀,拖着箱子爬四楼多累啊!司机怎么不帮你一下?”

阿姨憨厚地笑:“不累不累,司机在楼下等着呢,我不让他上来的,就提着上个楼,哪能这点力气都没有啊。”

褚宜看着这只能把她塞进去的箱子长大了嘴:“你是要在这里住多久?”

“看情况吧。”晓瑄轻松地说。

“不是……贺正既然不在家,你干嘛非要搬出来住?有什么必要?”褚宜不解。

提起贺正,晓瑄的脸色又沉了下来:“我才不要住他的房子。”

“哦,所以住我家是吧?”褚宜翻了个白眼。

阿姨和晓瑄相处快两年,感情很好,此刻也只是和蔼地问晓瑄还有什么需要。

“不用了阿姨,等贺正回国你跟我说一声,我再过去收拾东西。”晓瑄冷酷地说。

阿姨想劝她:“瑄瑄啊,这几天你好好放松一下,等他回来你们再聊一聊,夫妻哪有隔夜仇,阿姨在家做好吃的等你回来哦。”

“什么夫妻?”晓瑄握着行李箱的把手,态度很强硬,“我和他现在没有关系了。”

将阿姨送走后,褚宜花了一晚上的时间,陪着晓瑄整理箱子里的衣物。

“你们家阿姨还给你带了这个?”褚宜不可置信地举起一条蚕丝枕套。

晓瑄坐在地毯上,将化妆包里的瓶瓶罐罐一样一样拿出来,抬头看了眼,若无其事地说:“哦,她想给我装条蚕丝被的,被我拒绝了。”

“离谱……真的离谱。”褚宜错愕摇头。

箱子里的东西还没取出一半,褚宜的手机响了。她在地毯上到处摸手机,一看屏幕,是个不认识的号码。

“喂?”没想太多,她接了起来。

“褚宜你好,我是贺正。”

嚯,是个越洋电话。

褚宜抬眼偷看坐在她对面的晓瑄,她还一无所知地将自己的几个毛绒玩偶摆放在褚宜的床头。

“嗯,我知道了,有什么事吗?”

贺正的声音嘶哑,鼻音也有点重:“我听说晓瑄住在你那里。”

“对,”褚宜问他,“你要跟她说话吗?”

电话那头传来贺正的苦笑,“她不会接的,她把我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这个揣测非常准确,晓瑄正目光炯炯盯着褚宜手里的手机,坚决道:“是贺正吗?是他的话你赶紧挂了吧。”

褚宜当然不会没礼貌地直接挂断:“是的,她不想接。”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确认一下她的安全,知道她在你这里我就放心了。”

褚宜还想说点什么,但是晓瑄凶狠的目光盯着她,仿佛她再不挂就要扑上来把她吃了。

“我会照顾她的,你不用担心,没什么事的话……”她决定速战速决。

“稍等一下,”贺正打断她挂电话的动作,“这段时间如果晓瑄或者你有什么需要,都可以随时联系我,我忙完会尽快赶回来,谢谢你。”

褚宜说“好”,终于在晓瑄的威压下挂断。

“不用跟我讲他说了什么,我不关心。”褚宜还没开口,晓瑄就抢先道。

“哦,其实也没什么,”褚宜幽幽地说,“就是听他声音,好像是感冒了。”

担忧的神色在晓瑄脸上一闪而过,但她最终也还是摸着玩偶的毛,冷冷地说:“不要跟我说这些,说了我不关心。”

“随便你,”褚宜从地上站起来,给她拿了瓶酸奶,“明天上午我要出门,中午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你是点外卖还是出去吃?”

“你去哪儿?我跟你一起出去呗。”晓瑄接过酸奶,掀开盖子喝了一大口。

“我去面试,你跟着干什么?”

晓瑄惊讶道:“你终于肯出门面试了?”

