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

69 / 86 章 · 5,905

就在王凌浩回京的第二日,王束借假,未去国子监任职,次日,秦尚书称病暂歇于府,第三日,王凌浩亲自登门,郑重解除与骆心词的婚约。

接下来几日,接连数个官员被打入狱中,其中有官职高至二品的议事大夫,低至七品的普通校尉,罪名都是参与多年前那桩谋害太子的旧案。

是明于鹤做的。他拿出的证据足以将这些人处以极刑,并坦言当年事仍有漏网之鱼。

皇帝对那件事耿耿于怀,命令明于鹤务必将所有牵扯进去的人全部抓捕归案。

骆心词很疑惑,“都说那件事的主谋就是武陵侯,皇帝没追究是因为证据不足,那他怎么能信任明于鹤呢?就算那件事让明于鹤同样险些丧命……他就不怕那也是武陵侯计划的一环吗?”

明念笙道:“我哪知道,你去问明于鹤呗!”

“他这几日忙着呢,我都没见着几回……”

骆心词来找明念笙了,交流完所有消息,两人闲聊起来。

聊及朝中事,明念笙记起之前的担忧,胳膊肘捣捣骆心词,犹豫着问:“你怕不怕哪天侯府覆灭……”

一下把骆心词问住了。

“要不你与明于鹤……算了吧?”明念笙声音很低,很忧伤,“我还能有机会回林州去,到时候说不定能保住性命,可你若是与明于鹤成亲了,就得与侯府共同承担灭族风险……哎,先前我没想过这茬……”

两人若真成亲,明于鹤造反了,骆家人会被连累。

骆心词不想家里被连累,可要她与明于鹤分开,她也不愿意……

她为难起来,思量之后,道:“我问过你哥的……”

“他怎么说?”明念笙与侯府也在同一条船上,急迫追问。

“他让我猜。”

明念笙满脸失望。

骆心词道:“我觉得他是不会造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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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造反,等着皇帝发难啊?”明念笙沮丧反驳。

“不是……”骆心词找不到措词来将心中感受精准道明,“我感觉不是。”

很久以前,明于鹤说不将武陵侯的死讯公布,是因为武陵侯一死,皇帝就会对侯府发难,下面依附于武陵侯的官员为了保命,也会相继反噬,侯府将迅速消亡。

骆心词信了,并为此忐忑不安。

现在她怀疑明于鹤这么说是在恐吓她。

可这说法听着又很有道理……

她猜明于鹤不会造反,却只是从他的性情推断出来的。

明于鹤爱吓唬人,有很多不好的地方,明知侯府的处境,也不对太子示好。

他与太子的关系,就像清晨空气中的水汽,似远还近,碰见了也是凉凉的。

可他没有为难过太子,只是与太子不亲近。

再有,骆心词也没在明于鹤身上看到太多的野心。

事实上,府中所有事情都是明于鹤在解决,包括假死的武陵侯,他从不让韶安郡主为府邸发愁。

骆心词想,假若她是明于鹤,在没有危机的时候,哪怕是为了娘亲能够安稳生活,她也不会去造反……

可皇帝与太子是什么心思,愿不愿意让侯府继续存在,谁能知道呢?

江协还曾经试图从她这里打听武陵侯的消息呢!

骆心词又把自己弄糊涂了。

“光凭感觉?”明念笙没好气地反问,“你就这么了解他啊?”

骆心词点头:“嗯。”

明念笙白了她一眼,又开始发散思绪,“要我说,不如等京城的事情都解决了,趁明于鹤不备,咱们全都跑了。回到林州立刻找人成亲,他总不能强抢别人的妻子吧?”

骆心词听得头大,双手合十道:“我求求你,你要是想不出好主意,就不要动脑筋了!”

明念笙:“……行吧!”

这个话题得不出结论,两人愁思了会儿,明念笙又道:“对了,你哥一直在问你和明于鹤的事情,烦死了,要不你去与他说清楚?”

