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色小电动以每小时 15 公里的速度匀速行驶在马路上，车上两人戴着头盔像两个圆圆的粉色蘑菇。
褚宜微微俯身，手握车把，聚精会神盯着前方的路。身后李雾山仰靠着车箱，两条长腿憋屈地缩在脚踏上，折出一个锐角。傍晚的风扬起褚宜头盔下的发尾，李雾山一会儿看她发亮的发丝，一会儿看看前路，手上拿着手机地图看导航。
“前面路口右转。”他低声提醒。
“什么？”头盔下的褚宜听不清他的声音。
李雾山上半身靠近了一点，俯在褚宜肩膀的地方提高音量说了一遍：“前面路口右转！”
风带起褚宜不听话的头发扫过他的鼻尖，泛起一丝痒。他回到原来的姿势，过了几秒，抬手摸了摸鼻子，嗅到了柑橘的香气。
褚宜发挥出自己稳健的车技，四十分钟后，顺利到达了给他们制作衣服的服装厂。
对接的供应商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哥，热情地带他们进去取货。一走进打包发货的厂房，褚宜傻眼了。面前两个箱子，一个箱子里满满当当装着四十多件 t 恤，另一个箱子里则码着卷起来的横幅和小号的手幅，摞起来堆叠着也到了与 50 厘米的箱子口平齐的高度。
“这……这怎么拿回去啊？”褚宜呆呆地问道。
热心的服装厂大哥疑惑道：“你们不是开车来的吗？一会儿我帮你们搬到后备箱。”
“不是，我的车是……两个轮儿的。”褚宜不好意思地说。
“啊这……”大哥也给整不会了。
一直站着没说话的李雾山想了个主意：“别用箱子了，有结实的袋子吗？用袋子装吧。”
大哥一拍脑袋：“可以！衣服也不沉，可以放一些到车的储物箱里，其他的就提着吧。”
褚宜连连点头：“那麻烦您给我找几个袋子！”
这家服装厂原本就是三班一个学生的亲戚开的，走的友情价，得知褚宜是学校老师也很尊重，虽说一进门的时候还真没认出来。大哥忙说“有的有的”，要出去给他们找袋子。
李雾山跟褚宜说：“我跟着一起。”褚宜点头，他就跟了出去。
大哥一路走向另一个房间，边走边跟李雾山唠嗑：“普通塑料袋容易裂开，我给你们找几个结实的编织袋。”
李雾山跟出来是想打听打听这个厂招工的事，跟在他身边问：“哥，你们这边招兼职吗，周末或者晚上的都行。”
大哥停了下来，目光打量了一下李雾山身上的校服，谨慎反驳他：“我们正规工厂，965，哪有周末和晚上上班的？”
李雾山追问：“忙季的话一般会招临时工吧，几天那种的我也可以。”
“你这小孩儿，别急着赚钱，”大哥笑了起来，“好好学习，以后去赚大钱！”
“我成年了哥，以前也在工厂里打过工的……”李雾山解释道。
大哥摆了摆手，接着把手搭在李雾山的肩上，凑近压低声音说道：“我们这儿不招学生的，你一个重点高中的好苗子，咋愿意浪费时间在这儿呢。”
“有啥想买的，多跟爸妈磨磨，听哥一句劝，好好学习比什么都强！”
大哥说完，拍了拍李雾山的后背，拍完又摸了两下，赞扬道：“小伙子，还挺结实！”
李雾山无奈放弃，不再多说什么了。
从另一个厂房里利索找出几个干净结实的袋子，大哥将袋子拿起来起身要出去，就看到李雾山低着头看着墙角几个没开封的箱子。大哥走近一看，是几箱还没打包的围巾，外面套着简单的塑封。
“这些围巾可都是好羊毛，我们厂给大牌子做的，这几箱是尾货。”
李雾山一听，问道：“能卖吗？”
大哥带笑反问：“你想买啊？”
“啊，”李雾山认真地问，“多少钱一条？”
“本来就是尾货，也没多少，再给你打个折，你给二百吧，”大哥指着箱子，“喜欢哪条自己挑。”
李雾山当真蹲下身，手伸进箱子里细细挑选了起来。翻了半天，一只手拿着乳白色的，一只手拿着绿色，掂了掂左边又看了看右边，没决定拿哪条。
“拿白的，”大哥看他纠结半天，建议道，“我老婆也拿了条白的，这颜色姑娘都喜欢。”
李雾山没说话，但是身体听从了大哥的建议，将绿色的围巾放回箱子里。
“这围巾，正宗鄂尔多斯的羊毛，商场里怎么不得卖个五六百。也就是现在天气热了，过季清仓。你呀！拣着便宜了。”
李雾山手握着羊毛围巾，从背后卸下双肩包，小心地装进包里，拉好拉链，对大哥说：“哥，我加你微信转钱行吗？”
“行啊！”大哥掏出手机加上了李雾山微信，很快就收到了一条两百元的转账，打趣道：“送女朋友的吧，可别让你爸妈知道了。”
