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12 / 13 章 · 5,299

性别烦躁。

一、定义、流行病学

性别烦躁(gender dysphoria)是指个体所体验或行为表现出来的性别与其生物性别不一致,导致该个体的主观痛苦(尽管不是每一个性别烦躁的个体都会存在痛苦体验,但大多数都存在痛苦),并希望通过使用激素或变性手术的手段得到自己渴望的另外一种性别。

我把这段话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我知道每个字的意思,也知道它们组合起来的意思,但我不知道张昼如此关注这些,他是什么意思。

尽管很不想去考虑这种可能性,但是……难道他是因为这个而在痛苦着吗?

可是……可是,我和他在一起的这段时间里我没有感觉他有这方面的倾向啊……

不,或许有。

一旦开始回忆起来,曾经被遗忘和忽略的细节就像沾染上钻石的洗不掉的污渍一样,让人耿耿于怀。

但是他现在变得更男性化了不是么?

我想我必须要去问问他。

第二天晚自习前我向班主任请了假,打算偷偷跟在张昼后面看他所谓的“打工”究竟是什么。

他从学校不远的站台坐车,我只好硬着头皮偷偷溜上去,还好他似乎兴致不高,完全没有发现我。

他在一个小的五金城下了车。这个五金城很老旧,建筑和街道还残留着21世纪初的味道。说实话现在没什么人过来这儿买东西,这儿也都是些老小区,住的人慢慢地变少了,不免有一种繁华后的颓唐。

张昼在一家修车兼洗车店停下了。我远远地躲在公交站牌后面偷看他,发现他还真是“打工”,一边被修车店老板用各种理由啰嗦埋怨,一边做着无聊肮脏又累人的活计。

就算是打工,也没必要赶来做这种事情吧?又不是二十年前,现在随便路边找个奶茶店,就算同样很累,至少也不用这么脏啊。

我实在想不到他为什么会心甘情愿打这种工。

那天我看着他的样子,眼睛里完全没有了神采,就像个失去灵魂的容器。我很想救他,想要再次看到那个在空教室里弹吉他都能让灰尘飞扬发亮的张昼。但是就因为这样,我才更不敢迈出哪怕一步。

我坐上回家的班车,留在耳后的依旧是店老板无情而粗俗的催促。

“老师,张昼家发生了什么事吗?”第二天放学的时候,我转而跑去找张昼的班主任,说实话我也很不确定。自从上次爸爸的事情后,我就不太愿意再多和任何老师打交道了。而且这次我也不知道能不能从老师那儿得知张昼的近况。

“啊?张昼?”那老师有些狐疑地看看我,“你问他干嘛啊?你,哪个班的?”

“我是二班的,和张昼住一个小区,以前放学了经常和他一起走,开学这几天一直没看到他,昨天我想去找他借点东西,结果他不在,他家里也

没人,所以我就想来问问啊。”我说得不慌不忙的,连我自己都要被说服了。

“他家里没人?嘶,这应该不会啊……”那老师似乎也没怀疑我,自言自语地嘀咕了几句,又说,“哦,不过张昼现在确实不和他母亲住。”

“我能问一下是为什么吗?”

“啊,这个么……”老师显得有些为难,“他和他母亲发生了一些矛盾,而且似乎两个人没法调解解决,而且我们几个老师也劝不过来,后来张昼就只能自己出去租房子住,用晚自习的时间去打工。所以他没办法和你一起走了吧,这些事情他没有提前和你说吗?”

“啊……他倒是有说过他现在是在打工啦……”

“可惜了这孩子啊,也是个不服输不吃软的劲,就是不愿意服从一下,执意要和他母亲犟下去,出去租房子和打工倒是说得志气昂扬的……”那老师苦笑了下,“你们这帮年轻人啊,就是没踏入社会,没接受过社会的毒打,所以才会觉得轻松!你现在去问问张昼,他现在保准已经开始后悔了。要我说呐,还是好好念书,其他事情暂时一概都不要太在意,找个好出路才行呐……”

我无视了老师漫长的说教,提炼到了一点很基本的信息——张昼是和他妈妈发生了点矛盾,很严重的那种,然后一气之下就出去自己住了。或许因为他妈妈把事情做得很绝,连生活费都不给他,所以他只能选择打工。离开了父母,他只有这条路能走。

可是是什么事情呢?

“那老师,您知道张昼现在住哪里吗?还有,他和他妈妈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您清楚吗?”

“这……”老师皱了皱眉,“唔,这,你就别管那么多了。你刚刚说张昼是你朋友,既然他都不想告诉你的事,我觉得你还是不要知道得那么详细比较好。到时候他想说了自然会和你说的嘛。”

不……我不想要听到这种答案。我想要知道,我想要去弥补!

我默默攥紧拳头,用了我此刻最大的努力好尽量平静地说出话。“老师,这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是因为暑假的时候张昼在他奶奶家发生的事吗?”

