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 荼衣临涯

231 / 375 章 · 29,690

凤临涯出生的那个晚上,凤家格外地热闹。

凤家新任家主的诞生,同样也意味着上一任家主和夫人的离去。如此大的事情自然会让凤宅中的人忙碌起来,随处可见或年轻或年迈的凤家下人穿梭于人群之间,行色匆匆,忙着准备家主的未来。

是的,准备那个刚降生的孩子未来。不出意外,他一生的轨迹就会这样定下,就连哪一天要学什么,吃什么,几时休息几时修炼都会安排得明明白白。

在这样一个日子里,整个大宅中并无太多的喜庆或是悲伤的气氛,只是繁忙,繁忙得像是在例行公事。

而彼时的凤衣荼正窝在母亲的怀中,看着门外走过的一批又一批侍女小厮,有些疑惑地抬起了头:

“娘亲,他们在干什么啊?”

他们的院落位置偏僻,下人也少,凤衣荼几乎不曾见过这样整个凤家都忙忙碌碌的模样。

“你弟弟出生了,他们要给你弟弟接生。”母亲轻轻敲了敲他的脑袋,嘴角弯着,在他脑袋上薅了几把,最终还是一声叹息。

“弟弟……”

“你娘亲我运气好,生了个你没继承到凤家那劳什子灵喾,但那小子,唉……”女子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

“可是,不是说那个灵喾很厉害吗?”凤衣荼皱了皱眉头,“他们都说,有那个灵喾就能当家主了啊。”

当家主多威风啊,所有人都要对他恭恭敬敬,言听计从,怎么会有人不想当家主呢?他想。

“臭小子,你以为当家主是什么好事?”额头被轻轻弹了一记,女子朝着他坏笑道,

“当了家主,你就再也没法跟娘亲见面,而且啊,像艇仔粥,猪肚鸡,红烧鲍鱼,清补凉,哦,还有你最喜欢的水晶虾饺,都吃不成了哦。”女子捏了捏他的鼻子,轻笑道。

“啊?”凤衣荼掰着手指算了算,小嘴顿时瘪了下来,

“那……那我还是不当家主了吧?”他眨巴眨巴眼睛,摇了摇头。

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扬起脑袋问道,“可是,弟弟不是家主吗?那弟弟呢,他也不能吃吗?”

陈芷枝觉得有些好笑。

自家的儿子啊,才刚刚听到弟弟的消息,怎么就开始担心起人家了呢?

她想,她要不要早点告诉自家傻孩子,他和他的弟弟并不一样。他的弟弟生来就是凤家的家主,他们虽然是名义上的兄弟,但实际上却是天壤之别。

“你弟弟是家主,按照家里的规矩,自然是吃不成的。”但最后,她也只是轻叹了口气,捏了捏凤衣荼的脸。

哦,原来弟弟不能吃那些好吃的啊。凤衣荼揉揉被捏红的脸蛋,突然就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弟弟生出了几分怜悯。

弟弟好可怜。

看来,当家主也并不是件好事嘛。

而第一次见到凤临涯,是在凤临涯的周岁宴上。

说是周岁宴,其实也不过是要向南域众人介绍凤家新任的族长。来参加生日宴的家族众多,凤衣荼毕竟是凤临涯的兄长,因此陈芷枝母子也在被邀请之列。

其实在这之前,凤衣荼早已将凤临涯的事情抛在了脑后。小孩子的心思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只是在那一天为了自己的那个弟弟感叹了一句,随后便被娘亲买来的新玩具吸引走了心神。

所以,当他在人群之中,看见主位上的那个面无表情的男孩时,不禁傻了眼。

这个跟雕塑一样硬邦邦的小孩子,就是娘亲说的,什么好吃的都吃不到的,他的那个家主弟弟?

