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蔓奋力冲到终点的一刻,迎面获得了来自褚宜的拥抱。她刚在同学们的环绕与夸赞下喘匀了气,就看到李雾山从高高的看台上走下来,胸腔里的心脏跃动得比冲过终点线一刻更快。
褚宜看她脸蛋发红,手握冰水去触碰她的额头和脸,给她降温。鲁蔓接过冰水,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李雾山走来的方向瞟。
李雾山今天没穿校服,也不知道门卫是怎么把他放进来的。他似乎被运动会的躁动所感染,带着一点细微但的确出现了的笑意走近,发自内心对他的同桌说了句“好厉害”。
就这么三个字,鲁蔓刚用冰水冰过的双颊腾地一下又开始冒热气。她想回一句“大家都很厉害”或者“谢谢”,两片花瓣似的嘴唇张开,却没有发出声音。
倒是褚宜和四个女孩依次击过了掌,此时正兴奋地搂着鲁蔓的肩膀,有点生气似地说:“好啊李雾山!你不是来不了吗?”
李雾山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些:“突然有空了,就来看看。”
“我看你就是不想报名参加运动会,故意说要请假!”褚宜似真似假地说。
“没有,”李雾山停顿了几秒,说,“之前确实有安排。”
褚宜噗嗤一笑:“行啦,那你最后要留下来打扫卫生。”说完她搂着女孩子们,被环绕着走回看台。
鲁蔓从李雾山身旁走过,脚步停滞了一瞬,最终还是低着头,跟着人流走开了。
李雾山的突然出现受到了三班同学的一致欢迎,尤其褚宜,她毫不客气地指挥李雾山跑腿搬东西,来抵消前两天的缺席。
“校运会是全班团结合作的活动,你前两天不在,现在就多干点儿吧!”褚宜理直气壮。
李雾山不置可否,也不反驳他之前一直在帮忙筹备事宜,并不是什么力气都没出。
忙前忙后一个上午,李雾山以为当一天劳动力也就罢了,一个噩耗却忽然传来,秦猛同学在跑一千米项目的时候,不幸脚踝扭伤,下午的三千米恐怕要缺席了。
褚宜忧心忡忡地问来传话的学生:“秦猛伤得怎么样了?”
“只是扭伤,应该没啥大事,就是跑步肯定跑不了了。”报信的人答道。秦猛早在受伤的第一时间就被人抬着去医疗室了。
褚宜只能说“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来报信的男孩却说“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坏消息是什么?”褚宜问。
“刚刚说了,秦猛脚扭了。”
“那好消息呢?”
男孩眼珠子转了转,说:“秦猛跑了第二!”
“牛啊!”褚宜赞叹道,“扭伤了脚还能跑第二,秦猛好厉害!”
“其实吧……秦猛不是跑的时候扭的,”男孩说,“是跑完了知道是第二名太开心了,庆祝的时候一个后空翻落地摔了扭的!”
这也行?褚宜目瞪口呆。
秦猛是不行了,三千米还得有人跑。慰问完秦猛从医务室里走出来,褚宜的小脑瓜不断转动。是直接上报弃赛,还是找人补上?走了一路,想了一路,回到田径场时,褚宜一抬眼,李雾山正抬着一箱水往看台走。
褚宜灵光一闪,这不就是个最好的人选吗!
当然了,尊重学生意见是师生交流的前提。褚宜很客气地询问李雾山,是否愿意替代秦猛参加三千米长跑。
李雾山刚搬完几箱水,扶着腰错愕地看向褚宜。
褚宜看着李雾山脖子上还在往下流的汗,顿时生出一种负罪感,反省自己是不是羊毛光薅一只羊了,连忙说:“不是强求,你要是不想参加也没关系的。”
“我参加。”李雾山说。他从箱子里拿了瓶矿泉水拧开,大口灌着水,喝完了抹干脖子上的汗,对褚宜说:“报我的名字吧。”
男子三千米是整个运动会的最后一项比赛,长跑对人身体素质要求高,怕学生跑出问题,校医和担架都在后面就位。秦猛不知道从哪里借来一副拐杖,拐着跑到三班看台,说要给李雾山壮行。
“你一个瘸子,自己歇着吧!”林菁菁看着坐在她旁边的秦猛,没好气地说。
“怎么说话呢林菁菁!我这是为班级荣誉光荣负伤!”秦猛不服气。
“呵”,林菁菁冷笑,“是谁跑个第二就得意忘形摔个狗吃屎的。”
“你说谁狗……狗吃……那啥!”
林菁菁轻描淡写:“我说你了吗?我说狗。”
这俩人来回斗嘴给秦猛气够呛,撑着拐杖挪到了李雾山旁边。
李雾山换上了跑步的背心,两只胳膊露在外面,隆起的肌肉线条让秦猛有些眼馋。他上手戳了戳李雾山的手臂,嚯,梆硬!