我只是在试探,我并不知道他那时候发生了什么。

老师很无奈地皱了皱眉,将信将疑地说:“你知道?不过……确实是那时候发生的事。我呀,不知道你们年轻人现在都在想些什么,好端端一个男生居然喜欢穿裙子化妆,被家长发现了,那多不好办呀?尤其是遇到张昼妈妈这种比较传统的情况。”

老师看着我,又问:“你既然平时和张昼走得近,那有没有发现他什么不对劲啊?别是平时读书太用功努力,压力太大了吧?”

“呃,不……”我想了想措辞,“我想应该不是学习压力的问题……所以张昼是因为……那个,被他妈妈发现,然后他妈妈没法接受,觉得他很丢脸很恶心?”

老师无言地看了我几秒,我被他看得很不自在,但他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开始收拾教学资料,低着头跟我说:“同学啊,我不知道你和张昼关系到底有多好,但是这说到底还是别人家的私事,他妈妈大概也会觉得没什么脸面说吧。你啊,就先回家吧,不要想那么多,自己的学习才是最重要的。这么晚了,老师也要下班了。”他很快收拾好了东西,朝我打了个出门的手势,说:“这种事情光靠我们是解决不了的,懂吗?”

我追上前追问:“老师!不是这样的!如果同学之间不能帮助他的话,那老师为什么也不行呢?如果您多去找张昼妈妈聊一聊张昼的情况,我觉得她也会有所动摇的。张昼学习成绩那么好,而且性格也很好,我不觉得他喜欢女孩子的东西是不正常的事!这种时候我们更应该帮他啊,不是吗?”

老师依然一副为难的脸色看我,说:“对……确实……我也并没有说张昼做错了什么。不过这位同学,这样的事很复杂,你是不是觉得这些事情都是张昼母亲做得太过,但你了不了解张昼本人是怎么想的呢?”

我被他说得一愣。

“这种事情是要靠双方的理解和让步才能慢慢解决的,我现在和张昼沟通,他是不会对我敞开心扉的,去和他母亲沟通呢,他母亲在外人面前又不会轻易让步,毕竟还在气头上。你要是真的想帮张昼,不如先去问问他心里的想法,你说呢?”

老师慢慢朝楼梯走远,我垂下眼皮呆在原地,看到学校里中庭的喷泉池倒映着为数不多还亮着的教室的灯光,刺眼的白光里静静地荡漾着黑色的水波。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都是失落。

脑内挣扎了一天,晚饭后我向班主任随便扯了个谎请了晚自习,再一次踏上去张昼打工地方的公交。这一天他没有和我坐同一班车。

下了车,我在公交站台上等着,远远地看到张昼跟老板点头哈腰,然后慢慢地离开了修车店。在昏黄色的夜色里,张昼背着书包的身影又慢慢变得瘦弱纤细起来,就像我无数次看到驻唱结束后回家的爸爸的背影那样。

我突然想到了爸爸。他卧室里那箱衣服,以及我记忆里不甚清晰的身影,他难道也和张昼有着一样

的爱好和痛苦吗?他又是怎样度过这些年的日子的呢?

我穿过寂冷的夜风和破裂的枯叶,越发接近张昼的每一步却又越发地感到远离。终于,我还在鼓起勇气笑着,拍了拍张昼的书包。

他就像意料之中一样惊讶地回过头,却没有像意料之中一样继续他曾经的笑容。如今他就像我眼前死亡的旧城镇一样,皱着眉头,喜怒不显。

“你怎么……”

“我翘了晚自习。”

“我是说你怎么……”

“当然是想和你聊聊啊!你平时就是坐104路过来打工的,在那家修车店,没错吧?”

张昼偏过头,好像很不想见到我似的。“嗯。”

他好像也不愿意和我多说话,一个标点也不想。但今晚这场对话是避免不了的。

“你怎么今天不打工了?”

“老板有事,临时把店关了。”他低着头,好像在跟大地对话。

“哦,”我试图寒暄,“那你今天就有一晚上假了?真不错啊,也不用回去上晚自习了。”

他扁了扁嘴,说:“你来找我聊什么?”

“我?我就是觉得你打工又住在外面,会不会很无聊,来找你随便聊聊。就像以前那样。”我搓了搓手,说,“要不边走边说吧,站在这怪尴尬的。”

张昼没有拒绝,他走了快有四五辆车的距离,才勉强开口说:“卞妮,你不用这样的。高一的课程,尤其是数学的向量部分,其实还挺难的,一不小心缺了课少听了知识点就很难补回来的。”

我默默苦笑着摇了摇头,真不知道他是太爱学习还是拙劣地没话找话。“放心,我暑假在家照顾爸爸的时候已经预习过这部分了,讲义上的内容我也都做完了,都会。倒是你,我觉得缺晚自习影响成绩的应该是你才对吧?”

