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人的情愫单纯得完全可以用化学来解释,我们不必考虑什么现实问题,遇到什么困难也不过简单得像是一粒沙子。
那是大海,又是沙漠。一望无垠的热烈,多得无从倾泻。
我和张昼就这么戏剧化地认识了,说起来真像在演偶像剧,长大了回想起来又是一段年少时带着苦涩味儿的甘甜。
我透过沾着灰尘的窗户朝里看,看得很模糊,只看到橙红色的光辉打在像是杂物间的音乐教室里,丁达尔效应照出一束飞尘。张昼微微侧着身,吉他被他捧在怀里,他好像根本没注意到教室外面的目光。不过也是,这窗户是该擦擦了。
他完完整整地弹了一首,然后整个人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不知在发着什么愣。我也不想打搅他,虽然他弹得很不错,但我并不打算以此为借口上前搭讪。
我想偷偷地溜走,顺着安静的楼梯把这段专属于少年人的心动藏进深处,但这个人他没给我机会。他好像才反应过来,往教室外面看了一眼,就这么发现我了。他先朝我一笑,又问我弹得怎么样。看来他其实是一直知道我在外面偷看他的。
就这样,我们两个很快认识,又很快在一起了。他是高一的学生,也知道那件事,但他觉得那不值得大惊小怪。他这样放松和包容的态度让我觉得和他聊天很放松。
张昼长得很清秀,白白的,个子中等,但毕竟还在青春期,和他认识的几年里他一直在蹭蹭地长个,我觉得他以后会长得很高。
他其实不算开朗,有些时候比较内敛,气质很文静。说来好笑,我有时候会觉得他像爸爸,或许是给我的印象气质很相似,或许也是因为其他的原因,所以我以前拿“漂亮”来形容爸爸,这会儿又拿“文静”来形容张昼。
我们两个从秋天到冬天,又从冬天到了春天、夏天,明明是从未见过的两个陌生人,却像熟稔的旧人。不得不说,张昼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是清晨,而后白昼,是初升的朝阳光辉照在我的身上,陌生而澎湃的情愫在和他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安静地汹涌。
爸爸和他的那一位也过着平静而热烈的日子,即便他并不常和我分享这些事,但我能从他每天的脸上读出他的心情。
有时候我真觉得,之前遇到的那些破事算什么呢,我竟然还因为这个变得连我自己都不认识我自己。生活大约就该是这样,是充满着光和热的,即便突然发生了一场闹剧或者插曲,也会很快像飞驰过列车车窗外的大山一样,下一秒就消失出视界。
这节列车飞驰着,飞驰着,飞到下一年的头子上,又飞到了我中考的时候。
除了初二下半学期我因为爸爸的事而打不起精神、荒废了一点学业之外,其他时候我还是很认真地对待着学习上的事。所以不出意外的话,中考的成绩继续呆在这所学校上附高应该是没问题的。
中考结束之后正巧是学校的周年校庆,其实每年都是这样,学校都会把校庆典礼同样用作初三和高三年级的毕业典礼。
之前我没什么才艺好上台表演,所以每逢这个时候我都远远地退在爱出风头的阵线之后。今年倒是不太一样了,张昼他打算上台表演,说是因为我初三毕业,他的表演是献给我一个人的。我笑了笑,突然也觉得,我现在也能弹几个曲子了,上台表演大概也不错,因为毕业典礼是可以邀请家长来的,爸爸看到了会不会很欣慰呢?
这么想着,接下来的十几天里,我和张昼都练习着各自的表演,虽然有些枯燥,但也隐隐有种紧张和期待的快乐。
校庆典礼兼毕业典礼猝不及防地就到了,我的节目排在张昼的前面,是一首吉他弹唱。在后台我一直看不到观众席,直到快要上台前,我才能偷偷地透过被光照得几乎泛白的红色帘幕之后看到满满当当的观众席。
我大概扫了几眼,可都没看到半个爸爸的影子,我有点奇怪,然后莫名地泛上一股苦涩。没等我的苦涩弥漫完整个大脑,我就听到主持人过分激动到做作地报出我的名字和我的节目。主持人朝我另一边的后台走去,我知道这时我该上场了,只是不知道那些也许知道我的人此刻会是怎么样一种反应。
果不其然,我在台上那张高脚凳上坐定,居高临下地看向观众席时,看到了一片一言难尽的绿脸,甚至还有人开始悉悉索索地交头接耳,想也不用
想他们在讨论着什么。
快要一年了吧,我以为这件事会被其他的新流言消磨掉,然而并没有。也不知道爸爸在他们那里被传成了什么样的妖魔鬼怪,但好在我已经无所谓了——不是已经原谅了,也不是已经释然了,而是已经对那种害怕和自我怀疑变得麻木了。我不在意他们讲些什么,我现在只想再次环视整个观众席——在我拨响第一个弦音之前,找到我的爸爸。
可惜,这首歌是悲伤的,我的心情也依然是苦涩的。爸爸并没有来,本该是他的位置上,坐着那个男人,他的男朋友。
他有些张扬的浓眉上翘着,眼尾带着些微的笑容看着台上的我。上一次见到他,我们两个的位置是相反的,他在台上抱着贝斯,同样嚣张地看着别人,而我才是那个坐在台下仰望他的人。
我拨了一下弦。
那就这样吧,就当他是爸爸,用同样的真切表演给他看吧。
这首曲子其实还算是比较普通的流行歌,大家都爱听。我刚上场时大家只是礼貌地鼓了鼓掌,但唱着唱着也有不少人在情不自禁地打节拍,甚至跟唱,至少没有人喝倒彩,我觉得这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也算是一种胜利了吧。
我唱到一半开始沾沾自喜,毫无顾忌地用一种近乎挑衅——或者说是邀功——的表情望向那个男人,下意识想要得到他同样的赞扬。
但我只看到他低头看了一下手机——有电话来了。他没有犹豫站了起来,拿着手机一路小跑出了小小的演出厅。我看到他出门的最后一个动作是接起了电话,在我表演结束之前都没再回来。
当然了,一首歌才多久啊,他还是半路跑出去的,当然不可能这么快就回到座位。我这么安慰我自己,但不可否认的是,我还是很失落。
但我能怎么办?我还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我的感情有时候需要直率地抒发出来,可现在我只能装得像个大人一样,把这些难以言说的难过统统收起来。我不想这样,我不喜欢这样,可他们每个人都在逼着我这样,美其名曰成长。
回到后台,我把吉他装好,又悄悄来到了观众席空缺的座位,等着张昼献给我的表演。
不知几个节目之后,我终于听到主持人同样用过分激动到做作的语调介绍出张昼和他的节目。大家纷纷礼貌性地鼓掌,我的目光便黏在张昼的身上,跟随着他的身影来到舞台中央。
他上台竟然没带吉他或者其他乐器,这倒是让我很惊讶,看来他是打算只唱歌吗?
