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各自开着车,贺方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到了公司门口拉着李雾山让他先别急着进去。
“有事?”李雾山皱着眉扒拉下贺方拽着他胳膊的手。
贺方身穿一件银灰色丝绸衬衫,这颜色挑人,又是软塌的版型,但贺方常年健身,身材恰能将这件浮夸的衬衫撑起来,配上一条印花领带,不仅不轻浮,还凭空多了些潇洒落拓的劲儿。
李雾山将他从头看到脚,闻到一丝清甜的柑橘香,眉头皱得更紧:“一会儿见客户,你要穿着这身去孔雀开屏?”
贺方笑了:“少跟我来这套,你什么时候关心过我穿什么?”
李雾山沉默不语,抬腿要进去,却被贺方张开的胳膊给拦住。
“慢着,我还没问你呢!褚宜……是你前女友?”
李雾山转头看他,脸上表情严肃:“不是,怎么可能。”
贺方眼珠子一转:“不是吗?哦,也对,你大学四年就没谈过恋爱,那就是……高中时候的初恋?白月光?”
“不是,别乱猜了。”李雾山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贺方沉吟片刻,点点头:“行,既然跟你没什么关系,那我就跟她继续发展了,你别说,我跟她挺聊得来!”
“你分手才半个月!”李雾山表情微妙地看向他。
“是啊,都分手半个月了,发展一段新的感情很合理吧,”贺方摊手,“我又不像你,心里有个白月光,二十出头的年纪硬是不谈恋爱,守身如玉是吧?”
李雾山的脸腾地红了一半:“你在说什么?我都说了,不是那种关系。”
“我说褚宜了吗?”贺方似笑非笑,“我只说白月光,你在对号入座?”
李雾山被噎得干瞪眼。此刻他很想把贺方的脑子打开,看看里面是不是全是钩子,褚宜怎么斗得过贺方这种老狐狸。
“可惜了……我还挺喜欢她的,多可爱呀,唉!”贺方似真似假地叹了口气,拍拍李雾山的肩膀,“放心吧,哥哥不跟你争,但是你要跟我讲讲,你俩怎么认识的?”
李雾山把他的手挥了下去,往前走的步子却透着慌乱:“快点吧!客户等着资料。”
贺方跟上他,一张嘴依然叭叭停不下来:“现在不好说,晚上一起去喝个酒?酒壮怂人胆,跟哥哥讲讲,我给你出谋划策。别说,你俩站在一起看着还挺配……”
李雾山被他念得头疼,心想褚宜跟他相亲难道不嫌他唠叨?
他打断了贺方的喋喋不休:“嗯,我觉得你和薇薇姐站在一起也特别配,天作之合。”
薇薇就是贺方两个星期前分手的前女友,也是李雾山的直系学姐。这些年来两人分分合合多次,这次都斩钉截铁说不会再复合了。不过依李雾山看,还不好说。
听到薇薇两个字,贺方终于闭了嘴。
另一边,褚宜孤独地站在回家的地铁上,思索着“鸽人者终将被鸽”和“三人行必有修罗场”哪一句更能准确形容她目前的情况。
李雾山和贺方是认识的,而且还在一起合伙创业?
褚宜得知此事,心里居然生出一种莫名的自豪感:李雾山现在的发展真不错,年纪轻轻,未来可期。不像她,毕业后的每一步都是在走下坡路。
她抓着车厢里的扶手拉环,看晓瑄发来的消息。
【怎么样怎么样,喜欢吗?】
又不是后宫选妃,喜欢就留牌子,不喜欢就换一个。
褚宜单手打字,【人挺好的】
【又发好人卡?】
晓瑄着急了,一个电话就拨了过来。
褚宜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接电话,没等晓瑄开口,先一步质问:“你知不知道贺方和李雾山认识?”
“什么?”
褚宜从她突然提高的分贝里得到了答案。
“贺方?和李雾山?”听褚宜讲完经过,晓瑄和两个小时前的她一样惊讶,“李雾山不是刚毕业吗?等等…贺方比李雾山大四五岁吧,他们怎么认识的?”
褚宜无语:“我也比李雾山大四五岁,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晓瑄对这件事是真的全不知情,褚宜也只能自认倒霉,谁能想到自己闺蜜的老公的堂弟居然是李雾山的学长?
“你和李雾山……也算挺有缘的哈。”晓瑄评价道。
褚宜没出声。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缘分,她在首都三年多的时间,都没跟李雾山碰过面。
这个城市的面积是一万六千平方公里,本地的、外来的人口加起来两千万,连相遇都是小概率事件,这算运气好还是不好呢?
当晚,褚宜决定将萦绕在她心头一天的尴尬场景通通忘掉,什么贺方,什么李雾山,都不如巡游海拉鲁大陆。
捧着 switch 的褚宜想要暂时逃避一下现实世界,无奈总有无法拒绝的人要来打破平静。
刘海莉看着视频通话画面上的天花板,十分不满。
“褚宜你把手机对着你的脸。”是命令的语气。
褚宜眼睛盯着 switch 屏幕,有些不耐烦:“听个声就行了吧,又不是不知道我长什么样。”
刘海莉才不管这些:“快点,我要看你。”
褚宜没办法,只好放下游戏,拿起手机瞪着前置摄像头:“好了,看到了吗?”
刘海莉微微点头表示肯定,又指导道:“镜头离你稍远一点……对……你把头发弄后面去……这个光线怎么怎么暗?”