“什么叫终于?我一直在投简历啊。”褚宜不服气。

“还是得上班啊!”晓瑄叹道,“为了备婚辞职真是我做过最蠢的事了。”

晓瑄之前在一家外企做 marketing,待遇福利都不错,为了有充裕的时间备婚,权衡半个月,还是狠心辞职。

“离职之前我 leader 还想留我,说计划明年年初给我升职的……”晓瑄痛饮一口酸奶,只觉得入喉都是苦味儿。

“你别把酸奶洒我地毯上!”褚宜大叫。

第二天清晨,天气就像晓瑄的心情一样低气压。

褚宜用力推了几下没把她推醒,自己去洗漱收拾,临出门前还是拍着晓瑄的脸把她眼睛掀开一条缝。

“我走了!你睡得差不多就起床,给我打扫打扫卫生,听到了没有!”

晓瑄长手长脚睡得像只螃蟹,有气无力地挥开褚宜的手:“知……道了……别……我睡觉。”

褚宜没时间管她,拎着包急着要出门。面试的公司离她租的房子有点远,她要转三趟地铁。

出门前看了眼天色,厚厚的云层遮天蔽日,但看手机天气显示今天没有雨。褚宜纠结了一下,还是没有拿伞。

然而,根据墨菲定律,如果褚宜希望不下雨,那么它一定会下雨。

面试到一半,隔着写字楼的玻璃,巨大的雨声砸向人的耳膜。hr 善解人意地拉下了百叶窗,尽管这对于声音的传播无济于事。

“没关系,我可以继续吗?”褚宜端坐着,脸上贴上她的一百分笑容。

面试的 hr 问过她住哪儿,思考片刻问道:“离我们公司还是有点远,你能接受吗?”

“可以的,我房租快到期了,实在不行可以搬家。”褚宜真情实感地说。

她的房租十二月到期,来这里的路上还收到房东的消息,问她要不要续约。褚宜说考虑几天,尽快给她答复。

面试的这家公司虽然规模不大,员工三五十个人,但不是什么偏远的地段,附近的房租价位也在可接受的范围内。如果顺利入职,搬家也不是不能接受。

hr 点点头,又问她:“你之前的履历都是做英语教学相关的工作,为什么会考虑面我们公司的总助呢?”

当然是因为教培垮了,而你们公司恰好在招总助啊!褚宜在心里暗自吐槽。

但嘴上还是老老实实地瞎编自己是如何感受到职业发展瓶颈,想要转换航道进入新领域。

一串套话下来,面试官竟还挺满意,问她什么时间方便过来二面。

褚宜约定好时间,出公司门的时候心情还算不错,活动活动笑僵的脸,走出大楼却被外面的雨拦住了轻快的脚步,只好拿出手机打车。

雨天打车不易,一看预计等待时间三十二分钟,褚宜直接扭头进了旁边的星巴克,点了杯咖啡,坐在窗边悠闲地观赏雨景。

首都的冬天很少下这么大的雨,褚宜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了个雨点的小表情。

过了三分钟,她打开微信,就看到相亲对象三号和四号纷纷点赞,贺方还给她评论了一句“今天的雨下的和依萍找她爸要钱那天一样大”。

褚宜扑哧笑出了声。

手指滑动刷新,弹出一条新的好友朋友圈。同样的雨幕的照片,没有配字,照片中的地标建筑和她拍的似乎是同一个。

发布人是李雾山。

褚宜的手指落在李雾山的头像那里,点进去看他的朋友圈。

很干净,一年发的朋友圈不过寥寥数条,或是一张风景图,或是转发的公司任务链接或海报。

再点出来的时候,500g 冲浪的贺方又在李雾山的照片下留言。

“让你在家办公你去约会?”

褚宜心里咯噔一下,她突然意识到,两张图放在一起看真的很像是在同一个地方的不同角度拍摄。吓得她当即点开和李雾山的聊天框。

说点什么呢?问他为什么要和她拍相似的照片,发差不多的朋友圈?

也许人家只是随手发一下呢?

但是他一年只发三五条朋友圈,今天为什么发了?而且贺方显然是误会他俩现在是在一起……

想了半天,实在不好意思去问李雾山,褚宜只好又点进自己的朋友圈,决定把刚刚发的照片删掉。

然而就在她删除的前一秒,李雾山给她点了个赞,紧跟着的是评论“你也在锦上大厦附近?”

