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穿梭在距离地面一万米的高空。从小窗往外看,城市与山脉通通被掩盖在云层之下,只看得到太阳升起带来的刺向人眼的光亮。
褚宜拉下遮光板,调整了安全带系扣和靠背,让自己上半身和大腿能以一个舒服的角度缩在这个狭小的空间。
空姐开始逐个问乘客要什么餐食。
这是一段漫长的行程,需要大量的睡眠去塞满跨过大海与时区的时间。
“您好女士,请问你需要什么饮料?”
“牛奶,谢谢。”
对于没有睡意的人来说,牛奶或许会有所帮助。
褚宜喝过牛奶,想着一些事。
例如出发前刘海莉的念叨。
“哎呀早点买票就能和浩浩一起走了,你现在自己一个人出国,这么多行李可怎么办啊!”
“他 offer 拿得早呀,我 offer 都没拿到怎么提前订机票?”褚宜坐在两大箱行李之间无力地解释。
她强烈怀疑这两箱被刘海莉塞了又塞、挤了又挤的行李会超重。
那天打包行李,刘海莉从她的衣柜里取出一条围巾。
“这条围巾带去吗?”她问褚宜,“材质还是蛮好的,怎么没见你戴过?”
褚宜站在堆着各种杂物的床边,一时怔忪。
她从刘海莉手里接过乳白色的围巾,沉默了片刻。还是说:“带上吧,那边风大。”
想到这里,褚宜从地上的双肩包里翻出围巾。机舱内空调温度很低,她将围巾散开盖在身上。
也许是牛奶带来的一些安定力量,或是围巾上残留的独属于余城夏日的热意,褚宜很快就平缓的飞行中闭上了眼睛。
“您好。”
“您好?”
褚宜恍惚听见有人在叫她,睁眼却看不清对方的面孔,只觉得记忆里旁边坐着的是个女孩子,不知何时换成了男声。
“你要喝果汁吗?”男声问道。
褚宜揉了揉眼:“我没有要果汁。”
眼前的面孔逐渐清晰,飞机在此时遭遇气流的颠簸,褚宜看着逐渐高清显示的脸有点发懵。
“这个果汁挺好喝的,你不喝吗?”对面的男人长着一张和李雾山如出一辙的脸,手里握着一瓶果汁要给她递过来。
褚宜的第一反应是,猕猴桃味儿的,难喝程度可以排前三。
下一秒,她合上了眼睛。
我是疯了还是在做梦?
是做梦,再睁开眼的时候她得到了答案。
云层之上变成了汽车车厢,驾驶座上的人在后视镜里与她目光相接。
李雾山说:“好久不见,褚老师。”
这张脸和记忆里有些细微的差别。例如头发变长了,不再是密而粗硬,一根根小钢针似的寸头,额前甚至有发丝垂落。
但是褚宜的心脏跃动的频率好像和五年前初次见面时一样,依然觉得眼前人好看得令人神清气爽。
她察觉自己应该是缓慢地张开了嘴,好半天却没有发出声音。
“你要喝点什么吗?有果汁。”
褚宜一愣,目光从镜子转到扶手箱,那里果真放着一瓶果汁,还是熟悉的包装,芒果味儿的。
这家果汁居然还没有倒闭啊?
于是她又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了,因为这家果汁其实已经倒闭了。
刘海莉还很不满意:“怎么说没了就没了,现在的饮料一个健康的都没有!”
当时褚宜劝她:“多喝水。”
闭眼再睁眼,场景切换成了一中教学楼的天台。李雾山站在褚宜的面前,两个人隔着半米的距离,李雾山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盒子。
“送你的。”李雾山将盒子递给她。
这个“李雾山”穿着校服,头发还是短短的,说话时眼睛垂着看地面,并不看她。这才是褚宜最熟悉的李雾山。
“送我?”
“不是生日了吗?礼物。”李雾山声音淡淡的,好像他不是在送礼物,而是交作业。
褚宜在梦里接过了这个盒子,刚要打开看,听到李雾山清了清嗓子,像是有话要说。她停下了拆开包装的动作,抬头听他说。
李雾山却有些扭捏似的,隔了几秒才开口。
“我……”
褚宜没听到后半句,因为耳边突然出现巨大的蜂鸣声,脚下的地面似乎晃动起来,眼前一片漆黑。
她惶恐地睁开眼睛,小腿因为过度紧张打了个颤,直到看到天花板才呼出一口气。
手摸到梦中地震的罪魁祸首,看了一眼屏幕,褚宜按了接通。
“醒了没有宝贝?快点过来我请你吃早餐!”
电话那头的晓瑄还是老样子,永远风风火火。
梦里的场景还没有消散,褚宜疲惫地翻了个身:“晚半个小时行吗宝儿,我不吃早餐了,你在店里等我?”
“这都八点了!你这么累吗?昨晚相亲这么成功?”
相亲?