李雾山想否认，但又觉得没必要澄清无谓的事，便没回他的话。
褚宜等了半天，才看到他俩回来，迎上去问：“找了这么久吗？”
大哥瞟了李雾山一眼，自以为帮他掩饰地说：“不好意思，找了半天呢，褚老师，我帮您打包。”
白色的班服 t 恤分成两个袋子装，一个塞进小电驴的后箱，另外一个和鲜红的大横幅一起，一会儿让李雾山提溜着。剩下还有一些浅蓝色的小手幅，褚宜看到李雾山身后的背包，说：“也别再找个袋子了，李雾山的包是空的吧？放包里就行。”
李雾山却攥紧了背包垂下来的调节带，拒绝道：“我书包放不了。”也不管褚宜疑惑的神情，坚持就是不能塞东西，褚宜只好又拿了个袋子装上手幅递给他：“那你得再提着一个袋子了，可以不？”
“可以。”李雾山轻松地拎起两个袋子，表示毫无压力。
两人顺利地取上货，上了车，往学校赶。
天色隐隐有些暗了下来，褚宜骑着车一路奔驰，路过一家拐角的便利店突然停了下来。
她费劲地取下头盔，扭头对李雾山说：“下车，我请你吃关东煮。”
下课就来取货，李雾山和她自己都没吃饭，正儿八经吃一顿晚饭时间不够，只好让李雾山将就一下吃便利店了。
李雾山抬腿下了车，也取下头盔，嘴里却说“没关系，不是很饿”之类的话。褚宜不听他的，自顾自跑到柜台点单，自己点了几样东西，又问：“李雾山你有什么想吃的？”
李雾山摇头：“没什么想吃的。”
“好吧，”褚宜头又扭回去，说：“那就这些吧，要两份，两个碗。”正要抬手机扫码付钱，李雾山突然挤了过来，皱着眉头说：“我自己来付。”
褚宜怕和前两天班费的事一样，让李雾山不愉快，折中道：“这个我付，你请我喝饮料好不好？”
这次李雾山接受了她的方案，眉头放松了些，问她：“你想喝什么？”
“随便，你先把手上的东西放下，咱们坐那边吃。”她指着便利店玻璃窗前的一排座椅，自己则站在窗口等着关东煮做好。
李雾山走过去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就去货架间拿饮料。
冷藏区，一排各色果汁整齐地罗列着，李雾山弯下腰一瓶瓶仔细分辨，找到了褚宜之前给他的果子的牌子。他想了想，拿了两瓶之前没喝过的桑葚味儿，走到自助付款机前。
这种果汁的确不便宜，一瓶就要 18 元，李雾山平时不会买超过三块钱的饮料。但他还是没什么犹豫就付款了。
褚宜端着刚捞出来的关东煮走到桌前，看到桌上的两瓶果汁十分惊讶：“你怎么买这个果汁？”
李雾山仰头喝了一口，状似无意地回答：“挺好喝的。”
褚宜在心里为李雾山的品味叹气。这个果汁又贵又难喝，是她亲爱的母亲刘女士不知道听信了哪些广告的谣言说这个果汁有益于养生，每天都要买几瓶回家，逼着全家一起喝。她和老褚受这个果汁荼毒已久！每次带到学校来，都想办法送给别人喝，还给过李雾山几次。
李雾山怎么就还喝上瘾了呢！
她当然不敢对李雾山说“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喝这个果汁，所以每次都硬塞给你”这种话，只好自己咽下苦果。两人安静地吃关东煮，很快李雾山的碗就空了，他抽了张纸抹嘴，坐在一旁等着褚宜吃完。
被盯着吃饭多少有些尴尬，褚宜试图找些话调节一下。看到玻璃窗正对着的马路边，有些穿着校服的小学生正成群结队地走来，她没话找话：“好多小学生啊。”
“嗯。”李雾山给了个不算回应的回应。
褚宜吃了口萝卜，又说：“附近有小学放学了吗？”
这次李雾山反应大了不少：“嗯，余城三小在这附近。”
“哇，你对这附近挺熟的！”褚宜惯性吹捧道。
“我弟弟在这儿上学。”
褚宜两口吃下一只香菇：“你还有弟弟啊？你弟弟和你长得像吗？”
“不是很像……”
一边干饭一边聊天的褚宜没发现，李雾山这句话没说完，瞳孔蓦然缩紧，定格在正对面的马路牙子上。
三四个穿着红白校服的小学生围绕着一个比他们矮半头的男孩，手拉扯着他的校服，将他推来搡去。个子最高的男孩像是领头的，似乎厌倦了这种拉扯，一个使劲将推拉间还没站稳的男孩推倒在地，很快就有另一个男孩扑了上去，骑在地上的男孩身上，握紧拳头往他身上砸。
褚宜喝完最后一口汤，抬头的瞬间，只看到李雾山推开高脚凳，像一只愤怒的豹子朝着门外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