褚宜的对面就是锦上大厦,拍照的时候将大厦门口的火焰造型雕塑也拍进去半边。

她不禁生出些懊恼的情绪,果然是想多了,李雾山发朋友圈之前压根没看到自己的照片。

回到聊天页面,李雾山的聊天框也跳了上来。

【在锦上?】

【是,过来有点事】

褚宜没说面试的事。

【我就住在附近,要一起吃饭吗?】

似乎是很合理的邀约,但褚宜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不用啦,我已经打车走了】

她往四周望望,确定李雾山的视角应该看不到自己。

李雾山没再说话,但是发了一个非常可爱的表情包,一只绿色的猫对着墙角,旁边写着两个字“自闭”。很不像是他的风格。

褚宜快速地回复了一串没有灵魂的“哈”。

回到家,刚推开门就闻到从厨房里传出来的香味。褚宜站在鞋架旁惊异地大喊:“小行星撞地球了?白晓瑄居然在做饭?”

套上围裙的晓瑄从厨房露头,左手拿着锅铲,右手拿着筷子,有模有样的。

“你回来了?我在煮面,等一下我再加点儿。”

“煮面?”褚宜换完拖鞋走过去,往锅里一瞧,“泡面啊!”

晓瑄把她推开,筷子下锅将一坨面搅散:“我在你柜子里看到几包辛拉面,想着随便对付一顿,早知道你回来,我就多煮一包了。”

褚宜在一旁观摩了几分钟,赞叹道:“挺好,还会加个蛋了,有出息!”成功激怒白大厨,被赶出了厨房。

她脱下外套,放下出门的包,把头发扎起来去卫生间卸妆,晓瑄的大嗓门又从厨房袭来:“你要洗脸卸妆的话用我的那个卸妆膏试试,可好用了!”

卸完妆,晓瑄的泡面也正好上桌,一人一大碗。两人脱了鞋子,盘腿坐在地毯上就着茶几吃。

一口面下肚,晓瑄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用看破红尘的语气说:“真好,真好!”

褚宜从汤碗里抬眼看她:“怎么了白师傅?突然间感慨起来了。”

“你不觉得咱们住在一起特别合拍特别舒服吗?”晓瑄认真地看着她,“你看,咱们可以分享衣服、护肤品,你饿了我能给你做饭,晚上咱睡一张床,聊聊天,我觉得特别幸福,比跟贺正在一起幸福。”

褚宜想起中学的时候,晓瑄有时候会来她家住,两个人晚上躺在床上聊小话,约定长大了要买一栋房子,住在一起,做一辈子的朋友。

“现在不是也挺好?跟贺正能住大平层,跟我就只能住老破小。”褚宜笑着说。

“可是我不想住大房子,”晓瑄有些伤感地说,“我昨晚就在想,结婚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我和我爸妈,和你都相处了二十多年,但是我才认识贺正三年而已,未来的人生就要和他绑定了吗?和一个与你没有血缘关系,个性又完全不一样的人共度一生,难道不可怕吗?”

褚宜放下筷子,去摸晓瑄的头顶。昨天刚烫的头,卷卷的发丝交缠在一起有些杂乱。她用手指一点点把晓瑄的头发理顺。

“我也不知道,可能像恋爱、结婚、生孩子这种决定都需要一些情绪化的冲动来辅助完成,你和贺正在一起的时候,决定和他结婚的时候也都是开心的不是吗?”

“也许都是冲动?”晓瑄像只丧气的小狗。

“可是你现在也是冲动,”褚宜说,“因为吵架导致情绪化,冲动地不想结婚。”

“那我什么时候能不冲动,情绪稳定只靠理智做选择呢?”晓瑄望着天花板叹气。

“你哪有理智?”褚宜笑话她,被怒目而视后又低声说了一句,“冲动有什么不好?没有冲动人生多没意思啊!”

能够冲动,难道不是一种幸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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