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事, 谢忘之大概知道一半,少时在大明宫里也不是没背地里偷偷骂过李承儆,却没想到这个皇帝能荒唐到这个地步。谢忘之一时没缓过来,沉默着换了几口气,才抬眼看李齐慎:“那现在,局势如何?”
“不如何。当时康烈刚领着叛军过来, 长安城里没反应,各地节度使自然互相推诿, 都想着作壁上观,好捡个渔翁之利。可惜姓康的就这么厉害,等其他节度使反应过来,也来不及了。”话匣子都打开了,李齐慎也没必要再遮遮掩掩, 直截了当, “现在叛军大概快到洛阳,全看昭义节度使能不能拦下,若是拦下, 和叛军后方的节度使包抄, 或许能赢。”
听起来是还有几分胜算,谢忘之一口气还没松完,看看李齐慎的模样,又觉得不对:“为什么皱眉?是胜算不高吗?”
“我怕昭义节度使会降。”
谢忘之惊了:“这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 家国大义, 不是你想的那么重要。”李齐慎挺有耐心, 顿了顿,等谢忘之消化完这句话,才接着说,“生死之间,人总会为了自己,愿为了天下牺牲,自然是壮士;但若不愿意,也没什么可指摘的。”
谢忘之抿抿嘴唇,觉得这话有几分道理,但她接受不了,就是别扭:“话虽如此,难道天下大义,就不重要吗?若是降,放任叛军过来,岂不是生灵涂炭?”
“康烈刚起兵,最先攻的就是平卢和河东,平卢节度使拼死抵抗,最终殉国,河东节度使却是一看局势不对,立即降了。”李齐慎摇摇头,“平卢节度使誓死守城,真勇士也,然而他没能赢,诸城惨遭屠戮,河东诸城却保住了,至少叛军没大肆当街杀人。”
谢忘之眼瞳一缩:“可是……”
“但我也没说河东节度使就是对的。若是拼死一搏,或许能赢呢?河东柳氏擅冶炼锻造,南叶北柳,天下兵器一半出自柳氏,这么一来,反倒直接把兵武库拱手送给了康烈。”李齐慎笑笑,示意谢忘之听下去,“我不是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选,我也不是平卢节度使。大敌当前,局势紧迫,各人有各人的选择,没什么可说的。”
“……是这个道理。”听见的消息太多,谢忘之脑子开始发昏,短短几句话,李齐慎好像给她这么多年固守的东西敲开了几丝裂缝。她吞咽一下,“那天策军呢?我先前听我阿兄说,正在往长安城赶。”
“且战且退罢了,平白消耗战力,恐怕也不会很好。”李齐慎猜出李承儆是调天策军来充当护卫,当了十六年皇帝,李承儆最爱的永远是自己和身下的皇座,哪里会管沿途将士的死活。他闭了闭:⑦/8/③/㈦/①/壹/8/㈥/3.〗 〈眼,给天策军说了最好的结果,“大概折损一些,到长安城时,还能做最后守城的战力。”
到这里,能说的都说了,别的阴谋阳谋和勾心斗角太复杂,李齐慎不敢断言,背后的东西也太
与陛下相谈。”
这招真是出其不意,凡是经手平叛的防备的都是康烈,压根没人想到过蜀州。一来成都部署的军队不多,守城只是凭借地利罢了;二来安光行向来被蔑称为犬行讨巧之辈,当条狗都嫌不够伶俐。实在没想到,到头来他居然能来这一招,李齐慎心再狠,总也怕天下人的唾沫星子,得想想伦理纲常,不能放着阿耶和侄子不管。
谢忘之从不掺和政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扭头去看李齐慎。
李齐慎依旧没什么表情,淡淡地看了内侍一眼:“若朕不应呢?”
“安贼派人传了消息,说,若是陛下不应,不答,”内侍吞咽一下,“他就、就……就杀了手上的人。”
李齐慎忽然笑了一下。他长得好,不笑时好看,笑起来更好看,这一笑藏着万千心绪,像是轻蔑又像是讥讽,好像还有点儿猫逗弄老鼠的恶意,仿佛终于找到了地方发泄憋在心里的愤怒和怨恨。
“好。”他轻声说,“朕亲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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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轻铠覆在衣裳外边,连接处总有些褶皱,谢忘之替他整装,整出个漂亮的小将军,抚平褶皱时却忍不住,又一次问他,“你非去不可吗?”
