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十九年,皇帝任命林则徐为钦差大臣,处理鸦片事件。林于虎门销毁鸦片二百万公斤有余。
道光二十年,英国以鸦片销毁一事发动对中国的战争。
道光二十二年,签订《南京条约》,中国打开对外开放的国门,上海一带对外联系密切。
……
伦敦唐人街最深处,有一个小小的天主教教堂,每周日都会有不少人去做弥撒。安娜夫人是小教堂的负责人,她生性温和善良,深受大家尊敬。
从两年前开始,安娜夫人就注意到那个东方面孔了,唐人街中国人不少,但信仰天主教的人并不多,而且,这个东方男人每个周末都会准时来,风雨无阻。之所以吸引安娜夫人注意,是因为这个男人每次来都是愁眉不展的样子,祷告的时候也是如此。
这个周末,安娜夫人从家里带来了新酿的葡萄酒,一杯杯分给大家,分给那个男人的时候安娜夫人忍不住问了句:“你为什么总是愁眉不展?”
男人礼貌地笑了笑,并没有回话。
弥撒结束没多久,那个中国男人就消失了,安娜夫人依然是存有疑惑,但她没想到,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这个东方面孔。
……
温云初站在教堂门前,看见男人出来的时候皱起了眉头:“我真是不明白你为什么每个礼拜都要来做弥撒,你明明不信教。”
柳如清看了看东方:“是,虽然我不信教,可如果真的有上帝,希望他能保佑小歌。”
温云初攥了攥拳头:“五年了,柳如清。”
柳如清低了低头,又看向温云初:“云初,我们终于可以回去了。”
温云初咬了咬嘴唇……有些可怜巴巴的看着柳如清:“柳如清,不回去可以吗?国内太危险,我不想你回去。”
柳如清认真看着温云初:“云初,我留在英国五年了,在鸦片战争的时候我就想回去,可……现在,我必须要回去,我没有小歌的消息……我……”
温云初愣了愣,转而冷下了脸:“我明白了,走吧。”
……
上海。
房里摆设简单,乍一看就是普通人家的摆放方式,但懂门道的人一看就看得出房间里的玩意儿都价值不菲,单单是正对门口的花瓶就将近老百姓将近几年的收入。
颜歌坐在镜子前,慢慢的把额前的秀发梳理整齐。不远处的男人浅笑着说:“小歌,你梳妆的时候果然是最美的。”
颜歌放下手,看着镜子里出现的男人的身影:“大师兄……我还是不想去参加今晚的宴会,你知道的,我这个人素来不喜欢这些场合……”
温藤走近颜歌,轻轻抚摸她的秀发,颜歌皱皱眉头,往身旁侧了侧身子,温藤收回手,有些尴尬的说:“李老爷请帖都发来了,不好不去,再说你小时候
不是最喜欢热闹了?老闷在家里也不好,这几年你出门的次数都很少。”
颜歌轻轻叹口气:“可我真的不想去。”
温腾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宴会开始的时候是晚上七点,温藤到李府的时候宴会已经快开始了,鸦片战争之后上海割让给英国当通商口岸,虽然现在上海的局势依旧动荡,但是经济发展很快,很多人都趁着这个当儿发了笔横财,温藤就是其中之一。他一开始帮英国人做事,慢慢学会了几句英语,后来用攒的钱开了一家当铺,生意到也还不错。
戏班早就散了,师兄弟们各自谋生去了,颜二爷三年前去世了,去世的时候托温藤照顾颜歌,两人择日成亲,颜歌以温家少奶奶的身份搬进了温府,可两人虽说是成亲但从来没有过任何夫妻之实。
对于这件事,颜歌不同意,温藤也就好脾气的等着她点头。其实这些年温藤做了很多为人不齿的勾当,世风日下每个人都在发生改变,也就只有面对颜歌的时候,他还是之前的大师兄。