骆心词一直没和骆颐舟解释,今日与明念笙见面也是避着他的,闻言摇头,“明于鹤说我爹娘这两日就该到了,等他们到了再说,省得一遍又一遍解释。”

正说着,随骆心词出来的侍卫传话:“小姐,骆家四口人已至城郊……”

话没说完,骆心词就蹭地站了起来,匆忙道:“备马车,我现在就去接他们。连星,你留下看着我哥,念笙,我有点害怕,你与我一起。”

明念笙没意见,两人携手上了马车。

骆心词害怕被家里责骂,害怕与他们解释不了自己与周夷、明于鹤的关系,哪怕有明念笙作陪,也紧张得坐立不安,不断地掀开帘子往外看,一会儿嫌马车太慢,一会儿觉得走得太快。

走着走着,在繁华的街道上瞧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是范柠,挽着一个衣衫华贵的妇人,看起来像是范夫人,两人身后跟着许多侍卫。

骆心词扭头与明念笙介绍:“那是范柠,对我很友好,事情了结后,我得想办法报答她。”

与范柠错开后,她又忧愁:“哎,怎么说呢?”

说不出口。

忧愁半路,到了城门附近,有几个少年人骑着马吆喝着让人避让,经过马车旁时,有人勒马停下。

骆心词听见了江黎阳的声音:“是我表哥吗?”

侍卫答道:“是小姐。”

“哦,明念笙啊——”江黎阳的语气变得奇怪,哼了一声,嘟囔道,“管她什么明念笙还是骆念笙,马上就要完蛋了。”

距离城门很远时,骆心词想快些见到亲人。

距离亲人很近了,她又不敢去见。

正好她对江黎阳的话有些不解,掀开帘子问:“你什么意思?”

自从因为误会在骆心词手上吃过亏后,江黎阳看见骆心词就躲得远远的,这次不躲了。

见骆心词与他说话,江黎阳挥挥手让同伴先行,转向骆心词道:“你自己做了什么,你不知道吗?你真以为我表哥那么好骗啊?”

“你指什么?”

骆心词的身份没有彻底暴露,但知道的人已经不在少数了。

江黎阳以为她有恃无恐,有点生气,说道:“我说,等你全家都到了京城,就是你们的死期了!我表哥那是在骗你,他才不会护着你呢!”

骆心词心底一沉,道:“你把话说清楚!”

“说就说。”江黎阳不经激,道,“我大哥都与我说了,表哥才不是真心帮你,他明着帮你,实际上是在纵容你把事情闹大。你也不想想你都得罪多少人了?等失去侯府庇护,你就等死吧!”

骆心词咬紧牙关没说话,车厢中的明念笙也被江黎阳所言吓得不轻,挤开骆心词替她质问:“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吗?我还说他是心甘情愿维护小妹的呢!”

“是你了解我表哥,还是我大哥了解我表哥?”

江黎阳道,“大哥说了,表哥不喜欢亲自动手,那回让你教训我是等着事情闹大,让所有人都知道‘明念笙’这个庶女。”

“让你与王凌浩动手,是让你的名字传到皇叔耳朵里,也让你名声更加恶劣。你还敢用假身份欺骗范柠,你等着吧,范都护也饶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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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念笙还想与他争辩,被骆心词打断:“别说了。”

“可是……”

“他说的对。”骆心词脸色煞白。

江飞镜才是最了解明于鹤的人。

没错的,最早明于鹤就向她展示过如何借刀杀人——利用江黎阳与范柠不和。

这么久以来,明于鹤帮她解决麻烦同时,也是在借刀杀她。

这种事情发生过很多次,比如明于鹤将事情透漏给王凌浩,让王凌浩去调查真相、计划用她引诱瞿礼上钩、利用太子将许二公子灭口,全部都是。

骆心词原计划是不惊动任何人,自己暗中调查的,事与愿违,在明于鹤的推动下,现在的她已经得罪了秦家、范家、宁王府,欺骗了太子、皇帝、太后以及京中众多权贵,这些人中,只要有一个想与她计较,她就活不成了。

只等她的身份彻底暴露了。

“我就说么,我表哥才不会为了你欺负我呢!”江黎阳还在嘀咕。

“你闭嘴!”明念笙声音颤抖。

倘若江黎阳说的都是真的,骆心词的性命还有可能保住,已经交付给明于鹤的感情却无法收回了,她该怎么面对这残忍的局面?

明念笙很懊恼,她能想到利用明于鹤来脱罪,明于鹤怎么会想不到将计就计呢?

