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心词从昏睡中醒来,入目是柔软的纱幔,她撑着床榻坐起来,感觉身上酸软无力,不由得发出一声绵长的呻/吟。
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间传来,很快纱幔被掀开,连星探身进来,惊喜道:“小姐,你醒啦!”
骆心词被扶起,这几日发生的事情闪现在脑海中,还没理出思绪,连星已喋喋道:“小姐你睡了一天一夜,总也喊不醒,真是急死我了……”
“一天一夜?”骆心词惊诧,她还以为只过去了几个时辰,“我怎么会昏睡这么久?”
明于鹤对她下手这么重的吗?
“大夫说是因为心神放松,人一放松,过去压抑的疲惫就冒出来了,才会睡得这么沉。”
骆心词“哦”了一声,想起昏睡前的处境。
那会儿周围全是侯府侍卫,她没有机会向明念笙询问家人的情况,不过看明念笙那么有活力,料想家人也都是平安无恙的。
大抵是因为故友重逢,或是一些无法言喻的情感变化,在那算不上多好的处境里,骆心词的确比前几个月放松许多。
她摇摇沉重的脑袋,听见轰然雷声,掀开纱幔往外一看,见寝屋内烛灯静静燃着,闭合的窗扉外,树影随风摇摆,雨水如注。
没看见其余侍女的身影,骆心词压低声音,问:“念笙呢?”
连星神色兴奋,声音低下也掩不住心中的激动,“我没见着,听云袖她们说是直接回客栈去了……小姐,我本想去先去找念笙小姐的,怕被人说……”
骆心词点点头,问:“现在是什么时辰?”
“快申时了。”
这是一个风雨大作的午后,很少有人会在这种天气外出。
骆心词揉了揉沉重的肩颈,又问:“明于鹤呢?”
“昨日小姐你与小侯爷刚回来,就有许多人登门探望,今日一早,小侯爷又被请入宫去了,至今没回来。”
连星道:“这事惊动了许多人,现在外面都在传这是有人设计刺杀小侯爷的陷阱,估摸着府中得好久没法安宁了……小姐,你们到底是怎么掉下去的?”
骆心词听得一个头两个大。
外面都说明于鹤是被人设计的,她若是说真相是明于鹤不慎失足跌落,恐怕没人会相信。
这归根究底是明于鹤的事情,骆心词不知他是怎么与宫中说的,未免坏了他的事情,什么都没说。
与连星简单问过几句,有别的侍女听见响动过来了,骆心词便收声,更衣用膳去了。
填饱肚子后,问起韶安郡主,得知她一如既往地不管事后,骆心词让人给范柠报了平安的口信,命人备上马车,不顾侍女的阻拦,去客栈寻找明念笙与骆颐舟去了。
马车抵达客栈时,大雨滂沱,杂役认出是富贵人家的车撵,慇勤地上前,一路将人带到楼上客房。
明念笙已等了许久,将骆心词拉进屋中,让连星在外守着,终于能够问出心中滞留许久的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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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与明于鹤究竟是怎么回事?”
侯府的事情太复杂,一两句难说清楚。
骆心词道:“你先说,你怎么会到京城来?还有,我哥呢?他醒了没有?”
明念笙一把掀开床幔,露出榻上沉睡的骆颐舟。
“还在睡?”骆心词神色复杂,“……我真的会怀疑你们兄妹俩都是带着仇恨下手的……”
明念笙白她一眼,道:“早先被我打晕那回已经醒了,是我瞧他情绪不稳定,又给他灌了碗蒙汗药。”
骆心词:“……”
算了,她早就知道的,只要不涉及武陵侯府,明念笙一直都是她二人中胆子更大的那一个。
确定骆颐舟没有大碍,两人落座,交换起信息。
林州的事情很简单,从骆心词用明念笙的身份离开林州开始,骆家人就一直想把人抓回来。
无奈几口人要么是伤患,要么病弱无力,根本出不了远门,这事太过大胆,也不好轻易托付给他人,只能放任骆心词离开。
直到“明念笙”与王凌浩的亲事在林州传开,骆颐舟强撑着口气带着明念笙启程。
“裳姑姑的病已经痊愈了,你舅舅的腿虽然还没恢复,但被人搀扶着能走一小段路了,你舅母与表妹也好好的,也没再遭人暗算,你放心……”
明念笙几句话说完,轮到骆心词坦白京城这边的事情了。
骆心词经历的太多,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她在心中将所有事情梳理一遍后,决定先将明念笙最重视的事情告知与她。
“你爹死了。”她说。
“……啊?”明念笙呆了一下。
“你爹,武陵侯,他死了,是你哥杀的。府中那个是假的,是明于鹤让人假扮的。”
明念笙面上浮出迷茫之色,彷徨了好一会儿,她问:“你说我爹死了?你确定?”
“我没亲眼看见,但这事应当是真的。”武陵侯府中的种种都表明现在的掌权人是明于鹤,且那母子俩已经亲口承认,哪里会有假?