这个弟弟怎么看上去一副不需要吃东西的样子。

娘亲说,他的人偶娃娃是不需要吃东西的。而他的弟弟一直这样一个表情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简直就和娘亲给他买的人偶娃娃一模一样。

凤衣荼的小脑瓜有点转不过来,趁着宾客还未到齐场中尚且混乱,他借着身高优势悄悄跑到凤临涯身边,伸手戳了戳他的脸。

嗯,软的,和他的人偶娃娃一样。

凤衣荼有些自满地觉得自己的想法果然没错,但一转头却对上了凤临涯那双乌溜溜的眼睛。

啊,动了。

原来不是人偶娃娃。凤衣荼突然有些沮丧。

“你是谁?”凤临涯作为凤凰灵喾的传承者,刚一出生就有不低的灵智,就连身体的成长也会比普通人快上许多。

所以,虽然依旧是孩子的模样,但他冷漠的声音配上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也足够让人心惊。

“啊,我?”凤衣荼也的确被吓了一跳,但随即他又想到了什么,指着自己的脸笑了起来,“我是你的哥哥啊。”

哥哥……凤临涯不住地咀嚼着这两个字眼,而一旁的凤衣荼却已经笑弯了眼睛。

那两个字念出口的瞬间,似乎有什么莫名的情愫将他们轻轻连在了一起。

嗯,对,他是他的哥哥。

血脉相连的哥哥。

自从生日宴之后,凤衣荼便对自己的这个弟弟上起心来。

陈芷枝从来没发现自家的小儿子有这么多话,一天缠着她问东问西,还净是关于他弟弟。

娘亲,你说弟弟现在在干什么啊?

娘亲,他们说的弟弟每天都要修炼,那修炼是什么啊?

娘亲,弟弟他到底住哪里啊,我今天买了一个好像他的瓷娃娃,我能给他送去吗?

娘亲,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看见弟弟啊?

诸如此类的问话几乎天天都在发生。有时候陈芷枝被问得烦了,只能抓过小孩佯装生气地在他屁股上轻拍一下:

“弟弟弟弟,你这孩子,心里没你老娘,就剩你弟弟了是吧?”

“可是……弟弟真的很可怜嘛……”凤衣荼的脸垮了下来,撇了撇嘴嘟囔道。

陈芷枝满腹的牢骚被小孩的一句自言自语堵了回去。

她叹息一声,莫名想起了那个和自己并不熟稔的短命丈夫。

凤家的规矩,家主到了年龄,适龄的女子或是男子皆可自荐上门,成为凤家的家主夫人或主夫,享一世的荣华富贵。

而对于上门的姑娘或是小伙子,凤家几乎是来者不拒的。因此每到合适的日子,总会有大批的人上门,但过了不久,往往又会离去大半——并非凤家看不上他们,而是他们自请离去。

而问及缘由,那些离开的人也都讳莫如深。

陈芷枝是也是这样进入凤家的。

她其实并不爱她的丈夫。只是,她爹逼着她嫁给当地有名的老富商做续弦,她情急之下离家出走逃到了依澜岛,恰逢那时的凤家主到了年纪,她便自己找上了门。

然后接待她的管事给了她一份册子,说是凤家秘辛,且让她发了心魔誓不会外泄之后,才翻开册子为她讲解。

那时候陈芷枝才明白,为何凤家如此优厚又没有门槛的条件,却还是会让无数人望而却步。

若是要当凤家的夫人,她可能是会丧命的。

虽然管事说,凤家的规矩,嫁进凤家的夫人只用生育一个孩子便可,但谁又能保证,自己肚子里的那个不会是凤家的下一任家主?

但陈芷枝不一样,那老富商已经打死了好几任妻子,她回去也不会好过。反正都是死,她不如待在凤家,万一运气不错,还能保下自己的后半生。

她没见过自己名义上的丈夫几次。凤家主那日去哪位夫人的院子,待上几个时辰,凤家都有明确的规定,不会偏颇任何一个人。

她的丈夫的确生得俊,实力更是南域无双。但陈芷枝却知道,那人身上没有任何生气,眼神呆滞而木然,宛若一具呆板的行尸走肉。和她待在一起的时候,也不过是像完成任务似的,按部就班。

