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人鬼不鬼

69 / 115 章 · 4,383

这是石杏第二次将杨持带到琛钢。

而这一次,车上还坐着傅掩雪。

比起上一次杨持的茫然无措,这一次杨持和傅掩雪的争吵里充满了趋于麻木的恐惧——但石杏只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杨持和傅掩雪的情孽如丝,越缠越紧,最后只有一方被折断,或者两个人都被焚毁,这份情债才终会被还清。

到了琛钢,杨持依然脸色苍白,他浑身沉入无形的寒气中,四肢宛如冻僵了一般。

石杏打开后座车门的一瞬间,傅掩雪的声音也如冰雪落地:“杨持,如果你不想下车,那我抱你下去。”

这并不是傅掩雪第一次释放威压。

但是石杏很清楚,傅掩雪从不在琛钢因私人感情释放威压,这是第一次。

石杏不由收紧了呼吸。

他视线中的杨持将眼睛转过来——以一种极慢的速度,像是嵌入木偶里的、极不吻合灵敏的眼珠。

杨持就这样直直地看着傅掩雪,片刻后,他打开了另一侧的车门。

“杨持哥!”

因为巨大的情绪冲击,杨持下车的时候一阵失力,幸而扣住了车门才没有摔倒在地,石杏余光看向傅掩雪,对方已经快步冲了过去,想要将杨持拉进怀里。

“我自己会走!”杨持惊弓之鸟一般推开了傅掩雪,他双手扶住膝盖,慢慢地直起身来,像是一个机器人在静默地完成自我修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只是肉体凡胎,痛了会难受,难受会泪流。

但现在他却连泪流也不敢了。

从来没有任何一场博弈,会有人为一个筹码停留。他们在变幻无常的战局里你来我往,把他当作利剑,当作长矛,当作可以燃尽的石料,或者是聊以慰藉的粮草。从来没把他当成一个人。

这多可笑?

杨持,你应该庆幸你还有利用价值,你应该高声欢呼你从此可以平步青云!

做“杨持”有什么好?在一场为主角们欢呼庆贺的故事里,一个镶边的npc凭什么有自己的命运和爱恨?爱也好,恨也罢,最后都是他人谈论时的一场笑话!

他早就应该本分,做杨舒景的替身,做傅掩雪的附庸。

npc在产生意识的瞬间数据就会被无情粉碎。

他早就该明了。

早就该……认命。

傅掩雪没有像上一次一样,将杨持丢给张经理,而是直接给杨持安排了离他办公室最近的工位。

桌面上已经摆好了工牌:总助,杨持。

工牌上杨持的照片,正是在画廊里拍摄的那一张。

傅掩雪早就准备好了,向繁……早就出卖了他。

杨持想笑,他甚至有些愉悦:“傅总,这照片要不换了吧?”他何德何能,能劳两位总裁的大架?恐怕杨舒景本尊也没这个本领吧。“这张照片太难看了,配不上您助理的身份。”

傅掩雪从前很喜欢看杨持笑,如沐春风,令他心情也畅快平静。

可现在杨持的笑却像一把刀子,把他的五脏六腑扎得千疮百孔。

“……好。”傅掩雪艰涩地开口,“石杏,带杨持重新拍一张。”

沉重的气氛里,石杏也快被压抑得无法呼吸。

他放低了声音看向杨持:“杨持哥,我们走吧?”

石杏说着就要去拉杨持的胳膊。

“让他自己走!”傅掩雪突然拔高了声音,“石杏,把手放开。”

石杏咽下口水,他快步走在杨持面前引路,办公室内所有的员工皆是一声不吭,瞬间鸦雀无声。

杨持垂着眼睛从傅掩雪身边擦身而过。

傅掩雪能闻到杨持身上淡淡的山茶花香。

那是他给杨持买的香水,也是他亲手给杨持浇灌在身上的香气。

那一夜杨持带着恨意的眼神又突然出现。

为什么……

他只是想要杨持陪着他而已。

为什么杨持不明白?

他一开始根本不应该允许杨持出去,他一开始就应该如岳扬所言将杨持捆在家里一步也不准出——

“傅总!”

一阵猛烈乍起的惊呼声后,杨持只觉得手臂一痛!