对,她昨晚是去相亲了来着,然后……然后遇到了一个人。
褚宜只觉得脑子一团乱麻,她把脸埋进枕头,对着手机说:“不成功,就是……唉,见面跟你说吧,你先吃早饭,我九点半一定到。”
晓瑄也不勉强:“行,你要是实在太累了就多睡会儿,我跟那边说说换个预约时间。”
“别!”褚宜制止道,“挺难约的,别耽误你正事儿,我准时到没问题的。”
挂下电话,褚宜睁眼盯了一会儿深棕色的窗帘,小小的卧室只有十平左右,比起之前家里的卧室,一半都不到。她静静地躺了会儿,想再睡半个小时却了无睡意。
算了!她无奈地爬起来,推开卧室门去卫生间洗漱。
她自己一个人住,一室一厅,不到 50 平的房子,还是首都最常见的老破小。即使是这样,房价也因为地段而高得有些离谱。
这是失去工作的第二个月。褚宜一面对着卫生间墙面镶着的毫无设计感的镜面刷牙,一面思考自己见底的存款还够撑几个月的房租。
刷完牙,用清水洗净脸,昨晚的梦给她带来的压抑感消失了一半。
褚宜观察着镜子里的自己,不化妆的肌肤上黑眼圈清晰可见,但眼角、脸上都还没有皱纹,似乎和 22 岁时没有什么差别,但是看来看去,总觉得不同。
是眼神的缘故吗?
皮肤、五官可以停留在二十岁出头的样子,但是眼神永远随着岁月的流转不断变化。过去褚宜从不为此焦虑,但不知道今天怎么了,她盯着镜子里的倒影,非要从中找出现在的自己与 22 岁的差异。
时间有限,褚宜迅速换了身舒适的衣服,素着张脸,在晓瑄每隔十分钟的微信消息轰炸下,坐上了地铁,跟着早高峰辗转到了会面的终点。
推开门走进换装间,晓瑄刚刚换上今天试穿的第一套婚纱,一看到她进来就指着茶几上的袋子:“是不是又没吃早餐,我给你买了咖啡和可颂,你先垫两口。”
褚宜冲她笑,没急着吃饭,而是小心翼翼地围着巨大的裙摆转了一圈,赞叹道:“好美啊!你好像个仙女!”
一旁的婚纱店员工连连应和:“是的!这套真的非常适合白小姐的身材和气质,我也没想到,这才第一套,就跟量身定制的一样。”
晓瑄自己也很满意,对着落地镜拍了几张照。
褚宜坐在一旁的沙发上,边吃东西,边等她各个角度地拍照,还让一旁的员工也帮她拍几张。
“你昨天相亲局怎么样了?不是说见面跟我讲吗?”
褚宜吸了一大口冰咖啡,才觉得魂魄归了位,说:“一会儿说吧,你先试纱。”
晓瑄点头:“你慢慢吃,别着急,我刚刚挑了几件不同款式的伴娘服,你一会儿都试试。”
褚宜随意往挂着伴娘服的衣架一瞟,好家伙,整整六七套,短款长款,长袖短袖无袖应有尽有。
“这么多?怎么还有白色的,我穿不合适吧。”她指着其中两件乳白色的裙子说。
晓瑄不在意地摆手:“我就你一个伴娘,穿什么颜色还不是随便,咱们别搞什么避色避款这套,怎么着婚礼还能认错新娘?我就要你漂漂亮亮的!”
一旁的工作人员感叹道:“你俩感情真好。”
“那是,我和她,比跟我老公感情还深呢。”
试纱间里的人都笑了。
褚宜三两口吃完早餐,拿着衣服被推去试伴娘服。她当然没有把衣架上所有的衣服都试一遍,挑了两三件,最后选了一件浅绿缎面的裙子。
晓瑄刚试到第三件婚纱,对着褚宜选的裙子挑挑拣拣:“太素了吧,你这么白穿饱和度高一点的会更好看,那件墨绿色的呢?”
褚宜连忙阻止她去拿新的伴娘服的意图:“不用不用,就这件,我挺喜欢这件款式的。”
“确实,版型还可以。”晓瑄摸着下巴,勉强答应了。
晓瑄身材好,腰细腿长,也比较丰满,穿什么都独有风情,试穿下来,件件褚宜都夸好看,气得晓瑄拍她胳膊骂“要你来有什么用”。
“本来就都很好看啊,特别美!”褚宜真情实感地眨着眼睛。
一个上午都在穿衣服脱衣服间过去,最终没做出选择,两个人就已经精疲力尽。
还在婚纱店所在的商场楼上就有餐厅,晓瑄直接拉着褚宜先去吃饭。
“结婚好累啊!不想结了!”晓瑄一把瘫倒在餐厅的沙发上。
褚宜喝着饮料,笑嘻嘻地看着她:“那就别结了,你看看你结婚给我带来了多大的舆论压力,严重影响了我的家庭和谐!”
晓瑄没忍住笑:“你爸妈催婚怪我咯?”
“谁叫你这么早结婚,本来我妈就喜欢你,总说你性格好,现在更是,我这个女儿在她眼里跟你一比,那就啥也不是!”褚宜开玩笑说。
“你恋爱都不谈一个,我要是你爸妈,我也着急。”
谈恋爱?谈恋爱可太难了,她光是今年相亲都相了三次,还不够努力吗?
褚宜模糊重点:“你怎么总想当我妈?”
晓瑄哈哈大笑起来,她当初一头狂野的小卷毛现在变成顺溜的黑长直搭在肩上,倒是眯着眼睛大笑的样子一直没有变过。
“对了,你还没跟我讲讲你昨天相亲的事呢?怎么样,有后续发展吗?”
“不行,不合适,”褚宜摇摇头,顿了好几秒又低声说,“但是遇到了一个很久没见的人。”
“谁?”晓瑄好奇地问。
褚宜咬着吸管,纠结着不知道怎么说。忽然餐厅的音响里切了一首歌,一个发旧的女声唱:“起初不经意的你,和少年不经事的我。”
晓瑄听着,说:“怎么放这种痴男怨女的歌?”
褚宜心中一动。
手机响起消息提示音,她拿起来看。
消息来自昨晚刚加的好友,当然,不是三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