“褚宜,你是不是长胖了?”
“肿了吧,”褚宜随意说道,“前天晚上视频你也没觉得我胖啊。”
是胖还是肿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要顺利引入每次视频聊天必 cue 的话题。
“在家天天躺着就会是这个样子,皮肤变差、身材走样,我早就告诉过你,赶紧找个工作,你现在这样,像什么样子!”
褚宜起先还会反驳几句:“我也在找工作啊,现在市场行情不好你也不是不知道,找工作哪有这么简单?”
但是刘海莉很快就会开启另一番论调:“找不到工作就回来呀!人家晓瑄是有房有车要结婚留在首都,你没对象没工作,还留在那里干什么?跟你说了一百遍了,回余城,考个公或者进个国企单位,结婚生小孩,也不图你出人头地,安安稳稳的也是个过法。”
最后必定还要痛心疾首补充一句:“在外面越长时间心越野,27 岁了呀!”
褚宜手撑着脑袋接受洗礼,忍不住想,27 岁了,27 岁又怎么了呢?我又不是只活到 30 岁!
但这话她敢想,可不敢跟刘海莉说。
“随便你吧,反正家里什么情况你也知道,我和你爸爸还能撑多少年?等我们老了,你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刘海莉这番话就像一道技能魔法,直接给褚宜整沉默了。
挂了视频,她打开了自己很久都没有打开过的笔记本,摸了一层灰。
刘海莉这句话很现实。
三年前,褚宜英国一年硕毕业,在伦敦租着房子每日看展看剧的时候,国内迎来了一波来势汹汹的疫情,首当其冲的就是餐饮行业。
褚家的连锁餐厅因某些不可抗力关门倒闭,也不止他们一家,中小型餐饮公司均是如此。寄托着最多回忆、理想与感情的荟园也卖了,最终留下的只有褚正强和刘海莉白手起家时开的第一家主店。
对于褚家来说,经济水平一落千丈意味着安全感的缺失。
刘海莉越来越患得患失,抱怨比以前更多;褚宜匆匆回国开始找工作,却发现自己错误估计了国内就业市场的严峻程度。
第一份工作不是她想做的,往后几年陆陆续续也跳槽了几次,就在今年年初,她入职了一家教培公司,教小升初的孩子英语。两个月前,褚宜在一个工作日的早晨被主管叫进办公室,再出来的时候已经签好了自愿离职信。
晓瑄在电话里骂她:“你是不是傻啊!裁员是要赔钱的,你签了这个一分钱都要不到!”
褚宜却觉得有一种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的解脱感。她回家狠狠睡了几天,将 996 的工作剥夺的睡眠补了回来,找工作的事却一拖再拖。
晓瑄看不下去,硬要了她的简历,可她自己知道,她依然处于对工作的恐惧之中。
害怕投简历,害怕收到面试的消息,害怕收到不好的结果,也害怕拿到 offer 后又要进入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从早到晚做着重复的事。
褚宜用纸将笔记本擦了一遍,银灰色的盖子重新泛起莹莹的光。开机花费了一些时间,她打开文档修改简历。
这世上人人都要工作,没道理她不做。
写到最近一段工作经历时,褚宜突然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说是陌生,这串数字又给她一种熟悉感,像是在哪里见过。
接起电话听到李雾山的声音时,褚宜就想起来了,这是李雾山的号码,她当年是存过的,只是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他都没有换过。
李雾山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打扰到你了吗?我是李雾山。”
“我知道。”褚宜说。
两人都静了几秒,彼此能听见呼吸声。李雾山再开口时,音调又低了几分,像是吸满水的海绵。
“今天真的很抱歉。”
褚宜不懂他为什么一直在道歉,于是说:“没有,你不要这么说。”
李雾山轻声说好,又说:“你如果不想和我见面,可以直接说的,不用找理由,没关系的,我不会生气。”
罪恶感一下子压在褚宜的心上,坠得她张口都觉得难受:“不是……”
想解释,一时间脑子短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我的错,你当时说‘以后常联系’,我就以为……”李雾山的嗓子像海绵里的水一点点被挤出来,“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没有!”褚宜连忙否认,“我今天的确有约了,就胡乱找了个借口,该道歉的是我。以后不会了。”
听了她的话,李雾山似乎开心了一点,语气却还是小心翼翼:“那我们以后还能见面吗?”
“当然能!”褚宜果断地回复他。
电话那头传来沉沉的笑声。
“你还想看那个电影吗?”李雾山问。
褚宜觉得李雾山很像她之前教的一个很会撒娇的小孩子,会给她分享零食然后问她“老师你喜欢我的零食吗?”、“老师你喜欢的话,今天作业可以少一点吗?”,“那如果我昨天作业没有写你会生气吗?”
每次都得寸进尺,每次都让她心软。
她有意避免,但好像还是对李雾山心软了。
“想,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请你吃饭然后看电影吧。”
“我随时都可以,但是,”李雾山语气又带了点犹豫,“你不是要跟贺方一起看吗?”
褚宜又开始晕乎乎,她想她可能进入了什么圈套,但不聪明的脑袋难以给出敏捷的反应,嘴巴却开始跑火车:“我只是嘴上客气一下,并不是真的打算跟他看电影,你挑个时间吧,我们去看。”
哦,嘴上客气一下……
李雾山在褚宜看不到的地方勾起一个笑,说:“那好,贺方也不喜欢看电影,我们去吧。”
“我很开心。”挂断电话前,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