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宜别傻站着,过来坐!”康姨从雕花酸枝木靠背椅上站起来,亲热地上前拉褚宜的手,“坐这儿,今儿挨着康姨。”
褚宜被她一把拽到桌前坐下,才发现她这位置正夹在康姨和“牛津之光”中间,与自己爹妈隔桌相望。
她挣扎地站起身:“我…我去对面坐。”
“哎哟,怎么了,嫌弃你康姨?”康春红抬起手搭在褚宜肩上把她刚挪起的屁股又按了下去。
“不是,您和浩浩…哥哥坐吧,我在中间挤着你俩。”
“不挤不挤,宽敞的很呢,是吧浩浩?”
“啊对,不挤。”牛津之光连忙应和道。
刘海莉皱着眉头看褚宜这一串不得体的动作,开口教训:“别移来挪去折腾人,康姨喜欢你让你坐旁边,你就好好坐着!”
褚宜没话说了,安静如鸡地坐稳。刚端着茶杯没喝两口,康姨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双刘海莉同款美甲的手。
康姨指尖轻轻摸着褚宜的脸蛋:“哎呦这皮肤,又光滑又白净,我都不敢下手碰,小宜跟康姨说说,用的什么护肤品呀,怎么养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褚宜搁下杯子,呵呵假笑了两声,敷衍说也没用什么特别的,早睡早起就好了。
“唉!还得是你们年轻人,清水洗脸都比我们这帮老树皮强。”
“说谁老树皮呢!”刘海莉不乐意了,她最不喜欢别人说她老。为了保持体态和外表,她规律健身,定期医美,整个人看起来也就四十左右,在同龄人中已经是尤为突出。
康姨笑着拍手:“闺女都这么大了,还不服老呢!过两年你家褚宜结婚生孩子了,你是不是还不让外孙管你喊外婆?”
康春红是个泼辣外放的性格,嘴上总没个把门。刘海莉脸色沉了下来:“陈老师还在呢,你说话也不注意点。”
一旁坐着沉默半晌的陈老师这才开口陪笑:“没事没事,我和康女士认识也挺久了,我很欣赏康女士这个性格,女中豪杰!”
褚宜抿了一口茶水,心想中介果然都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这话果然有奇效,康春红的脸上顿时笑成了一朵金丝菊,也不顾自己前两天刚打了提拉紧致的针,拉过褚宜的手背轻轻拍道:“陈老师真会说话!小宜你放心,陈老师和我们家认识两年了,你的留学申请交给他绝对没问题!我们都帮你问好啦,最晚提交申请可以到六月底呢,等你拿到录取了,到时候跟我们浩浩一起去英国,彼此也有个照应。”
“是的,褚同学你的情况刘女士也都跟我讲过,申请 qs 排名前百的学校不是问题,虽然时间有点紧,但还是有很多学校可以选择。”陈老师紧跟着说道。
褚宜在心里吐血,再次战术性端起杯子,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正对面的老褚。老褚也捧着杯子遮住了半张脸,瞪大了眼睛做了个无辜的表情,表示他先前也不知情。
喝尽杯中最后一滴水,褚宜抬起头,给自己鼓了鼓劲儿,缓慢开口道:“康姨你可能误会了,我目前没有出国留学的打算。”
话音刚落,刘海莉手上的瓷杯“咣”地撞上桌面。
褚宜闭了闭眼睛,继续说:“之前我妈去咨询,都是她个人的意愿,不能代表我。当然,如果签了的合同不能退,给我妈办个留学也不是不可以。”
“砰”,这回是手掌与桌面亲密接触的闷响。
赶在刘海莉发飙之前,褚正强率先斥责褚宜:“闭嘴,喊你来吃饭话这么多。”又开窗喊人“人齐了,快点上菜”。
饭桌上几个人都愣了。穿着一身严严实实西装的陈老师用餐巾纸吸了吸额头上的汗,很快反应过来,主动活跃气氛:“荟园我是早有耳闻,这还是第一次来,也是沾了康女士的光了。”
这场饭局他原本就是临时被喊来的。现在做留学也不容易,三百六十天都要维护客源,赶饭局也是常有的事。尤其是像康春红这种层次的家长,能带来大批优质潜在客户,这不,儿子刚拿到 offer,就给他介绍闺蜜的女儿办留学。只是没想到,这个刘女士合同都签了,居然还没和闺女谈拢。
“哪里是沾我的光!海莉早就想请你吃顿饭了!”
几个人三言两语将话题岔开了,只有刘海莉依然摆着张阴沉的脸,因在外面不好发作,狠狠忍着。
褚宜强撑着举起茶壶往自己杯子倒,壶身倾成九十度却没倒出一滴水。
“我去让人上壶茶。”褚正强站起来道,几步推门走出去,大概也是觉得室内气氛压抑,想出去透个气。
荟园的厨房不大但分工明确,李雾山站在通向厨房的门帘前等着端餐盘,经理晋姐从他身旁走过,问了一句:“今天怎么是你值班?”
