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光亮, 照出女孩漂亮的脸,眼似秋水眉若远山, 浓长的睫毛轻轻一颤,就是万水绕着千山。
“画得很好。但能不能进殿,”谢忘之微微一笑, 故意顿了顿,“你猜。”
李齐慎没在意,反正谢忘之不可能不让他进殿,就算真惹她生气, 抱着煤球在窗外站一会儿,保准她就要心软, 打开封窗的插销让他翻进来。他没接话, 在没来得及放回去的铜贝壳里挑了挑, 选出个格外柔嫩的颜色, 乍一看像是初开的桃花。
“别动。”李齐慎不知道点口脂得用签子,直接上手, 指尖轻轻一擦, 再把那道染着的淡红色抹到谢忘之唇上。
他点得少,平平地抹过去, 只够抹在她上下唇咬合的位置, 谢忘之本身的唇色又淡,这么一抹,咬合的地方格外清晰,倒像是被她自己或是被别人咬过一口, 才显出这般的红。
这时候李齐慎才知道女人为何要上妆,脸还是那张脸,一双眼睛明亮澄澈,盛着秋水,唇上一点,整个人的感觉却变了,陡然有种不经意的妩媚,勾着人凑得再近一点。他吞咽一下,压低声音,“这颜色倒好看。”
谢忘之哪儿知道他选的是哪个,正想扭头,下颌却被控制住,让她动弹不得。
下一瞬李齐慎压下来,一只手卡着她尖尖的下颌,一只手撑在梳妆台上,把她整个人圈在自己怀里,贴上她刚涂了口脂的嘴唇厮磨。谢忘之一惊,转念又觉得没什么,虽然不明白他突然发什么疯,还是闭上眼睛,乖乖地让他胡来。
她挺配合,李齐慎反倒要故意逗她,嘴唇厮磨间哑着嗓子:“苦的。”
谢忘之霎时羞恼起来,好在李齐慎没怎么深入,只反复蹭了几个来回,最后在她唇上轻咬一下,算是全了刚才让那点口脂勾起来的念头。他直起腰,用指腹把残存的口脂抹了:“叫人呈早膳吧。饿不饿?”
谢忘之这才想起来该吃饭,胃里也确实空了,她点头:“你要吗?”
“先前就吃过了。”既然是旬休,李齐慎就没打算和平常一样饿着肚子看奏折,笑吟吟地舔了一下嘴角,“吃饱了。”
这话怎么理解都行,谢忘之觉得自己好像又被调戏了,但又不能借故打他,憋了一会儿,眼睛一闭:“那叫吧。”
李齐慎笑笑,在她唇上再啄了一下,才叫人呈早膳。
这时间不早不迟,不吃不行,真要吃又怕提早填了肚子,过会儿吃不下正儿八经的午膳。尚食局有考量,呈上来的是好消化的面,拉得格外纤细,一小卷盘在碗里,倒有半碗清澈的鸡汤底,两三筷子就能把面挑得干干净净,再两三口,汤也就没了。
李齐慎耐心地等着谢忘之吃完漱口,才说:“对了,今天还有件事。”
“什么?”
“我叔父,”李齐慎想了想,怕谢忘之不认识,“是指宁王,如今的丰州节度使,天德军的主将,先前在范阳一带平叛。前几日与康烈正面对上,赢了那一场,这才回长安。”
谢忘之大概知道这是谁,听李齐慎的说法,好像和这位叔
,能听明白吗?”
“能。”他故意说得浅显,谢忘之当然能懂,问了最要紧的问题,“那……叛乱能平息吗?”
过了荥阳就该去洛阳,再之后则是潼关,潼关一破,长安城就是块孤零零且毫无遮蔽的肉,全看康烈这头虎狼什么时候想过来叼。但李齐慎舔舔犬齿尖,再度撒谎:“或许能吧。昭义节度使有勇有谋,又还年轻,或许能把叛军截在到洛阳城前。”
谢忘之没怎么接触过政事,不认识昭义节度使,看了李齐慎一会儿,点点头:“哦……”
“也没什么,都是命数。”李齐慎宽慰她一句,换了话题,面上浮出轻松的笑,好像真是为这事儿苦恼,“真是晦气,大过年的遇上这事,我本来还想着正月底到你家来提亲。”
刚过上元节,离月底也就十来天,这几天宣政殿里忙得焦头烂额,谢忘之趁着阿耶和阿兄无暇顾及自己,这才偷偷跑来郡王府见李齐慎。她本意是想问问局势,纯粹为了家国天下,李齐慎却话锋一转,把谈论的事儿缩回了两人之间。
谢忘之来不及招架,抿抿嘴唇:“你……怎么提这个呀。”
“怎么不能提?我这么喜欢你,你也应当有点儿喜欢我,难道我们要一直不明不白,连个名分都没有?”李齐慎是真心,奈何风雨飘摇,这些话都没了意思,他什么都给不出,什么都许诺不了,分明是倾诉衷肠,硬生生让他说出点调笑的味道。
他果真笑了一下,半真半假地看向谢忘之,佯装出发愁的模样,“但我什么都没有,若是去你家提亲,只能让你做个郡王妃,你阿耶或是阿兄,会不会命人拿扫帚把我赶出去?”