其实旧上海这些老富绅们在日本人来上海的时候被洗劫得差不多了,但是由于李老爷有门亲戚在政府做官,所以还能维持这原本的繁华。其他大户人家就没有这个好运气了,比如之前的温府,里面的钱财被日本人洗劫一空,温老爷也被日本人打死。温老爷去世之后温藤通过上下打点买了温家的老宅子,粉饰之后便入住了,好在温老爷去世之前秘密留给了小儿子温烨一笔钱,好让他能生活下去。
这次温云初回来,有自己的计划。
宴会开始的时候,李老爷站在二楼的栏杆处拍了拍手:“感谢大家今晚光临,其实今晚的宴会主要是为了给我远从英国归来的侄女接风洗尘。”说罢二楼缓缓走下一个衣着华丽的女子。
女人微微一笑:“李叔说的是客气话,我刚从英国回来,很多不懂得东西还要跟各位学习。”说罢她走下楼梯,停在温腾面前,伸出手:“好久不见,温腾。”
温腾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但还是礼貌的我住了温云初的手:“一别五年,没想到温小姐还记得我。”
温云初点头:“当然,我想我这次回到上海,还有很多时候要跟温先生见面。”温腾不可置否看着他,温云初抽出手,挺直了背走向远处。
温腾看像四周,极力搜寻另一个熟悉的身影,五年了,不知道柳如清变成了什么样子。他在心里默默舒了口气,幸亏小歌没有来,如果小歌见到温云初,那一定会想尽办法找到柳如清的。
二楼的房间里,柳如清跟温烨面对面坐在沙发上,柳如清谈谈的开口:“这五年,辛苦你了,温家的事情,我都听云初说了。”
温烨成熟了很多:“当初我爹去世的时候,都没让姐姐回来,是因为觉得国外比国内安全,上海这几年太乱了,我也是苟且度日。”
柳如清沉思了一会,站起身:“温烨,你自己在这里待着,我出去一会儿。”
温烨想了想,也跟着站起来:“我姐说,你不能单独出去。”
柳如清挑眉:“为什么?”
温烨说:“现在街上都是巡逻的士兵,出去一趟凶多吉少。”
柳如清自顾自的走向门前:“你放心。”
温烨脸色有些变:“柳如清,没有我姐保护,你觉得你能平安的回国吗?”
柳如清拉开门走了出去,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上海的街道还是灯火通明,好像不管时代的变化是什么样子,上海永远向一颗明珠这么璀璨。柳如清慢慢走在有些陌生的街道上,五年前上海还是中国人的统治,五年之后就成了外国人的天下……
他慢慢停下了脚步,你过得还好吗?有想起过我吗?
走着走着,柳如清来到了之前颜家戏班练功的地方,房子更加破旧了,一看就是长时间没人居住的样子,柳如清慢慢走进去,记忆里的一幕幕在眼前飘过。总是逗颜歌笑的自己,跟石头抢饭吃的自己,帮春婶洗菜的自己……还有,被长叔痛打时候的自己,柳如清感觉身边又浮现除了很多人的身影,还有自己魂牵梦绕的脸,可是什么都没有了,茫茫人海,再也找不到那个熟悉的人了。柳如清眼睛有些发涩,他用力揉揉眼睛,小歌,你在哪里,我好想你。
……
温腾回到家的时候,颜歌还没睡,温腾一把抱住在客厅的她:“小歌,你永远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颜歌用力挣开他:“大师兄,你在说什么?你喝酒了吗?”
温腾用力抓住颜歌的手:“小歌,我向你保证,我是真心爱你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小歌,相信我!”