将骆心词与明于鹤凑到一起,是明念笙最后悔的事情。

她悔得肠子都青了,假装镇定地安慰骆心词:“你别慌,不会的,他都是胡说……”

骆心词嘴唇发白,闭眼冷静后,道:“你帮我把娘亲他们接去我哥那里,我回去与明于鹤问清楚。”

说完,她不顾明念笙的阻拦,迳直下了马车。

.

侯府中,得知骆家几口人将要入城,明于鹤暂停手中的审讯事务,回到府中,洗漱后一琢磨,猜测骆心词肯定要先一家团聚将事情从头到尾说清楚,是没空回来找他的。

回都回了,他索性不出去了。

明于鹤对镜检查了下自己的外在,粗浅评估了下,自认相貌、身段、门户、前途,全都挑不出毛病,骆家人是没有理由反对的。

之后,他换上身洒脱宽袍,去摘星阁查看命人备好的信物去了。

这信物说是给骆心词的,实际上是两家人相互交换,要得体、贵重。

摘星阁中,除了备好的信物,还有明于鹤苦心钻研的图册。

骆心词回来时,明于鹤正在翻看,看见她,合起书,往椅背上靠去,笑问:“这么快?我还以为你今晚都不会回来了。”

骆心词双唇紧抿,站在桌案前不说话。

明于鹤终于看见她苍白的面颊和额头的汗珠,眉头一锁,起身走到她面前,捧起她的脸问:“发生什么事了?”

骆心词挣脱他的手,牙齿用力咬着下唇,在痛觉与血腥味的刺激下,保持住理智,用平静而战栗的声音问:“你之前说过,想用我引出瞿礼与他的同党,之后为什么没有继续这个计划?”

一阵沉默后,明于鹤反问道:“你说我为什么不那么做了?”

这件事,在骆心词与他确定心意前有想过,两心想通之后,她猜是因为明于鹤喜欢她,不愿意让她去冒险,也不愿意让她与别的男人走太近。

本来很肯定的事情,在听了江黎阳那番话后,骆心词不确定了。

她用牙齿磨着唇面伤口,用痛感让自己维持冷静,郑重其事地问:“你对我的感情,当真不是作假?”

听清她的话后,明于鹤脸色一变,声音陡然阴沉下来,“你怀疑我?”

“你回答我。”骆心词只想与他确定这一个问题,“不要说谎。”

明于鹤气得呼吸加重,冷笑道:“你怀疑我是在作假,好,我问你,我假装什么了?”

得到的只有骆心词倔强的神情与水雾濛濛的潮湿眼眸。

明于鹤被她看得心烦,闭上眼,她那强忍悲痛的模样依旧出现在他脑海。

是他被质疑,骆心词难过什么?

明于鹤忍了很久,实在按耐不住心中的火气,猛地睁眼,一把抓住骆心词的肩膀,将她往怀中一拽,冲着她的嘴唇狠狠亲了下去。

动作很粗鲁,双唇磕碰时,两人均感到疼痛。

短暂亲吻后,抬起头后,明于鹤眼眸中充斥着滔天怒火,怒声质问道:“假装这样吗?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轻浮的人?”

真心被践踏,明于鹤心中的怒火恨不得将面前干扰他情绪的人焚烧殆尽。

“你以为我是谁都能亲的?”不待骆心词回复,他又毫不留情地嘲讽道,“或许你不知道,以前你亲我那次,回去后我洗了八次脸。”

放完冷话,他仍是不解气,继续怒不可遏道:“你竟然这样怀疑我!”

明于鹤控制住了怒火,没控制住声音,骆心词被他的声声逼问震得耳朵嗡嗡,静了会儿,用沉闷的鼻音不可思议地重复:“我亲了你一下,你洗八次脸?”

“不可以吗?”明于鹤冷冷道,“那时候我又不喜欢你。”

骆心词:“……”

她一下子没那么气了,眼眶中转了许久的泪水也憋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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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心词神情缓和下来,抹抹眼角,闷声问:“那你说,你以前是不是想着让我把事情闹大了,借别人的手除了我?”

明于鹤微微怔住。

……是有这事,他给忘了。

骆心词把他的反应看得很清楚,高声道:“果然是真的!”

