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雾山，你等一下。”
听到人喊，一只脚已经踏出荟园朱红色大门的李雾山停下了脚步。
工作结束，他已经换下挺括干净的制服，换上了自己的短袖。存放衣服的时候赶时间，将衣物一卷随手塞进柜子，再拿出来，十来块钱的面料皱成了一团咸菜。
将他叫住的人是晋姐，晋姐借着大门口的两盏灯笼，将李雾山从头看到脚。这么一身要版型没版型，要质感没质感，还皱巴巴的 t 恤休闲裤，穿在李雾山身上偏偏衬得他肩宽腿长，年轻果然还是不一样。
“还有事吗，晋姐？”李雾山疑惑地问。
晋姐笑着看他：“是有件事要跟你说一下，你这段时间干得不错，我准备给你的工资涨一涨。”
她说完，却发现李雾山的脸上并无喜色，“怎么？给你涨工资还不开心？”
李雾山勉强扯出一个笑：“不是，就是觉得挺突然的。”
“这有什么突然的？”晋姐失笑，“你做事勤快，态度又认真，我还想问你暑假有没有空，要不要全职两个月？”
李雾山只好点头道谢，却忍不住暗自揣度这“涨薪”背后的用意。他自认工作只是无过，没有哪里出彩得能让经理特别关注，甚至主动给他涨薪，非要说有什么，就只有他和褚宜的关系。
那这又算什么呢？因为他“生气”了，褚宜用涨工资来哄他？
回去的路上，李雾山将共享单车的踏板踩得格外用力。
他不高兴，在家待着的李雨水也很烦。
韩余庆背着手在巴掌大的客厅慢悠悠地踱着步子，间或看到什么东西就随手摸一摸，拿起来问李雨水“这是什么时候买的？上次我来没看到，几多钱？”
李雨水盯着他手上的榨汁机，从椅子上跳下去一把抢过来，揣着怀里不让他碰。这榨汁机还是褚宜送给他们的，说让他平时自己榨果汁喝。他喜欢褚宜，自然也喜欢褚宜送的礼物。
榨汁机的外壳做成了浅蓝色的小熊形状，杯盖是两只圆圆的熊耳。李雨水摸着熊耳严肃地警告韩余庆：“别乱动，不给你！”
“嘿你这小白眼狼！”韩余庆挎着步子要上来揪他的脸。
李雨水警觉地后退，身后传来一声“吱呀”声，是李雾山推门进来了。
李雾山刚一进门就看到李雨水像个小炮弹一样向他冲过来，怀里还抱着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他一手按住李雨水的肩膀，问：“你抱着个榨汁机干什么？”抬眼看到屋子中间还站着一个人，韩余庆嬉皮笑脸地冲他笑。
他瞥了一眼韩余庆，低头换拖鞋：“找我有事？”
“上次跟你说的事，这么些天了，该给个准话了吧？”
“你要什么准话？”李雾山反问。
韩余庆神色开始着急：“上次不是说的好好的吗，就当我先借你的，等进了货，一个星期…不…不到一个星期，就都能卖出去！”
李雾山拍拍李雨水让他回房间去，这不是小孩儿能听的话题。李雨水却不太乐意，他自觉是见过世面的，和那些什么都不懂的傻小孩不一样。不就是借钱嘛！有什么不能听的？
看他脚在地上打洞，就是不挪步子，李雾山也不惯着，呵斥道：“进去！”
李雨水一步三回头地往房里走，走到一半又被李雾山喊住。
“你抱着榨汁机回房间？放回厨房去！”
李雨水只好依依不舍地把小熊放回厨房的柜子里。
等雨水回房带上了门，韩余庆凑到李雾山旁边，给他讲这桩生意的种种好处。
“你知道这一瓶酒，买进卖出，我能赚多少吗？”韩余庆做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多少？”
韩余庆大拇指和食指张开，比了个“八”。
“八十？”李雾山敷衍地猜了个数字。
“八十？”韩余庆大笑，“我告诉你！光一瓶，我就能赚八百！”
李雾山也跟着勾了勾嘴角，皮笑肉不笑。
“二百买进，卖出去一瓶就要一千！我进个一百瓶，你算算，我能赚多少？”
李雾山不理他。韩余庆却跟狗皮膏药似地粘了上来，非要他说个答案：“算算，赚多少？好歹是个高中生，不会连这个都算不清楚吧。”
“嗯，”李雾山轻哼一声，“我算不出来，你告诉我吧。”
韩余庆两撇眉毛都要飞上发际线了，高声道：“整整八万！”
这回李雾山是真的笑出了声。
“一瓶酒光利润就是成本的四倍，这种好事儿你也敢信？前两次吃亏还没吃够是吧。”
“你怎么说话？惦记着我赔钱呢？”韩余庆放下他看起来十分滑稽的眉毛，脸板了起来。
“上次你来我就说了，我没钱，你也别惦记老家那个破土房，那房子姓李，不姓韩，就算我和李雨水一人一半，跟你也是半点儿关系没有。前头这就是个坑，等着你往下跳，我知道劝你也没用，劝多少遍你还是要往下跳，没关系，你赔你自己的钱，别总想拉别人下水。”
“还是那句话，找我要钱，一分没有，但你也别担心，要是以后真变成穷光蛋了，李雨水是你外甥，好歹还能给你一口饭吃。”
“好！好！你有种！”韩余庆气得跳脚，“你今天把话撂地上，以后就别眼红！”
李雾山平静地走到门口拉开门：“我不眼红，你慢走！”
韩余庆满头鬼火地走了，临走哐地一声，把门砸得震天响。
李雨水从房间探出头：“他走了？”
李雾山按了按太阳穴，说大人的事小孩别管，把他脑袋又塞了回去。
最近事情多，他差点要把这件事忘了。