“晋姐,”李雾山点头喊她,“我和许志阳换了班。”
“晋经理”三个字喊起来拗口,经理便让他们都喊“晋姐”,尊重中带点亲切。
“噢!”晋姐想起来了,“上周六是吧,你上午跟小许换了班,换到今晚是吗?”
“是。”
“行,那你今晚负责幽篁里那个包间,刚刚那边让上茶呢,你先端过去吧。”
李雾山转身就要过去。晋姐忽然叫住了他:“今晚上点儿心,那是老板一家人,对了,你不就是……”
“晋姐!供应商送货来了,让您去签单!”
门外有人喊,晋姐顾不上李雾山,话没说完就风风火火撩起帘子走了。
李雾山没深想这半截话,去隔壁的茶水间端了一壶热腾腾的茶水,就往幽篁里走去。
刚穿过竹子夹起的弯道,就看到幽篁里的栏杆外,一个中年男人叉着腿,蹲在竹林边上,手像是夹了个什么东西搁在嘴边。
李雾山眉头一皱,荟园是不允许抽烟的,正要上前制止,走近两步却发现那中年男人手里只是做了个夹烟的样子,两指之间空空,并没有火星。
褚正强看到有服务生过来,立刻站了起来,手还在身侧做了个抖烟的动作,“送茶来?”
他戒烟一年多了,瘾倒还好,就是想事情的时候总改不掉老习惯,喜欢蹲着捏根烟。家里的烟都让刘海莉清得干净,他只能装作手里有烟,聊以自慰。
李雾山点了点头,就要进去。褚正强叹了口气,很惆怅似的,说:“一起进去吧。”
李雾山便放慢了脚步,等了他两息。
他手上端着滚烫的茶,褚正强便帮他拉开了门。包厢里的气氛并不算凝重,只听到一男一女的闲聊声,女声音调高昂,喳喳笑起来的声音像鹦鹉:“茶来了,小宜来喝吧!”
李雾山迈步进去,听到这句话不由自主地抬头,眼神一扫,就看到一个今天白天刚见的身影。
褚宜编着辫子,穿着条白裙子,裙子根据要求规规矩矩地过了膝盖,此刻在他一眼可见的范围内规矩坐着。而他正穿着服务生的制服,挨个给桌上的顾客倒茶。
尖锐嗓音的女人埋怨道:“怎么这么久才来。”
“我回头跟小晋说说,这茶上的太慢了。”刚刚跟他一起走进来的中年男人说。
李雾山猛然想起晋姐的那句话,今晚这个包厢里,是老板一家。
他的目光投向褚宜,嘴里却不住道歉:“不好意思,这是今年的新茶,茶水间里煮茶花了些时间。”
熟悉的声音传入褚宜的耳朵,一直低头看手机的她错愕地抬眼,恰好撞进李雾山的眼神。
“李雾山?”
李雾山没应声,反而是褚正强从记忆里找到这个名字:“这就是你介绍来兼职的那个学生?”
他这么一说刘海莉也有印象了,褚宜在家提过几次,似乎对这个学生十分上心。她目光扫过去,将李雾山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不知怎么觉得这个男孩带着股戾气,她不太喜欢。
李雾山拿起褚宜的水杯,要给她倒水,褚宜慌乱地拦住他,站起来夺过杯子,另一只手要去接李雾山手上的水壶,说着“我自己来”,却没料到瓷壶外壁滚烫。
“嘶!”褚宜被烫得缩回了手。
李雾山立刻放下水壶就要去看她的伤,伸出一半的手却被更近的康春红抢先。
“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多漂亮的一双手,烫坏了怎么办。”
其实没怎么烫到,褚宜只碰了一秒,右手却被康春红煞有介事地举起来,不住念叨:“手指尖都红了,不会要起水泡吧。”
褚宜苦笑,这点痕迹,晚个几分钟恐怕找都找不到了。
康春红话说得厉害,吓得褚正强也立马靠过来,连挂着脸的刘海莉都站起来探了探身。
“没事,我真的没烫到。”被人围作一团,褚宜无奈地解释。她看向被康春红隔开的李雾山,他也看着自己,眼中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康春红转了个方向,开始数落倒茶的李雾山:“你怎么回事,看看,把你们家老板的千金都烫到了。”
李雾山的瞳孔紧缩了一瞬,却没有解释。
康春红还想再说,却被褚正强打断:“算了算了,褚宜没什么事,这个小伙子还是我们褚宜的学生呢!一中的孩子,在我们这儿兼职。”
“还是高中生呢?”康春红有些怀疑地看向李雾山。
“那看到你们褚老师怎么不喊一声?现在的孩子,没礼貌!”
康春红这段武断的发言让褚宜很不舒服,几乎立刻就要出口反驳,但李雾山的声音比她快一步。
“抱歉,褚老师。”
褚宜一怔,李雾山已经快速地将余下的空杯都倒上茶,转身就要离开。
“等一下,李雾山!”
李雾山一只脚已经迈出了门框,听到身后褚宜的声音,另一只脚的动作凝滞成了慢动作。
他缓慢地扭头,问:“还有什么事吗,褚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