只是这事从一个外人口中说出,显得很是荒诞,让人难以置信。
骆心词见明念笙满脸犹疑,思量了下,将入京之后的事情细细说来。
从亲眼目睹明于鹤弑父,说到江黎阳与王束,再从宫中落水之事,说到太子、瞿家等人对侯府的试探,将一切说完,明念笙的神情终于有所松动。
“他真的死了?”
“死了。”
明念笙喜得眉开眼笑,乐了会儿,问:“这么说,咱们可以回林州了?”
武陵侯的死对明念笙来说是一桩喜事,意味着她以后都不用再面对那个幼年的阴影,然而开心过后,她依然不打算与侯府有任何牵扯。
王束的事有王凌浩调查、明于鹤盯着,迟早会将他的罪行揭露。
也就是说,骆心词入京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大半,他们可以全身而退了。
“不能。”骆心词道。
一是她知道武陵侯假死的秘密,明于鹤不会轻易放她离开。
二是王束的事情虽露了眉目,但未亲眼看见他伏法,事情就仍有转机,毕竟谁也不知道王凌浩会不会突然变卦。
除了不能离开京城,骆心词将这些事告知于明念笙,是想与她商量另一件事。
骆心词抓着明念笙的手,神色凝重,郑重道:“我想与明于鹤坦白。”
“坦白什么?”
“坦白你我的真实身份。”
与明于鹤相处的这么长时间,真也好,假也罢,二人经历了许多。
期间骆心词对明于鹤的看法一再转变,到了今日,她已经不想再用明念笙的身份去欺骗明于鹤了。
骆心词是慎重考虑后才有这种想法的,是为骆家考虑,也是在为明念笙周全。
明念笙之所以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身份,主要是畏惧武陵侯,如今武陵侯已死,明于鹤与韶安郡主并非凶残之人,不会为难她这个孤女。
再者说,明念笙初入京城就主动向嫡母、嫡兄坦露身份与难处,或许会受些责罚,但再怎么样,也好过他日被揭穿后,被冠以吃里扒外的恶名。
权衡利弊,骆心词认为这是与明于鹤坦白的最佳时机。
“不要!”明念笙想也不想就拒绝,“我不要回侯府!”
骆心词道:“武陵侯已经死了,现在府中事全部由明于鹤做主,他并非看上去那般不讲情理,咱们好好将事情说清楚,你是他妹妹,他不会为难你的……”
明念笙道:“你又没亲眼看见,怎么知道武陵侯死了?万一这是他与明于鹤的计策,万一他藏在暗处活得好好的呢?”
强词夺理的话说得骆心词哑口无言。
明念笙这辈子最怕的人就是武陵侯,坚决不肯迈入侯府一步,任凭骆心词怎么说,她都不肯松口。
骆心词试图动之以理,半晌无果,纳闷道:“那日在藤林中,你与我争抢着要明于鹤照顾,都喊他哥哥了,怎么现在不肯恢复身份了?”
“我那会儿是气晕了头!”
在藤林中时,看着明于鹤与骆心词的互动,明念笙很难生出畏惧的情绪。等骆心词昏睡过去,要独自面对明于鹤时,她就不敢耍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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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哥哥,不要也罢!
“行吧行吧,算你晕了头。”骆心词拿她没办法,嘀咕道,“我还当你是吃醋,想恢复身份了……”
嘟囔了几句,没听明念笙反驳,骆心词一转头,见明念笙神情诡异,双目幽深,宛若深不见底的洞窟。
骆心词被她看得心底发毛,恰逢此时,“轰隆”一声闷雷在屋顶响起。
骆心词打了个激灵,抚着手臂冒出的鸡皮疙瘩,道:“真不想坦白,再等等就是了,我又不会逼你,你做什么这样看我?”
明念笙不说话,只是眯起眼睛,将骆心词仔细打量。
她的相貌与早逝的姨娘更为相似,又因生长环境不同,明念笙与明于鹤这兄妹二人,从外貌到性情、生活习性等,几乎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可骆心词对这二人都极为熟悉,敏锐地从明念笙的眼神里察觉到一丝在明于鹤身上体会过的侵略感。
那是一种带有冒犯之意的放肆眼神,从骆心词额头往下游走,着重停留在她唇上、脖颈、衣襟处,让骆心词恍若重回被明于鹤以不伦之恋恐吓的日子里。
她的手护在衣襟处,声音提高,“你那是什么眼神啊!”
明念笙不语,将她的腰身也扫视一遍后,缓声问:“你与明于鹤……真的没有发生些别的?”
骆心词骤然一惊,暗暗绷紧了身躯。
方才她将能想起的所有事情都告知了明念笙,唯独没提与明于鹤的那些纠缠。
她觉得羞耻,加之已经确定明于鹤既往可怕的行为都是在吓唬她,都是假的,没必要提起,她就未与明念笙说。
明念笙见她不吱声,又轻声道:“那日我随他去洞中寻你,在山洞外模糊听见你俩的对话……”
“唰”的一下,热气从骆心词脚底升至头顶。
之前一直没听明念笙提起这事,她自欺欺人地认为是明念笙没听见二人的私语,没想到过了两日,该来的还是来了。
早知如此,她一定不去奢想以牙还牙,一定全程安分守己,与明于鹤保持疏远的距离!