所以,对于那个人,比起爱,她更多是怜悯和不解。

她怜悯他明明是南域地位最高的存在,却活得不如最普通的贩夫走卒般逍遥肆意,她不解为何明明该集所有荣耀和权力于一身的人,怎么会变成这样余生无念的模样。

然后她开始祈祷,祈祷自己的孩子不会有那个传说中的凤凰灵喾。

也不止是为了自己的命,更是为了她未来可能会出生的那个孩子。她才不想自己的孩子活成这样,多可怜。

所幸她的孩子是凤衣荼。

因为诞生的不是家主,所以产房中的人很快散去,只留下几个必要的照顾人手。而偌大的房间中,只有她面露笑意,目光温柔地看着襁褓中的那个婴儿。

多好,她的孩子是普通人。

多好,她的孩子是自由的。

真好。

后来,凤衣荼也不再整天缠着陈芷枝问她关于凤临涯的事情了。

他逐渐懂得了为何每次提起弟弟,母亲总是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他终于明白了他和凤临涯的差距,那不是隔着凤家重重小院的间距,而是人类和神明的距离。

凤家,在试图创造一个不灭的神明。

那个名为凤凰的神明,那个实力强大心怀苍生却不沾一点人欲的神明,这么多年来不过是换了一个又一个的壳子,盘旋于凤家之上。

现在这个神明寄居在了凤临涯体内,他在天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凡间兴旺,不悲不喜,无嗔无怨;而他站在人潮汹涌的人间,逆着光,眺望神明。他踮起脚,伸出手,哪怕用尽全身的力气,指尖却依旧和神明的衣摆差了十万八千里。

太远了,他们的距离太远了。

凤衣荼有些唾弃自己。

明明早就知道自己和凤临涯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但为什么还是会想着他,吃好吃的时会想,看见些有趣的小玩意的时候也会想。

可是,弟弟吃不了那些东西的,也玩不了那些小玩意。更何况,这么多年了,那孩子早就不记得他了吧。

距离他和凤临涯的初遇已经过去了快三年。

马上又要到凤临涯的生辰,这也是他为数不多能见凤临涯的机会。

虽然偶尔能听见小家主的消息,但凤衣荼能见到他的机会这些年来可谓屈指可数。所以他会想,那个孩子现在怎么样了呢?窗外的月光很亮,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看着母亲的房间还亮着灯,索性翻身下了床,朝着那间屋子走去。

“娘亲,我想去找弟弟。”他揉着眼睛含糊不清地开口。

“你又在装什么怪?”陈芷枝无奈地敲了敲他的脑袋,

“你弟弟好得很,他可是咱们的小家主,那么多人捧着他,供着他,哪还用你去找?”

“可是……”凤衣荼低下头,心不在焉地绞着自己的衣角,直到把那块布料弄得皱皱巴巴的,

“凤家的人那么在意他,但好像又不在意他。”

“娘亲,我总觉得,如果我不想着他,这世界上好像就没人要他了。”

陈芷枝觉得自己可能疯了。

她明明只用安安分分地待在凤家,看好凤衣荼,就能吃喝不愁了无烦恼地度过余生。她的儿子有时候是异想天开不假,但她哪有必要和他一起傻呢?

她把打探到的东西交给凤衣荼的时候,差点就想反悔,然后给自己两巴掌。

“小家主……你弟弟近日在闭关。”她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一脸喜色的凤衣荼,用力揉了揉他肉乎乎的脸,似乎是在讨些报酬,

“家主闭关的时候几乎没什么人守着,当然,你小子也别傻傻地直接走正门。”

她摊开自己亲手绘制的小地图,戳了戳凤衣荼的脸,又指了指地图上的几处图案,“这几个地方平时路过的下人不多,然后可以绕到修炼室的后方,那里有扇窗户。”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家孩子的身形,简单比划了一下,似乎觉得有戏,

“不过那窗户很高,你小子给我小心些,别磕着碰着了,听到没有?”

陈芷枝看着疯狂点头的凤衣荼,轻叹一声,也不知自己的做法是对是错。

她只是在前些日子的生辰宴上,看着那个面无表情的孩子,似乎又想起自己丈夫的那张木然的脸。

那孩子似乎……也确实挺可怜的。

但愿不要坏了事。她轻轻摇头,低叹一声。

作为凤家的中心,凤家家主生辰宴历来都是热闹的,虽然平日里不会像周岁生辰那般大办,但至少也是整个凤家的喜事,豪华的盛宴甚至连下人都参与其中,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主仆同乐。

凤临涯面无表情地坐在主位,无言地看着下方穿梭的人群。

他自小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他睁开眼便看见了一片金红色,紧接着便是汹涌的灵力裹挟着无数的记忆碎片向他涌来,新生的意识宛若被无数根钢针穿刺而过,只消一瞬间便千疮百孔。