颜歌看了看温腾,伸手安抚着他的背:“大师兄,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温腾张了张嘴,迟疑了一下:“没,没发生任何事,我只是,太想你了。”
颜歌沉默了一会,站起身:“很晚了,大师兄,你早点休息。”
温腾看着颜歌离去的身影,目光中有爱也有怨。
第
9章 故人再见
“柳如清,你去哪里了,我不是嘱咐过你不能随便出去,满大街都是洋人,只有温烨这里和我的身边才是安全的,你……”温云初说话有些气急败坏。
柳如清抬手拍打她的肩膀:“云初,别担心,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而且……”他顿了顿:“我没有去找小歌。”
温云初咬咬唇:“柳如清,你这次回来的身份是我的未婚夫,我们之前说好的,不是吗?”柳如清深吸一口气:“对啊,云初,我们说好的。”
温云初如释重负的叹口气:“柳如清,现在温家不比从前,你跟我都有很艰难的路要走,这条路很长,或许我们不会一起到达终点,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一定保你安全。”
柳如清哈哈大笑,顺手端了杯水给温云初:“云初,放轻松,如果真的遇到危险的时候,也应该是我站在你的身前。毕竟,牺牲自己朋友这种事情我可做不来。”
等柳如清上楼好一会儿之后,温云初拿起挂在一边的外套出了门。夜色正浓,温云初一出门就好像融进了漆黑的夜晚中。
……
回到上海已经两个月了,温云初找到父亲之前的旧相识,上下打点一番之后去了洋人的政府当秘书,她帮柳如清找了一个清闲的差事,但是柳如清心心念念自己的唱戏绝活,温云初也不勉强他,温家虽然没落,但温老爷留给温烨的钱还在,温家的一些人脉也在,这几年温烨自己教书赚钱,基本没有动温老爷最后留下来的钱,这才使得温云初有足够的资金打点人。
柳如清走在街上,街上的洋人数量不少,好在柳如清在国外呆了五年,早就对洋人见怪不怪了,甚至能够洋人进行简短的交流。柳如清这几天一直在想戏班的事,想继续唱戏,但是目前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戏班,洋人一来,大多数戏班都散了。
柳如清又走到颜家戏班的地方,这几天他经常来这里走走,想想从前,想想颜歌,他其实也想过找颜歌,但是由于现在对上海不熟悉,再加上不知道颜歌去了哪里,找不到之前的师兄弟们询问,找起来也是费神的很。柳如清慢慢走近院子,院子里的杂乱无章的堆着很多东西,不知不觉间,柳如清走到了颜二爷的门前。
他想起五年前跟颜二爷的一场对话。
……
颜二爷坐在正对门口的椅子上,招手示意柳如清过去,等柳如清过去之后,颜二爷脸上已经是老泪纵横:“一青,我竟然没有在一开始认出你来,我真是年纪大了……我……”说到这里的时候,颜二爷握住柳如清的手:“一青,是我对不住言大哥全家,当初若不是我贪心想拿走土匪手里的平安扣,就不会酿成你们家的大祸,现如今老天让我们重逢,就是为了让我赎罪啊!”
柳如清拍拍颜二爷的手:“二爷,当初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很感激小歌当初救了我,能够再次见到您,我也很高兴,之所以没有跟您相认,是不想让您回忆起以前。父亲曾经多次说过您是个值得交的人,我后来也了解到当初您偷平安扣,是为了给小歌的娘治病,可惜没等到您回来,夫人就……二爷,我现在已经不是言一青了,我是柳如清,是小歌救回来的柳如清。”
颜二爷脸上的皱纹深陷:“你不怪我吗?”
柳如清淡淡的说:“怪,当然是有的,不过我不怪您,只怪自己没有本事救爹娘。二爷,都已经过去了,我能够遇见您,遇见小歌,我觉得是缘分。”
颜二爷迟疑了一下:“我听长叔说,你对小歌……”
柳如清愣了愣:“我……”
颜二爷摆摆手:“小歌也不小了,咱们不像大户人家那么多规矩,小歌以后的人生我管不着,但是,有可能的话,希望你能帮我以后,好好照顾小歌。”
……
柳如清叹口气,推开了颜二爷的门,但令人惊讶的是,里面干净整洁,像是经常打扫是的。会是谁经常打扫呢?
正在柳如清不解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动静:“你是……柳如清?”