“安光行都点名道姓要和我谈谈,我总不能缩在长安城里,让天下人笑话。”亲自前去当然有风险,但李齐慎丝毫不慌,压根没把对方放在眼里,“以安光行的本事,虽有野心,骨子里到底是畏畏缩缩。狗如何敢向行人狂吠?背后有主子罢了。”
谢忘之大概懂:“你的意思是,他和叛军有联系?”
“大概是有一支在蜀州附近,声东击西或是围魏救赵,总归是这个路数。”
单独一个安光行还好,提起叛军,谢忘之更担心,咬了咬嘴唇:“既然叛军在……那不是更不安全吗?”
“我带的不是金吾卫,是天德军与朔方军中的精锐,若是连这点胜算都没有,长安城早就守不住了。”李齐慎笑笑,“何况他现在是威胁我,你想想,他手里最大的筹码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无非是一个李承儆,一个李苍璧。李齐慎对这个侄子倒不讨厌,奈何李苍璧生作男儿身,还是前太子嫡出的血脉,名儿又这么让人膈应,他再心大,总归不可能毫无芥蒂地待他;至于李承儆,不说也罢。
这两个人在安光行手里,用来威胁李齐慎,实在是一步臭棋。李齐慎压根不在乎,无非是碍于伦理纲常,真说起来,让他暴怒的应该是被人威胁,若是安光行一个发疯,手起刀落宰了这两人,李齐慎恐怕还得开心给了他一个毫无顾忌强攻的理由。
“他根本没东西可以胁迫我。成都城内百姓我确实要顾念,但谅他没这个胆子以屠城作胁迫。”实在不行,李齐慎还能破罐破摔,就此放弃成都,不过这话太狠,他舍不得说给谢忘之听,只挑了个温和些的说法,“至于在他手里的人,能救则救,不能救,这次乐言随军同行,他一支笔,什么都能粉饰过去。不必担心。”
他说得笃定,语气又温柔,谢忘之听得心里定了三分,但总归有点不舍:“要多久才能回来?”
“七夕前一定回来。”
这个时间挑得妙,谢忘之一愣,李齐慎却自顾自说下去,替她安排事情。
“我不在,朝中的事儿却不会停,折子照例会上来。你有心想看看,可随意翻看,不想看也无妨,放着就好,繁之他们会处理。不过繁之这人慢性子,恐怕会堆成山,不必催他,若他问你怎么想,实话实说即可,不必顾忌。他挑出来的折子放在长生殿,等我回来再看。”李齐慎接着说,“高将军会在长安城内守到我回来,军中事他会和霍氏的几位小将军处理,你也用不着挂心。”
谢忘之应声:“我记得了。”
“我前几日就下了令,前朝的妃嫔移宫,秀女遣散回家。她们若是闹,不必理会,自有规矩约束,别烦着你。梁贞莲也在,”政事好安排,家事却麻烦,李齐慎提起她就烦,又不得不耐着性子说,“她在驿馆住着,已经派人照看,若是递帖子给你,别理她,也不许她出去。”
“这是怎么了?”谢忘之不明所以。
“当日她曾在众人前那么说伽罗,不管伽罗现在如何,人言可畏。”李齐慎皱眉,“此外我在丰州时曾与她有些龃龉,你就当是私怨吧。”
夫妻一体,谢忘之当然站在李齐慎这边,何况他脾气尚可,不是乱来的人,他这么说,她就不追问,认真地点头:“我都记住了。还有要交代的吗?”
李齐慎真仔细想了想,沉默片刻:“有。”
他说正事时向来一脸严肃,谢忘之也紧张起来,手心里不自觉地捏了把汗:“什么事?是宫里还是外边,要不要我去找我阿兄……”
“
不用。”李齐慎开口时仍是端庄肃穆的样子,说完这两个字,神色忽然一松,眉眼间浮起轻松的笑意,像是平常睡前闲聊。轻铠在身,不方便弯腰,他只微微低头,轻轻地说,“记得想我。”
谢忘之没忍住,笑了一下,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作者有话要说:等长生回来就结局,累了,掰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