这种高额利润的产品，却要求先进货进到最低门槛，才算打入组织，一味强调之后可以赚大钱，打着名人背书的幌子，再辅以特殊渠道超低价进货来诱导人往里面扔钱。明眼人都能看出猫腻，也就韩余庆是个傻子。
要钱真这么好赚，他李雾山还在这儿上什么学呢！
王东发……李雾山又将这个名字念了几遍。他并不是真的要将韩余庆弃之不顾，韩余庆是块赖皮糖，甩不掉，他穷途末路了，李家兄弟俩也过不了安生日子。现在，还是要想想，怎么阻止韩余庆拿钱打水漂。
褚宜一觉醒来，像只漏气的气球，昨晚反锁门的勇气散了大半，拿着换洗衣物想去洗个澡，蹑手蹑脚推门的动作像进了别人家。正往卫生间走着，恰和褚正强撞了个脸对脸。
褚宜拍着胸脯，虚惊一场，还好是爸不是妈。
“楼下洗去！”褚正强压低了声音把她往楼下赶。
褚宜向他投去询问的目光。
“你妈昨晚气到三点才上床，现在还睡着呢。”褚正强说。
褚宜害怕的感觉来得后知后觉，眨着眼睛看她爸。
褚正强轻轻叹气，揽过褚宜的肩膀安慰：“没事儿，我跟你妈说好了，回去看看你外婆，住上几天，等你妈醒了我们就走。”
褚宜更不好意思了，哪有母女吵架，给妈妈气得往外跑的。
看着她耷拉着脑袋，褚正强好笑道：“现在知道怂了，昨晚怎么这么硬气，你妈快把门敲烂了都装没听到。”
因为我是鸵鸟，褚宜在心里说。我什么都听不到。
“你赶紧洗完澡回房间，躲着别出来知道不？等我们走了，你再出来。”
褚宜慎重地点头。她躲得很好，直到听到楼下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才敢打开房门。
去厨房随便弄了点早餐，给手机充上电。昨晚她偷偷躲在被子里哭，忘了给手机插上充电器，刚给手机开机，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件事没解决。
李雾山！
褚宜赶紧给李雾山发了微信，问他什么时候有空，她有件很重要的事要跟他说。但一整个上午，李雾山都没有回她消息。
褚宜着急了，怕拖下去李雾山要被人骗钱，编辑了一长串从康春红那里搜刮来的消息，给他发了过去。
到了晚上，李雾山还是没回。
褚宜干脆给他打了个电话，打不通，她猜可能是在上班，便又发消息让他有空回个电话。然而，整个周末流水似的过去，李雾山始终没有回复过半个字。
褚宜担心他别是出了什么事，只好给李雨水打了个电话。李雨水自己在家写作业，接到电话倒是很开心。
“李雾山在家呀！不是…他去工作了，但是晚上都回来了……他没有回你消息吗？哇！他好坏！我今晚帮你骂他……姐姐你什么时候来找我玩？下周我有空……榨汁机也很好用！我用它榨了黄瓜汁！”
褚宜扶额，这两兄弟对果汁的品味，真是离谱得一致。
“好，雨水，你哥哥回来了让他给我回个电话，他要是不给我打电话，你就给我打过来，放到他耳边可以吗？”
“没问题姐姐！”电话那头的李雨水拍着胸脯保证。
当晚，褚宜并没有收到任何来电。
李雨水被裹挟了。他按照褚宜的交代一步步实施，却在拿自己的手表拨号的那一步被他哥一个小擒拿手控制住，干净利落地将小天才手表从手腕上薅下来，大喊一声“没收！”
好狠的心！好毒的嘴！李雨水泣不成声，蹲在角落里憋眼泪。
“不准哭！”没有人情味的声音再度传来，“哭我就扔了。”
李雨水珍贵的眼泪霎时掉头，回到眼眶。
等不到消息的褚宜忍不住揣测，李雾山还在为周五在荟园发生的事生气吗？
言情小说里总有这样的剧情，千金大小姐隐瞒身份和贫穷男主相爱，男主知道女主身份后，大发雷霆，无论女主怎么挽回都要分手，狗血的很！
但是她也不是财阀大小姐，等等！她和李雾山又不是在谈恋爱！
褚宜脑袋发胀，一边期盼着她妈在外婆家乐不思蜀最好多待几天，一边还计划着明天直接去学校抓李雾山。
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李雾山还能不去上学？
他还真能！
周一上午英语课，快下课的时候褚宜喊李雾山下课来趟办公室。喊办公室大家都司空见惯，只有秦猛朝李雾山丢了个同情的眼神。
但接下来李雾山的反应就不常见了。他站起身，淡淡地拒绝了：“我今天请假了，这节课上完就要走，老师您有什么事吗？”
褚宜眯了眯眼睛，胸口处有怒火翻腾。她连续呼吸了好几下，怕自己张口就冒出火星子。
“五分钟的时间也没有吗？”
“我赶时间，有什么事回来再说吧。”
话音刚落，底下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李雾山，秦猛的目光里满是敬仰。
几秒后，察觉到自己这话让褚宜有点下不来台，李雾山有点后悔。他清了清嗓子，想要再解释一句找补一下，下课铃正好敲响了。
褚宜的脸上像结了一层冰，喊了声下课就径直出了教室，只听见鞋后跟在地面上敲出清晰可闻的声响。
李雾山垂下眼皮，沉默地背上了书包，从教室后门出去，走向了和褚宜相反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