音乐伴奏响起,他开始唱了。唱得不赖,在学校这破音响效果里也能媲美录音,不过我总觉得没有第一次遇到他只是清唱时那么惊艳。如果他说要献给我的表演就只是这样,那我会觉得有些失望——我今天已经够失望了。
但半曲过后,紧跟着一段旋律他的话筒里传来细腻的女声,我甚至觉得是我出现了幻觉!然后我回过头来发现,不是幻觉,也不是音响里音乐的和声伴奏,是真真切切的张昼本人发出的声音。
这我倒是没想到,他还会这种技巧。
和我一样堪堪反应过来的观众席如梦初醒般沸腾起来,我们迫不及待地等着张昼唱完这段伪音,一波接一波地热烈地鼓起掌来。
毫无疑问,张昼的这个节目,大概是这次典礼上的一个小高潮,太令人出乎意料,也足够让人惊喜。
“喂,”典礼结束后我跑到后台找到张昼,有些戏谑地说,“张昼,深藏不露啊!你刚刚真是比某些女生都还像女生了!哈哈。一开始我还没反应过来呢!”
张昼笑了笑,拍着我的肩膀说:“别闹啊。你就这样评价我献给你的毕业表演啊?”
我开玩笑说:“那你还想怎么?哇塞,张昼,张大帅哥!张大美女!唱得好好,我要爱晕了~”
他嗤了一声,又觉得实在好笑,温温润润地笑起来,却是没说什么,把东西稍微收拾了一下才问我:“诶,你爸今天来了吗?”
我眼神黯淡下来:“没,他朋友倒是来了。”我这才想起来那个男的打电话出去了,后来也一直没去关注他,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再回来,直接走了我都不稀奇。
张昼说:“那你要不要出去跟他说几句啊,我在外面等你。”
我本来想说不用了,但张了张嘴,终究咽了进去,只是“嗯”了声。
走出后台,我看到那男的微微靠在大礼堂演出厅的大门旁边,朝里看着,似乎在等着什么人。看来他还算好,没有直接走掉,还在等着我出来呢。
我从后台的门出来往他那边走,他偶然一扭头发现了我,对我点了点头,等我走近了,他说:“hello~你……应该认识我吧?”
我也朝他点头,问:“今天爸爸没有来吗?”
他回答:“嗯,他怕你们学校里有人认出他,对你表演产生什么影响,正巧他单位也有点急事要处理,就让我来了。”
“哦……”我垂下眼,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继续说:“你们这个演出结束之后可以直接回家么,我送你?”b
r 我拎了拎肩上勒得有些发疼的书包肩带,回他:“不用了,毕业典礼结束之后还要回班里开毕业班会什么的,还不能回去,到时候我自己回吧。”
不知是不熟还是我们俩之间的关系有些尴尬,我和他的谈话似乎每一句都在冷淡和假装热切之间徘徊。之后便是长长的沉默。
他很高,微微地俯视着我,手指轻轻地在时髦的外套边敲着。我稍微后退了半步,知道这场简短的谈话该到此为止了。
“那……我先走了,同学还等着我呢。”我朝他说。
他点了点头,似乎有点欲言又止,我现在却只想赶紧走掉。转过身刚走了几步,他还是叫住了我,我回头,他这才笑了笑,说:“你唱得挺好,弹得也不错。”
我也只好笑了笑,向他表示了感谢。
从大礼堂走远,我朝着比往常冷清的教学楼走去,却还是忍不住回头再看了一眼。那个男人也走得远了些,他点上了一支烟,在无人的树荫下,他手里的烟闪着微弱的橙光,在风里,白烟和他的脸模糊而明艳。他并没有看到我,但在我此后的记忆里,那幅场景消抹不去,就像是永远定格的梦,醒了却恨无法忘记。
张昼在我眼前打了个响指,问我在看什么。我收回目光,说没什么,看我爸的朋友是个大帅哥。
张昼便微微嘟起嘴,有点像是撒娇的样子,说:“看他有什么意思,别看了,看我吧。”
我笑了笑,掰着他的下巴说:“行啊,那看你,你那么好看啊?”
“嗯哼。”他挑了挑眉毛,又慢慢和我聊起了毕业的事、暑假的事。
不过我应该还会和他在这个学校再待上两年,没什么新鲜的,就也没什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