明于鹤没有了声音。

可其实骆心词只是在初得知这事时太过震撼与后怕,那种被喜欢的人欺骗感情的钻心痛感折磨着她,让她急切地想要问个清楚。

听明于鹤解释后,就能明白他的想法了。

她的确是假冒明念笙的身份入府的,任谁都会怀疑她对侯府不怀好意,甚至可以怀疑她是杀了明念笙之后取而代之的。

侯府中藏有不能为外人所知的秘密,对用假身份潜入的敌人,用什么手段对付,都不过分的。

就像明于鹤说的那样,最初他不喜欢她,立场不同,才会计划除掉她,动心后,就转变了对她的态度。

骆心词又不是只听得懂坏话,看不见别人的转变和对她好坏的傻子。

事情说开后,她不怪明于鹤,觉得在这件事上纠缠没有意义,想与明于鹤和好。

转而一想,明于鹤之前是想算计她,乃至骆家所有人的,这么简单就和好,太容易了,很没有骨气,她要让明于鹤知道她对两人感情的严谨态度。

再者说,三言两语就和好如初,看起来有急着利用明于鹤洗脱罪行的嫌疑。

骆心词内心转着纠缠的心思,明于鹤心里也不好受。

最早,他的确想那样对付骆心词,让她将事情闹大,得罪人、犯下欺君之罪,再处处维护她,等解决了王束等人之后,她的罪行已经数不胜数,用不着他出手了。

不管这事是怎么泄露出去的,是他的原计划没错。

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是自己催生出来的矛盾,兜兜转转,到如今回到他手中,须得他动手来解决。

这算什么?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吗?

更让他无法忍受的,还是骆心词对他的怀疑。

她怀疑他玩弄她的感情,认为他是一个轻浮、浪荡的人!

三个想法争先恐后地在明于鹤脑中反覆浮现,最终是被质疑感情这一条占据了上风,让明于鹤心底暂时消减的火苗再度蹿起,转眼就烧成弥天大火。

夏日炎热,阁楼中却一片冷寂。

气氛僵冷了许久,久到骆心词的脚底传来麻木感,她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犹豫再三,弱弱说道:“我不想与你生气……你、你再亲我一次,亲完后,不许漱口、洗脸,我就信……唔!”

随着“唔”的一声痛呼声,明于鹤满足了她的要求。

只不过对自己与骆心词的双重怒火交织,将他的理智盖了过去,这段日子以来,明于鹤从书上、图册上学来的技巧全部被骨髓里与生俱来的野性掩盖,动作中毫无温柔可言。

粗重的呼吸声与饥渴的吞咽声弥漫在阁楼中,骆心词呜咽着销了声,抓着明于鹤的肩膀与他一起沉沦。

直到骆心词快喘不过气了,有侍卫靠近,在外面通传:“小侯爷,那位‘骆姑娘’登门求见。”

骆心词倏然惊醒,明念笙最怕侯府了,登门一定是怕她与明于鹤决裂,闹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才会克服恐惧跑过来的。

她想起由明念笙去接的骆裳等人,心里一急,用力推了推明于鹤。

随即下唇被狠狠咬了一下,与骆心词自己咬出的伤口重合,痛得她差点掉眼泪。

明于鹤略微放开她,灼热的气息扑在她鼻尖,头也不抬地冷冽命令:“送去云上居!”

说完这几个字,他再次低下来,继续发泄被心中的怒火。

两人的身高差距让明于鹤一直低着头,这样不舒服,亲得也无法尽兴,于是他抓着骆心词的腰将她往桌案上放。

桌案上堆着几本书,骆心词因身子悬空有些紧张,坐下时用右手扶了一下,恰好将那几本书推落了下去。

书册落地声让她想起上次亲吻时无意中打翻的灯笼,骆心词心有余悸,承受着明于鹤的粗鲁动作,分心向下方扫了一眼,这一看,她呆住了。

骆心词奋力推着明于鹤,好不容易可以开口,急急换了口气,气喘吁吁问:“……那、那就是你所谓的朝廷、朝廷机密?”

明于鹤低头,看见地上散落了四本书,其中两本大咧咧地展开着,露出精致的、让人面红耳赤的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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