在尚未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被傅掩雪拖进了办公室。

“杨持!你到底在和我摆什么架子?!”不甘在胸膛里猛烈发酵,傅掩雪将杨持压在墙壁上,两个人距离只有分寸,杨持顾不上无法喘息的痛苦,他抬眼只能看到傅掩雪眼中隐隐的暴戾和痛楚,“你既然不愿意被我包养为什么要签下合约?你既然不愿意遵守约定为什么要跟我出山?!杨持,你当自己是什么东西你在我面前拿乔?!你看看你几斤几两真把自己当香饽饽了是吗?想要爬到我床上的人多如牛毛,杨持,你在我面前和摆脸子,你算个什么东西!是不是真以为我傅掩雪非你不可!”

质问如瓢泼大雨一般降落。

傅掩雪眼眶也红了,杨持心如刀绞。

他们在这场雨里都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我不算什么东西!”杨持的声音像是早就变得喑哑,疼痛仿佛渗入每条血管,“傅掩雪,我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你想践踏就践踏想侮辱就侮辱!是啊,我在你眼里就是这么卑贱!你当我没自尊也好,你当我自轻自贱也罢,既然我就是个无足轻重的东西你就把我扔了吧!对你来说,一个赝品不是玩腻了扔了就好吗?你现在还留着我做什么!你看我笑话,还是供我给杨舒景当玩笑哄他开心?!你们之间的爱情多么伟大!我哪怕是给你们当添头,这么久了也该够了吧!!”

杨持死死地盯着傅掩雪,原本干涩的眼眶再度流下眼泪。

这场荒谬的感情战争里或许有赢家,但永远不会是他。

他的回击毫无力度,有的只是长久以来对于爱而不得的嫉恨。

他不恨杨舒景对他的刁难,但是他恨杨舒景抢走了傅掩雪。

他更恨自己。

恨自己没有和傅掩雪共度岁月的青春。

可是恨有什么用?又或者,爱有什么用?

爱恨在在这一瞬间融为了一体,都是能把人伤得遍体鳞伤的利刃。

在去爱一个人的一瞬间,就等于把刀刃对准了自己。

“杨持,你以为我真的……你以为我真的……”傅掩雪心脏猛烈地跳动,他狠狠地拽着杨持的衣领,可那双流泪的双眼像是那古老残像上流血的红宝石眼珠,正在被命运的鸟儿啄伤,正在被命运的鸟儿啄伤。

杨持不忍地闭上双眼。

耳边只有傅掩雪急促的呼吸声。

他杨持等待着审判的降临。

——咚咚。

……有人敲门。

凝结的空气被敲出裂痕。

“傅总,”是石杏的声音,格外小心和谨慎,“有人找您。”

傅掩雪没有回答。

门外又变得一片安静。

但是门内门外所有人都知道,这并非回归了寻常,而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短暂的宁静。

“……谁?”

杨持呼吸一松,傅掩雪松开了手。

“冯小姐。”

冯小姐……

能出现在琛钢的冯小姐还会有谁?!

除了那位传闻中要和傅家联姻的冯小姐,还能有谁?!

傅掩雪似乎也没想到这个时候冯忆柔会到来。

“把她带去会议室。”傅掩雪深呼吸,让自己情绪平稳一些,“我等会就过去。”

“好的傅总。”

石杏领命而去,急速升温又降温的空间里只留下一地尴尬狼藉。

“……你在这里等我。”傅掩雪没有看杨持,话却是对杨持说的,“我很快就回来了。”

杨持浑身气力好像在一次又一次的争执中随着眼泪而消逝了。

“为什么要告诉我?”他低声反问,像是问傅掩雪也像是问自己,“我只是个玩物,你没有和我解释的义务。”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杨持背对着窗户,因而便看不清他的表情。

傅掩雪心里难受异常,如果再多看一眼杨持,他怕自己会心软而动摇。

他扭过脸,快速走出了办公室。

关门声不大,杨持疲倦地瘫坐在沙发上。

他的胸膛被剖开,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来这座城市六个月,找到了应该爱的人,却丢失了自己。

孰是孰非,似乎已经不再重要。

这场闹剧,很快就要随着傅掩雪和那位冯小姐的联姻而结束。

他们或许有短暂相交的时刻,或许傅掩雪也对他有短暂的垂爱和停留,但时光将他们朝着不同的方向推搡着,最后没入两条不同河流……

杨持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他站起来,身体沉重而劳累。

打开办公室大门时,他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有善意的、也有恶意的,无论是看他笑话还是对他好奇,他都无暇顾及。

杨持失魂落魄地走到卫生间,无意间却撞到一名员工身上。

“……抱歉。”

“没事没事!”员工有些惶恐,摆着手快步离开了。

另外一名男人低声问:“这人什么来头啊?”