“可以啊李哥!这是练过的。”秦猛艳羡道。
李雾山撇了他一眼,往旁边平移了半米:“离我远点。”
秦猛也不在意,劝李雾山:“哥,跑的时候别硬撑,跑不下来就打报告退赛,不丢人!”
李雾山嫌弃的目光在秦猛身上打转,吐出几个字“管好你自己”,说完扭头走向准备区。
秦猛嚼着口香糖看着他的背影,委屈地自言自语:“咋不识好人心呢……”他又摇摇晃晃跑回去找林菁菁,林菁菁眼睛扎在手上的小本单词书里,也不看他:“怎么……被人嫌弃了又回来了?”
“唉!”秦猛装模作样地叹气,“李哥有小女朋友加油,哪里需要我?”
“小女朋友?”林菁菁猛地放下书。
“喏。”秦猛指向准备区。林菁菁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一头短发的鲁蔓正和李雾山站在一起,两人距离很近,一个低头一个仰头正在说话,鲁蔓怀里还抱着一瓶水。
比赛准备区里,李雾山侧耳听着鲁蔓跟他说的加油鼓劲的话,鲁蔓声音太小,周围又太嘈杂,他不得不努力地低下头去捕捉每个字。
终于,鲁蔓说完了,伸手把怀里的水递给他,等待着他的动作。
李雾山看到鲁蔓眼里的期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看着女孩涨红的脸,他说:“等跑完吧,我现在不渴。”
他说完这句话,光彩又回到了鲁蔓的眼中。
鲁蔓回去了,李雾山的目光却在四处搜索。比赛快要开始了,他还没看到褚宜。
比赛前不是都会来给学生加油的吗?怎么不来了?李雾山乱糟糟地想。
褚老师没有缺席,她在比赛前五分钟带着大部队赶到了现场。三班全员,齐整整穿着班服,手上拉着大横幅和小手幅,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拉花和彩带,占据了起跑线开始一长段距离。
不光队列整齐,口号也喊得震天响,“李哥李哥,样样出色”,“雾山雾山,一夫当关”。其他跑道上的参赛选手都被这阵势吓了一跳:“谁?谁要出道?”
应援的主角,被寄予厚望的李雾山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一向白皙的脸颊也和鲁蔓一样迅速涨红,对着离他最近的褚宜抱怨:“怎么拉了这么多人?”
“不是我拉的,同学们出于对你发自内心的钦佩和爱戴而自发应援!”褚宜一本正经地说,看到李雾山脸色由红转青,才安抚道,“不要有太大心理压力,最后一场比赛了,玩得开心就好!”
李雾山只好忽视一旁声音越来越大的口号,专注准备起跑。裁判示意无关人员离场,褚宜退到红线后面,转身前留下一句:“跑到终点,我送你一份礼物。”
裁判开了起跑枪,李雾山一跃而出跨上鲜红的跑道,风声从他耳边呼啸而过,褚宜的那句话始终萦绕在他耳侧。
都说跑步的时候不能总想着累,要转移注意力想点别的事情,李雾山便不由自主地想,她说的礼物是什么?上次她送了自己打印的英语重点资料,这次也是吗?
第一个一千米,全员都顺利跑了下来,李雾山落在队伍的中后游。
总是褚宜送他礼物,他是不是也应该送点她什么?虽然过季了,但是除了那个,他似乎也没有更好的能送给她的东西了。她穿绿色裙子和乳白色外套都很好看,她喜欢白色吗?
第二个一千米,有一个男生摔倒在跑道上,很快有人扶着他下场,其余的男孩们都坚持着,李雾山还是不前不后地缀在队伍里。
送给她吧,她不会介意的,也许还会开心也不一定……
最后五百米……三百米……两百米……李雾山在加速,他很快超越了三四个男生,成为领跑的几个人之一。
一百五十米……一百米……最后的冲刺……李雾山双腿迸发出巨大的能量,他的眼睛发亮,像草原上奔跑的猎豹,冲着他的目标奔去。
三班的学生聚集在终点线后面,齐声喊着口号,但李雾山暂时听不见,他的瞳孔里映照出一个人的身影,他冲向红色的终点,要把瞳孔里的影子变成他的礼物。
跑道两侧迸发出巨大的欢呼声,褚宜和之前每一次在终点迎接三班参赛的学生一样,朝着李雾山迎上去。但冲破终点的李雾山没有停下,他的躯干在空气的冲撞下逐渐减速,最终撞入一个芬芳的怀抱。
这不对,李雾山想,但是我好像跑了第一,可以要一点额外的奖赏。
他喘着粗气,放纵地将下巴轻靠在褚宜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