骆心词僵了会儿,在明念笙逼问的目光下艰难启唇:“那都是假的……”
“都是假的,那明于鹤为什么会对你这个可有可无的妹妹这么好?你闯入书房,他原谅你,为你撑腰、让你教训江黎阳,你要查王束,他尽心尽力帮你,山崖下,他还那么贴心地照顾你……”
明念笙口中的“你”,是指骆心词,同样也是在代指她自己。
她自认与明于鹤这个嫡兄没有任何感情,做梦都不敢想象明于鹤会对她那么好。
“我早就想说了,没有哪对兄妹会像你们那么亲密……”明念笙的表情天崩似的,“你、你还说要……嗯嗯……他!”
骆心词被她说得无地自容,羞耻道:“那都是假的!我才不会亲他,他也不会让我亲!我那样说是在戏耍他,是他先这样戏耍我的!”
“你又说了亲他!”明念笙听见这个字眼就脑袋发晕,崩溃道,“你用的是我的身份,你和他是兄妹!”
“我说了是假的!是他先戏耍我的,我只是在报复他!”
“他没事为什么要那样戏耍你?他疯啦!”
“他就是疯了!”骆心词急得口不择言,说完后才想起自己琢磨过这个问题,忙改口道,“不是,是因为我撞破他杀人的场面,让他不高兴了!”
明念笙道:“不高兴了就这样戏耍人?你方才还说他不是不讲情理的人!”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争辩起来,声量没控制住,惊动了被蒙汗药迷晕的骆颐舟。
余光瞟见床榻上有了动静,骆心词箭步上前去捂明念笙的嘴,急声道:“不许和我哥说,这事不许与任何人说!”
明念笙抓着她的手腕挣扎,“你心虚了!”
“我没有,那是假的,我才不会心虚!”
“既然是假的,你为什么不敢承认……”
这事短时间内解释不清楚,骆颐舟马上要苏醒过来,骆心词怕他知晓,又急又臊,情急之下胡说八道:“我承认什么?承认你哥有疯病啊!”
明念笙嘴比脑子快,张口回道:“你哥才有疯病!”
“我没病!”
一道熟悉的男人声音插入二人的对话之中。
“没骂你!”明念笙头也不回地怒斥。
“没骂我,那你是在骂谁?”那道男人声音怒道,“我才是她哥!”
“我在骂明……唔!”明念笙被彻底捂住了嘴。
骆心词朝着床榻方向与她示意,祈求地望着她。
明念笙眨了眨,转头看见骆颐舟已经扶着床头坐起,正满脸怒色地盯着她二人。
两个姑娘对视,明念笙瞪着骆心词,骆心词缓缓松手。
“哥,你终于醒了!”骆心词擦擦手心汗水,快步跑到床榻边,殷切道,“我来找你们了,我好好的,一点伤都没有,你呢?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好想你们……”
“你们在争什么?”
骆颐舟接连两次急切地要去见妹妹,都被暴力弄晕过去,现在终于见着了人,兄妹重逢的喜悦、担忧全被睁眼后听见的争吵弄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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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容色冷峻,问:“你有什么事瞒着我不敢承认?”
骆心词宛若被人掐住脖子,急赤白脸道:“没、没什么……”
她想转移话题,扶着骆颐舟的肩膀关怀道:“我听念笙说你动作大点,肋下就会疼,哥,你快躺下……”
“你说。”骆颐舟对她视若无睹,指着明念笙,“明念笙,你说!”
骆心词:“……”
明念笙又是将人打晕,又是下蒙汗药,被质问后,侧着身子,嘟囔道:“是你小妹……她要我帮她说谎……”
“念笙!”骆心词的脸都白了。
她怕骆颐舟知道后,像那个噩梦里一样责骂她,又怕他怒不可遏地去与明于鹤算账。
这两人,一个是她胜似一母同胞的哥哥,一个是让她又爱又恨、总想与他胡闹的假哥哥,骆心词不想他二人中的任何一个受伤,也不想他们闹得水火不容。
“你小妹不敢承认她背着你做了坏事。”
明念笙无视了骆心词的脸色,大声道,“是她偷偷给我传了口信,让我把你打晕的,也是她说你不冷静,让我给你下蒙汗药。”
“……”骆心词的心差点停止跳动。
明念笙瞧见她额头的密汗,又撇嘴道:“不信你问她。”
骆颐舟严厉的目光转了过来,骆心词垂下眼,硬着头皮道:“……嗯……是我让她这么做的……”
这话才说完,骆颐舟还没表态,房门被急促地叩响。
骆心词赶忙以此为由跑到门口,甫一打开房门,狂风卷着雨珠呼啸着打了进来。
“小姐!”连星焦急道,“小侯爷找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