遥遥地,杨持听到那声微弱的回答:“……是傅总的……”

是傅总的什么?

是傅总的情人?还是傅总的玩具?

他都知道。

这些话,他早就听过无数次。

他早就知道,依靠傅掩雪的身份,他永远都只是存在于傅掩雪身边的一个赘饰。但他挣扎着想要和傅掩雪并肩而立,哪怕只有一瞬间。

但他失败了。

镜子中的青年,穿着昂贵精致的衣服,就连领带和袖扣都是由傅掩雪亲自挑选。更别说经久不散的醉人的花香——他傅掩雪精心打扮,是为了带在身边时不至于丢人,还是为了和傅掩雪喜欢的杨舒景有一丝相似?

杨持勾了勾唇角。

镜子里的男人也勾了勾唇角。

杨持压下眉眼,想起杨舒景的笑——

于是他也跟着学。

这个笑容充满了讥讽。

胃里忽然一阵恶心。

他牢牢扣住大理石盥洗池的边缘,却什么都吐不出来。眼角洇出浅显的泪水,但很快坠入冰冷的流水之中。

杨持不断地洗手,洗脸,这是一个笨拙的男人能想出来最快令自己清醒的办法。

效果卓然。

香气好像消退了。

杨持在这里获得了短暂的安静,但很快,一阵脚步声快速击碎了杨持的幻梦。

“杨持哥,你别乱跑了!”石杏惊恐又仓皇,将杨持拽回办公室,一边走一边快速嘟囔,“我的天,你们到底有多大的误会说不清楚的……”

杨持只觉得耳边嗡嗡响,听不清石杏的抱怨。

等他神志再清醒一些时,已经重新回到了傅掩雪的办公室。

“傅总,这位是……”

是一道女声。

和那晚在酒店大厅里的一模一样。

杨持没有抬起头,湿润的发丝正在淌水。

他还记得那一晚上,傅掩雪的决绝和否认。现在又是在做什么?让他被杨舒景取笑不够,还要被未来的少奶奶取笑么?

“杨持。”

奇怪……还以为会随便给我安个不熟的身份呢。

杨持依然垂着眼,看着自发丝滴落的水珠在地板上砸出一朵朵透明的水花。

“原来是杨持先生。”冯忆柔了然地笑道,“久闻大名。”

傅掩雪没有回答,转向杨持喊了声:“杨持?”说着就要去拉杨持的手。“你刚才去……”

“别碰我!”

杨持下意识地将手一挥。

啪!

杨持怔愣在原地。

冯忆柔和石杏亦是不可置信。

杨持竟然不小心给了傅掩雪一巴掌!

傅掩雪什么身份?从小到大哪里被人打过脸?

石杏赶紧低下头,他感觉到无法呼吸。

可出乎意料,傅掩雪没有生气。

他只是牢牢地扣住了杨持的手腕,脸上的红印并不清晰,但却足够令在场所有人触目惊心。

“……杨持,”傅掩雪的声音平稳得吓人,他的手指顺着杨持垂下的手腕慢慢往下,直至和杨持十指相扣。不顾在场他人的目光,傅掩雪一点点摩挲着杨持手指,像是在品鉴属于自己的珍宝,“我叫你来,是为了让你送别贵客。”

傅掩雪的触摸像是一道冰冷而黏腻的藤蔓,杨持浑身发冷。

而他无法挣脱。

下一秒,他的腰被搂住。

“冯小姐,杨持最近身体不适。”傅掩雪淡道,“我们就不送你了。”

诡异的氛围令冯忆柔感觉到一阵恐慌。

可刚才和她商谈合作的傅掩雪还不是这样……

“没事,杨先生就好好休息吧。”冯忆柔被镇住了,无意识点头,又连忙道,“我也有别的安排,两位就不用送了。”

她心中隐约有些不安,在离开办公室时,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

就在木门即将合上的一刹那,她骇然睁大了双眼。

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傅掩雪,那个清冷孤傲高高在上的傅掩雪,将那个沉默而狼狈的男人重重一拉,男人摔在了傅掩雪的身上。

杨持扭过头,眼神和冯忆柔相对。

是悲伤,还是……

嘭!

门被猛地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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