“我,呃……”张昼欲言又止,我知道他没法反驳我,以前是,现在还是。曾经我觉得那是他的温柔,现在看来或许是一种可悲的柔弱和无法拒绝。

“呵呵,”我轻笑几声,拍了拍张昼的手臂,“好了,不说这个了。嗯……说到暑假照顾我爸,那天我们不是说到那个什么SD吗?记得吗?后来我去市图书馆找了你说的相关资料。”

“怎么样?”张昼的声音随着夜风颤抖,我觉得他在莫名地恐慌着什么,又或者在期待着什么。

“嗯,我觉得我爸是有点轻微的应激反应,但应该还没有那么严重,有空我会和他好好聊聊的,我也不希望看到他那么难过。”

“嗯……”

“不过你知道吗,在查资料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些东西……”我偷偷看着张昼无处闪躲的眼神,眸光明灭,一如几个月前那个傍晚时分他的神色。我从衣服口袋里掏出在图书馆书中夹着的那两张书签,问:“这是你的吧?”

一瞬间的局促后,张昼恢复了落寞。“你都看到了?”

“嗯,”我把书签塞进他手里,“我不确定你是不是不想让我知道,不过我觉得你让我去图书馆看书,其实心里面还是希望有人能替你分担吧?这确实不好受。”

“那你能和我说说吗,”我继续问他,“有关这个性别烦躁?”

“我……我不知道,我不想说……”他轻轻地、低声地说。

“那我问你,那天……就是暑假刚开始我爸还在住院那天晚上,你从你奶奶家特地跑过来,和我说了那个被强|奸的女人的事,后来你还想和我说什么的,对不对?”

他沉默着。

“对不起那天我没能继续听你说下去,你现在可以接着说呀!我现在一定不发脾气了!好吗?”

随着我的步步紧逼,张昼也开始粗粗地喘着气,好像水蒸发后快要呼吸不过来的鱼。他皱眉看着我,轻微地摇着头,却像在风中瑟瑟发抖。

“没用了,你现在知道已经晚了。你一定会觉得我很恶心,很奇怪。”

“不会啊!”我开始急了,“喜欢女孩子的东西没有错!不是也有很多女生也很喜欢玩男生喜欢的游戏吗?大大方方承认很难吗?”

“不……这不一样啊卞妮!”不知是急得还是别的什么,张昼几乎已经变成了哭腔。我们站在一个没有人的破旧的小区路口,他双手因为紧紧地抓着肩上的书包带子爆出了青筋,声音也颤抖着:“不一样……我有病!你知道为什么我开始健身了吗?为什么好像很努力地在证明自己拥有所谓的男子气概吗?因为我不想变得更加奇怪,我想至少像学校里其他男生一样,当个青春期正在发育的正常人!就连打工的工作我也选了男人才会去干的脏活累活,我不想让妈妈觉得我是个喜欢穿女装的变态!可是……可是你知道吗,我越是这么做,越是觉得身上的男性特征让人恶心、想吐,越是希望自己不是个男的!”

他捂住脸,脱了力似的蹲下,把头埋得很深很深,说:“从好几年前就开始了,我一直在假装自己是个正常人,也一直克制着自己的想法,我知道身边没有人会理解我,所以我只是偷偷地、用自己最大限度的努力

幻想自己想要成为的样子。但是那天在奶奶家……”

他哽咽起来:“我想我一定是这几年得意忘形了。奶奶家村上路过几个奇装异服的游客,开了两辆面包车,找我问路,然后我们就开始聊天了。我……我也不知道我当时怎么想的,跟他们说了我喜欢漂亮的衣服饰品、不喜欢当男孩,他们没有笑话我,还很理解我,还给我一条裙子让我现在就穿穿看。我当时很高兴,没想那么多,更没发觉有什么危险,直到妈妈突然回来,发现我在他们的面包车里……穿……穿着裙子……”

张昼朝我抬起头,长长的睫毛上沾湿了泪珠。我突然觉得他如果是个女孩,一定是个很漂亮的女孩。

“卞妮,我以前觉得自己还能继续装下去,这样没问题,但是被妈妈看到后,我再回想起那些人在面包车里的笑脸,才发现根本不是这样的!罪恶感和恐怖几乎淹没了我,可是我再怎么克制反而想法更加清晰,我真是有病……那之后的每一天,只要我停下了工作开始胡思乱想,我就会想,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非得和别人不一样?卞妮……我现在……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啊……”

周围是安静的废墟般的生活,张昼就像已经在这种粘稠的时间里渐渐沉没了。橙灰的暮色里,高远的天空中只有松柏的树尖在风里摇曳。

或许换个场合我会知道该怎么安慰,但此刻我突然发现他的痛苦太过特殊,我根本不能说我懂他的心情,我唯一能做的、或许还有点用的,大概只有抱住他了。

他尖尖的下巴磕在我的肩膀上,有些疼痛,我开始有点懂了老师说这件事很复杂是什么意思,也开始懂了这种事情如果没有充足的支持的话,似乎只会给人带来深深的无力感罢了。

我坚持对他说你不是不正常的,你没有病,会有办法的,可是他再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眼神再次漂往我去不到的远方。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