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去上课,我根本没法保持安宁的状态。与其说是安宁,我开始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没法回到曾经单纯的日子了。
那天晚上不小心看到的一幕,在当时看来只是一些小小的惊讶——或者说是惊慌——可后劲却出乎意料的大。正是那箱衣物触发了这猛烈的后劲。在无数次再回想起来的时候,那满目艳红就像是阴雨天迟到的雷声,闪光晃过眼前,直到听到雷声,才会意识到这件事代表的问题有多严重。
可是……可是……我又能做什么呢?这代表了什么,我好像懂,又好像什么也不懂。
我想问,可又不敢问,因为我知道一旦问了,爸爸在我心中的形象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了,我想维持他的那种形象。所以我只会在这儿自个儿胡思乱想,觉也睡不好,上课也完全没办法集中注意力,脑子就像一团浆糊,可在想到爸爸的事时,倒是异常清晰了。太令人烦躁了。
依然这么胡思乱想着,我忙不迭差点撞到一个人——是昨晚在酒吧看到的那个女同学。她差点被撞到,退后半步,先是恶狠狠瞪了我一眼,然后又用一种古怪奇异的眼神上下打量了我——虽然我并不清楚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接着嗤笑一声头也不回的走了。
课间的时候,我总觉得有无数双眼睛正在我背后盯着我,还在悉悉索索地说着什么话,可我一点儿也听不清楚。那个女同学的声音却变得越发响亮,她周围围坐了一
圈小团体里的八卦男女,好像要从她嘴里盯出些什么似的,聚精会神地看着她讲话。
女同学说:“你们不知道,卞妮她爸,噫,我都说不出口!太恶心了!”
“怎么了怎么了,快说说啊!”同学们嬉皮笑脸地催促她。
“你们知道我昨晚去街角那家小酒吧看到了什么吗,卞妮她爸在那儿驻唱,驻唱也就算了呗,歌儿倒是唱得挺不错,像模像样的,就是这人啊,哎!”
“驻唱?厉害啊,不过他到底怎么着了啊,你别吊我们胃口啊!这课间都快结束了!”
女同学“啧啧”两声,故作姿态地“唉呀”叹了一声,说道:“他唱儿完了之后就去了员工休息室,我正好想去后台找人,结果一不小心瞥见休息室,就看到他和乐队里那个贝斯手正在搞哩!叫得比女的还淫|荡呢,好像当了婊|子还很自豪似的,路上站街的都没他这样,死同性恋有什么可自豪的?!爸爸这个样子,也不知道女儿……”
我听到这儿,猛地拎起书往桌上砸了一下,打断了她的话,她周围的人连同着她都吓得一惊,然后我就看见她好像得逞了似的露出一个鄙夷的笑,冲着气到发抖的我说:“哟,卞妮,怎么了,你不知道啊?估计你妈妈也不知道吧?跟个同性恋结了婚,还替人家生了孩子,结果对方出去乱搞,我都替她觉得生气和不值。诶,这是不是就叫做……骗婚啊?哎呀真恶心哪,你可千万别跟你爸学,不然我建议你改名叫卞态,你说呢?哈哈哈。”
上课铃突然叮铃铃地尖锐响起来,原本围坐着吃瓜的同学在尖锐的笑声中一哄而散,我站在原地,从头发尖到捏着书本的手指都在震颤,浑身冷汗之中我听到自己猛烈地喘着气,就像跑了八百米——可是跑八百米只会身体累,我现在甚至觉得心绞痛。
早知道我在她开口的时候就该抽他妈的一大耳刮子,我心想。
那天之后,我不管做什么,在自己座位上看书写作业也好、去食堂吃饭也好、去上厕所也好、甚至去考试也好,都无时无刻不觉得自己被监视着,被一双双眼睛注视着,嘲弄着,仿佛每个人都听到了那个女同学的话,都在心里给爸爸、给我、给妈妈定下了各自的罪名,然后施以各自的态度。毫无疑问,爸爸一定是死刑,而我是无期徒刑。
也不知道这么浑浑噩噩过了几天,爸爸依然还是那样,可我变得无比疲惫。这天晚上,爸爸没去驻唱,在家给我烧了晚饭。
饭菜端上桌,爸爸在我对面坐下,他直直地看着我,很明显是有话要问我。我一惊,难道我最近的状态被他发现了?可我最近都在刻意避着他,在他看来我应该只是学习太用功导致每天都很累而已。
他先给我挑了一筷子肉,又好整以暇地自己吃了一口饭,咽进去后才问:“妮妮,你最近是不是学习上很忙啊?”