“……谁敢?!”谢忘之最先的反应就是这么一句,眉头紧皱,语气硬起来,真有几分世家贵女该有的威仪。但她瞥见身旁郎君似笑非笑的样子,瞬间明了是被耍了,又有些微微的恼,别过头,“……别说这种话。嫁人是我的事情,不是长安谢氏的事情,我从未想过借着家里的势欺压他人,也没想过攀附谁,若是我阿耶真要让人动手,那不如把我一同把我赶出去。”
虽然故意没看李齐慎,她说得却很认真,定定地看着庭院里随风摇曳的枯枝,浓长的睫毛轻轻颤着,眼瞳里蓄着两弯天光。说到后边,她甚至会抿一下嘴唇,语速也慢下来,确实是仔细想过的,不至于一时兴起而将来又后悔。
这模样认真,勾得李齐慎骨子里那点恶意蠢蠢欲动,他本该继续开玩笑,甚至可以问谢忘之,若是真被一同赶出去该怎么办,反正她总能给出他爱听的回答,且还是出自真心。
但他忽然觉得没意思,只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谢忘之的发顶,语气轻松:“好啊。那你只能跟我在一起,到死都得和我合葬。”
谢忘之的睫毛颤了颤,轻轻“嗯”了一声。
“可我现在什么都不能给你,也不知道前路如何,所以才迟迟不去。”李齐慎轻叹一声,收手,“还是再等等吧。”
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个“等等”是多久,或许等到最后,连自己的命都丢了,但谢忘之不知道,只以为是承诺。她心定下三分,转过头,在李齐慎的视线下抬手,缓缓把袖子往上推了一寸,露出纤细的手腕,腕上套着一只金镯,吐谷浑的飞鸟绕腕而飞。
“你不是什么都没有给。”谢忘之顿了顿,认真的说,“这是聘礼,你自己说的,不能不作数。”
李齐慎微微一怔,旋即笑起来,清清浅浅,浅琥珀色的眼睛浸在阳光里,像是注入一池滚烫的熔金。他忽然靠近谢忘之,单手往她身侧一压,两人本来并肩坐在屋外的榻上,这么一来,谢忘之整个人就半被框进他怀里,乍一看还以为是耳鬓厮磨。
熏在衣领上的香气拂面而来,谢忘之心头一颤:“你……”
“自然作数。”顶着女孩诧异又羞恼的视线,李齐慎缓缓低头,在她腕间的金镯上落下一吻,一触即分。他抬眼,注视着谢忘之,“聘礼随身戴着,看来谢娘子是真想嫁给我。”
明明是吻在镯子上,李齐慎还特地控制了低头的幅度,耳侧留出的发丝都没扫到谢忘之,她却莫名地觉得燥热,好像这一下结结实实地落到了自己脸上。她吞咽一口,忽然往后仰,拉开距离,伸出一只手想格开李齐慎。
别说她没什么力气,就算有,让她打一下也无所谓,李齐慎觉得好玩,任由谢忘之在身边扑腾,顺手去抓她的手臂。
一个格,一个抓,两人闹了一会儿,谢忘之玩累了,双手规矩地放回膝上。她平复一会儿呼吸,忽然轻轻地叫身边的郎君:“长生。”
“嗯?”好久没让她这么叫过,李齐慎还挺怀念,含笑回应。
“我问你,你不要瞒我。”谢忘之转头,视线落到他身上,“叛乱真能平息吗?”
“……怎么又问一遍?”李齐慎一顿,旋即笑吟吟地说,“我记得你才十八岁,生日又小,怎么记性差成这样?”
谢忘之深深地看着他,吸了口气:“长生,你不信命的。”
李齐慎确实不信,要是信这个,早在慕容飞雀死时他
父还挺亲近,又有克敌的大功,对李容津就多了几分好感:“那我要不要换身衣裳,再上个妆?”
“不用。”见她真要去拿白玉簪粉,李齐慎赶紧阻拦,“我叔父虽然也通书画,嘴上却总说自己是个粗人,叔母又去得早,他哪儿懂这个。这样就好,让他见见他的侄媳,不必打扮也是绝世美人。”
谢忘之让他夸得脸上发烫,盖上妆奁,状似无意地转移话题:“你刚刚说宁王赢了,那局势现在如何了?康烈又如何,逃窜去范阳了吗?”
“不,现在掌权的是他儿子,带着残部退守范阳,不足为惧,平卢和河东两镇夹击,河东又有柳氏的支持,年前大概就能平定。”李齐慎挺有信心,和康烈玩他还得捏一把汗,和那个倒霉儿子玩就是猫逗老鼠,“就算求稳,明年夏天前也该结束了。”
“照这么说,康烈是死了?”
李齐慎“嗯”了一声:“说来也好笑,好歹是一镇节度使,最风光时领着叛军破潼关,直逼长安城,到最后却不是死在战场上。竟是让蛇咬死的。”
“蛇?”