柳如清顺着声音回头,发现竟然是春婶!
一别五年,春婶老了很多,好像对于上了年纪的人来说,岁月更加无情一些,春婶的两鬓都染了霜,脸上皱纹也增加了很多。柳如清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表达故人相见的时候,春婶一把抱住柳如清,眼泪就下来了:“真是你啊,柳如清,你小子怎么消失这么多年也不给戏班捎个信!”
柳如清忙扶着春婶,眼睛也有些湿润,这是陪伴他走过很多难忘岁月的人,他记得春婶做的饭的味道,还记得长叔生气时翘起的胡子。
春婶情绪平复了一些,放开柳如清:“五年了啊,你一直没有回来,长叔一直抑郁在心,因为他打你的事儿,现在身体也不是很好,戏班散了……散了啊。”
柳如清握了握拳:“那……二爷跟小歌……他们还好吗?”
春婶像是触电一般哆嗦了一下,叹了重重一口气:“看来你还不知道,日本人一进城就开始四处搜刮,二爷的性子你也
知道,好打抱不平,可你怎么能跟洋人对抗?就在一次暴动中,二爷被洋人……”
柳如清咬了咬嘴唇:“二爷……”
春婶说到抹了把眼泪:“戏班就这么散了,大家各自找路子去了,我跟你长叔,俩人也不会什么谋生的技能,年龄也大了,得亏石头这几年一直接济我们……柳如清,现如今你终于回来了,可你是回来晚了啊!”柳如清心里一惊:“春婶,你这是什么意思?”
春婶叹口气:“可怜小歌,失去了父亲,乱世之中活下去更难,好在温腾一直照顾她,近几年,温腾的生意越做越好,小歌也成了温府的少奶奶……”
柳如清脸瞬间变得苍白,心里的难过比听见戏班散了还要强上万分,他哆哆嗦嗦的抓住春婶的手:“春婶,你是说,你说,小歌她……她嫁给了温腾?她没有等我回来?”
春婶拍拍柳如清的手:“你的心情我也明白,但世道这么乱,你又不在这里,谁能保护小歌?如果不是温腾,小歌可能早就丧命了,我之前还听说几个日本人贪恋小歌的美色,我一把老骨头吓得够呛,咱们家闺女可不能让别人糟蹋了,后来听说,是温腾救了小歌。”
柳如清脸色依旧苍白,内心翻江倒海,原来在我不在的时间里,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对不起,没能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陪在你身边,若是我在……定不会让温腾……小歌,我回来了,我想回到你身边,我还能回到你身边吗?
春婶擦擦眼角的泪:“年纪大了,都差点忘记该干什么了。”她开始动手整理颜二爷的房间:“二爷生前爱干净,我几乎隔几天就会过来打扫一遍,二爷走的时候不体面,我不能让二爷走后还不体面。”
柳如清站在那里,想起了自己在戏班里的时光,总是逗颜歌的时光,怎么一下子,就过去了五年呢?怎么一下子,世道就变的这么厉害呢?
……
春婶打扫的差不多的时候,看了看依旧发呆的柳如清:“柳如清,待会你跟我去见见长叔和石头吧,我手艺没变,你应该还是喜欢吃我做的饭。”
柳如清摆摆手:“春婶,等过几天吧,我一定去看你跟长叔,我还来这里,跟您见面。”
春婶笑笑:“去吧,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事去做,这是个好事,春婶等着你。”
柳如清转身想走,刚转过身子,春婶叫住了他:“如清……我希望,我希望你不要去找小歌了……她现在生活的还算平静,她是个好丫头,我真的不想让她的生活再有什么变故……你应该知道的,你对于小歌而言,是最大的变故。”
柳如清停下了脚步:“春婶,我没办法答应你这个要求……五年前,我离开了小歌,没能在乱世中保护好她,可我既然回来了,我就必须保护好小歌,春婶,你放心,在没有万全的把握之前,我是不会见小歌的。”
春婶重重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