我低头吃饭,随口“嗯”了一声。爸爸又说:“真的?”
“对啊,”我说,“我今晚还有不少作业要做呢,所以我得快点吃完去做作业。”
“哦……”爸爸好像没有怀疑,可是他过了一会又说,“如果你有什么事,不要憋在心里,要跟爸爸讲,知道吗?”
你问我有什么事,还能有什么事?我想讲,可是我敢讲吗?
我含糊应了几声,不过爸爸还是没有放弃。这次他沉默了很久,我们两个相对不语,一声不吭地吃饭,可是我知道他有很多想说的,我也有很多想问的,只是都默契地不敢说。
很久之后,他停下筷子:“妮妮,是因为快要到妈妈的忌日了吗?”
我猛地咽下喉咙里的饭菜,这才心虚地意识到,是啊,都快到妈妈的忌日了,我最近却因为爸爸的事而完全忘记了,忘得一干二净。
慌张。属于心虚的慌张和被发现的慌乱变得很相似,在爸爸眼里,他或许觉得自己猜中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放下了筷子,搁下碗,对我说:“等过几天,我请个假,也帮你在学校请个假,我们一起去看妈妈,好不好?”
“嗯,嗯……”我随意地再扒拉了几口饭,擦了擦嘴就起身,嘴里囫囵说了句“吃饱了,我去做作业了”就从爸爸身边落荒而逃。
再多的心思或许都会被他发现,而那只是时间问题。
我在桌子前深呼吸一口,全身瘫软伏倒在桌面。说起妈妈,又想起那女同学说的刻薄话,再幻想爸爸曾经坐在妈妈病床前悉心看护她的场景,生活的真相变得那么遥远而模糊,一如妈妈的面容。
几天之后,爸爸像约定的那样带着我去了墓园。这天天气还算晴朗,只是总觉得从市区往墓园走,似乎天气都会有所变化,不知道是不是墓园总是聚集了太多的负能量或者是阴气的缘故,连天都阴下了几分,人是到处不爽。
我再一次通过黑白色的照片巩固了妈妈的相貌,可音容却实在没办法了。不同于以往,我看着黄白色的花在黑色的如同镜子般反射出我和爸爸身影的墓碑前,心里油然而生一种愧疚。
我没有什么好愧疚的,我发现,而是因为看到了妈
妈就又想到了那个女同学骂的话,我是替爸爸感到对她的愧疚,也为爸爸感到羞耻。做了那些事的爸爸,此刻还像以前在葬礼上一样摆出一副略带悲伤的模样么?
我很怀疑他内心的真实想法,甚至……他究竟有没有真心实意地对待过妈妈?妈妈难道至始至终都活在谎言和病痛之中吗?
妈妈亘古的微笑和爸爸皱起的眉心相对,爸爸还在自顾自地对着墓碑说话、烧纸,好像那是份神圣却亲切的事务。
他抬起头叫我:“你过来,没有什么要跟妈妈讲的吗?怎么傻愣愣站那不动,想心事呢?”
我摇了摇头,走近一步说:“我没什么想讲的。”
“那你前几天就是想到妈妈,单纯难过?”
我抿了抿嘴没说话。
爸爸轻叹口气,目光垂下去:“没事,没事……成长总是伴随着烦恼嘛,爸爸没怪你什么,要不,我给你和妈妈留点私人时间,你把想说的话在这儿说了,想哭也可以直接哭,在爸爸回来之前擦干净眼泪就可以假装没哭过了是不是?妈妈应该也会很高兴你想她的吧……”
他站起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墓碑一眼,眼神示意了我一下就沿着小路慢慢走远了。
我原本没打算说什么,可爸爸这么一说,我觉得把最近心里堆积的疑虑统统说出来也好,虽然根本得不到回应,也根本没法解决。
我目送着爸爸走出了很远,才蹲在墓碑前清了清嗓子,有些不自在地开口:“……妈妈。”
“你别笑了……”我看着妈妈的遗照,看多了那笑容变得有些鬼魅,我把目光移向那些新鲜的花,停顿了很久,才说,“都说人死了之后灵魂在天上能看到活着的人,那你有没有看到爸爸在做什么?一定看到了吧。你会觉得生气吗?难过吗?”