“消息是从那边传来的,半真半假,传来传去总要变个样,就当笑谈听听就好。说是康烈没攻下长安城,仓皇逃窜,路上却忽然要将士驱蛇。他梦见条蛇,那蛇会说人话,说答应了人,要来取他性命,但与他无冤无仇,姑且给他三天时间准备后事。”李齐慎不信这个,只当是说着好玩,“逃窜途中哪儿能停下,叛军怨声载道,却没有法子,这会儿正是蛇出来的时候,他们走的又是山道,遇上场大雨,就在山间耽搁了。刚好让天德军撞个正着。”
他忽略后面的惨烈场面,比如他曾下令,叛军不降者皆当场斩首,挑了好玩的和谢忘之说,“叛军溃败,最后检验尸体,真找到了康烈的尸身,要害处没有伤痕,只在脖子侧面有两个小小的牙印,军医检查后说应当是蛇咬的。”
谢忘之心头一跳:“竟真是如此……”
“这时间山中多蛇,仓皇逃窜时不注意,惊着蛇也是有的。”李齐慎不信神佛,又不知道谢忘之当时在玄元殿求了什么,“至于他做的梦,若是真的,我猜是他逃窜时思虑过多,自己吓自己罢了,找个由头发疯。”
“不管怎么说,他一死,叛军肯定大乱,我们也能喘口气。”
“对。”李齐慎笑笑,“时间差不多了,出去等我叔父吧。”
谢忘之也笑笑:“好。”
迎军队进大明宫得在丹凤门,和蓬莱殿隔得远,两人都不喜欢步辇,干脆牵着手慢慢往丹凤门走,就当是消磨时间。一路上李齐慎说了不少丰州的事,一半是李容津闹出来的,剩下的再对半分,一半是和突厥人作战,另一半就是给李殊檀闹的事儿擦屁股。
他说时带了点无奈和烦闷,面上却含着笑,谢忘之一看就知道李齐慎并不讨厌,且还挺怀念那时候。他生来不是热切的人,能让他真心实意地念着,可见李容津和李殊檀应该都是热心肠的好人,谢忘之对素未谋面的叔父和堂妹也多了几分期待。
站在丹凤门前等时,她还有点紧张,忍不住问李齐慎:“我这模样,真不要紧吧?宁王或许好说,但伽罗……算算年纪,她也该十五了,总分得出打扮得好不好,我……”
“你问我第三遍了。”李齐慎觉得谢忘之哪儿都好,压根没必要在乎这个,何况李容津和李殊檀也不会以貌取人,“先不说他们不在乎这个,就算在乎,你都嫁给我了,封后的诏书昭告天下,他们不满意又能如何?”
“……不能这么说呀。”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谢忘之到底有点新妇的紧张,李齐慎的阿娘早亡,阿耶活着还不如死了,李容津就是唯一的长辈,她总想着给叔父留个好印象,“唔,要不这样,我先回去换身衣裳……”
“来不及了。”李齐慎一抓她的手,笑着示意,“你看,那是天德军的旗。”
谢忘之一惊,顺着李齐慎说的方向看过去。
看清列队前来的军士,她诧异地睁大眼睛,扭头去看李齐慎。如她所料,李齐慎面上的笑意已经散了,嘴唇紧抿,眉眼何止冷丽,简直是冷肃得眉目生寒。
来的确实是天德军,前骑兵后步兵,军旗在风里展开,和李齐慎当年进京时的布局如出一辙。领头的却不是李容津,是个面容冰冷的中年男人,一身轻铠,看样子应该是军中的副将。
和副将并行的战马上坐着个人,一身黑袍,兜帽落下来,看不出身形,露在外边的手纤细小巧,应当是个年轻娘子。她怀里抱着个青玉做的小坛子,除她以外,军中的所有人臂上都缠着黑纱,和军旗一同被风吹起的则是长长的白幡。
这不像是凯旋的军队,倒像是送葬的仪仗,送的人则是曾经的主将。
李齐慎强忍住发问的冲动,死死咬着牙,等着天德军行进到丹
凤门前,副将翻身下马行礼:“末将高昌,拜见陛下。”
随之下马的是抱着青玉坛的娘子,她掀开兜帽,露出略显苍白的脸,朝着李齐慎屈膝行礼:“臣女梁贞莲,恭请陛下圣安。”
这架势再明显不过,李齐慎却不敢信,直接问高昌:“宁王呢?”
“将军领军平叛,作战时肋下中箭,箭上带毒。军医虽及时取箭祛毒,勾起的暗伤却难治,将军当晚昏迷,高烧不退,”高昌跟着李容津多年,说是副手,实则是多年的朋友,情同手足,说起来痛得他眼眶微微泛红,恨不得以身代之,“两日后,将军就去了。”
李齐慎胸口一痛,深吸一口气才缓过来:“那他……最后说的是什么?”
“将军从昏迷至过世,不曾再清醒过。昏迷前最后说的有关陛下。将军说,”高昌也吸了口气,告了声罪,抬头直视年轻的皇帝,“此去怕是永诀,不能生归长安,往后帮不上陛下了,万望陛下珍重。”
作者有话要说:我又写死个人,嘿嘿.jpg预计这周能完结吧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