“……要是你能回答我就好了,我不敢去问爸爸,也不确定问了之后他能跟我说实话。我想了很多很多,越想越觉得这些事真是太不真实了,可是这要真是个梦该多好啊,醒了之后至少还是我和爸爸相依为命的状态,可是现在……我觉得只有自己一个人了。我什么话都找不到人讲。”
“你说,爸爸要是找了个女人,事情是不是会变得不一样呢?虽然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爸爸会再婚这件事,因为我一直以为他还是放不下你的,而且他也从来没表露过这方面的意思。但是他要是真的再婚,我也根本没法想象,更不用说现在他……唉。”
“你说爸爸是不是太自私了,他自己这个样子,好像根本没考虑过我发现了会是什么感受,我会因为他的行为受到多大影响。我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发现,但他到现在也没有要和我解释的意思,难道他准备一直这么瞒着我,直到我长大了,离开他身边?”
“这个世界上怎么就不能有一个人,一个天使突然从天上降临到我面前,让我做个选择题呢,这样至少我还有个选项,能看到方向,可是根本没有,不用说我该选什么,我现在甚至连方向都看不到。”
我开了话匣子,却越说越迷茫,越说越觉得委屈。明明只是在一个只需要关心学习成绩的年纪,却为什么要让我为这些事操心呢?可偏偏我又放不下,不能没心没肺地置身事外——因为那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他是我的爸爸。
过了一会儿,爸爸踱着小步走到我身边,估计是站在远处看到我站起来了,料想我已经讲完了。
“讲完了?”他说,“讲完了就好,有些事讲出来好,但是以后有些事你还是可以试着和爸爸说一说,毕竟妈妈没办法回答你,但是爸爸可以。”
我深吸一口气,和爸爸并肩离开墓园,一边试探问他:“爸爸,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嗯?说啊。”
“你……很喜欢妈妈吗?我说以前。”
他笑了笑:“喜欢,不仅以前,现在也是啊。”他好奇的目光在我脸上逡巡一圈,好像试图从我的表情里读出什么:“怎么啦,你刚刚就在和妈妈说这些,我和妈妈的故事?很好奇吗?怎么突然会问这个。”
喜欢,喜欢你还会毫无愧疚地干出那些事么?
“嗯……”我抿唇,“确实有点好奇。我对妈妈的印象不深,几乎是完全没有印象吧,要不是有那些照片,所以很难想象你和她在一起的样子。”
我不知道他说的到底是真是假。他的“不仅以前,现在也是”那么真实,那么随意,好像随口就能说出发自肺腑的情话。就像他唱歌的时候也能这么深情,我根本没法判断。
“唔,”他面露歉意,“从小到大,身边的同学都有爸爸妈妈陪着,可惜我和妈妈没办法做到这样,所以你慢慢长大起来,我一直都觉得很对不起你。幸好你一直都没有太在意这个,所以我一向觉得你是个省心的孩子。不过有时候我也会想,要是妈妈还活着该多好,我们三个人会生活得很幸福,你也会少很多烦恼吧。”
“你和她,是怎么认识的?”我本来是想继续话题这么问的,可话到嘴边却咽了下去,这个问题就像其他不敢诉诸于口的问题一样,被我扔进了
暂时的禁区。我像是寻求一种可悲的确认,问:“你现在还喜欢她?可是她已经离开我们有……十一年了吧。”
“十一年了啊……”爸爸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苦笑,又仿佛是安慰谁似的,说,“这种喜欢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喜欢啦,你还小,可能还不是很清楚这种微妙的感情吧。不过确实你可以说,我还是喜欢妈妈的,就算她已经不在了。这是最好的年纪里留下的印记,忘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