他在那数不清的记忆中看见了世间万物,看见了人间规则,看见了漠然和痛苦,看见了压抑和绝望。

每一段记忆都是灰色的,每一段记忆都相似得惊人,而他从中看见了自己的未来。

属于凤家家主的未来。

然后,听讲,进食,修炼,每一天都过得按部就班,和那些记忆中的一样。表情木然的凤临涯终究是轻轻垂下了眼,今日是他的三岁生辰,而今日之后,他便会被送到修炼室,夜以继日地修炼,直到五阶。然后他会开始执掌凤家的家事,继续过着大同小异的生活,再然后,成婚,生子,然后在继承人诞生的一瞬间失去生命。

他想,如果他的继任者能看见他的记忆,那他是不是也算获得了重生?

但这样一来,他又到底是什么,凤家的历任家主又到底算得上是什么?一瞬间,就好像无数个灵魂挤在他小小的身体里发出尖锐刺耳的呐喊,头疼欲裂,惊得他面色惨白,身体一颤,然后抬眼撞进一双含笑的眸子。

这个人……好眼熟……

是谁?

他微微蹙起了眉头。

哥哥。仿佛有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喊着。

记忆深处的一张模糊的脸与眼前的现实渐渐重合。

哦,他想起来了。

那是凤衣荼,他的哥哥。

他在看自己?他回想着自己和凤衣荼唯一的一次对话,但再度抬起头,却又看见那人早已移开了视线。

可能是巧合吧。他想着,兴致缺缺地收回目光,望向席间那些他几乎每天都会看见但并不觉得亲近的面孔,脑海中却莫名其妙浮现出了那个和他有几分相似的脸来。

凤衣荼……他默念着这个名字,不知道自己对他莫名其妙的亲切感从何而来。

是因为他曾对自己笑吗?但凤临涯转念却又觉得自己有些逾矩。

他不该去在意任何人,他如今的目标是修炼,更何况他和凤临涯之间的距离宛若天堑,他不该在意这个人。

但是几年前的那个笑容却宛若印在了他脑海之中,让他怎么样都挥之不去。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情,他想再看一看那个笑容,那个仅属于“凤衣荼的弟弟”,而并非是“凤家家主”的笑容。

然后他就被关进了修炼室。

其实也不能说是关,只是按照规定,他现在的确是到了静修的年纪,该进入修炼室闭关,至多一个月出来一次,直到进入四阶大圆满。

家主专用的修炼室里刻满了聚灵阵,但只有一扇窗,凤家给凤临涯准备了足够多的水和干粮,厚重的铁门上了锁,整个空间便只剩下了凤临涯一人。

他呆呆地看着门口传来的光亮消失,修炼室的窗口不大,又在高处,哪怕是白天,阳光打在地上也就那么一小束的光线,根本照不到其他地方。

凤临涯原本以为自己是不会害怕的,但他现在突然又有些不确定了。

他知道黑暗中不会有怪物,他也知道这里是凤家最安全的地方,但是当所有的人声散尽后,莫名的恐惧却如同潮水一般将他淹没,让他甚至叫不出声来。

他处在寂静的黑暗中,久而久之,就连那束阳光好像也成了吊着他的绳索,成了他虚无缥缈的,触及不到的希望。

他好像已经要忘掉真正的阳光是什么样子的了。

但是某一天,当他从入定状态恢复的时候,却发现那束阳光突然消失了。

他能确定现在是白昼而不是夜晚,身为灵士的感知不会在这一点上出错。而还没当他反应过来,却突然听见“哎哟”一声痛呼,阳光又照了进来。

一个算不上高的身影撑着地板爬了起来,然后对着他惊喜地喊了一声:

“弟弟。”

那一瞬间,他的世界开始变得鲜活。

凤临涯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他早就应该习惯的,明明他知道自己作为凤家家主会遭遇些什么,他知道自己该冷静,该面无表情,甚至该找来守卫将他赶走,防止他打扰自己清修。

但是为什么,在看见那个人的时候,他的眼泪却还是在忍不住往下落。

他不想呆在这里。耳边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哭喊。

这里好黑,好冷,就连一个人,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里好可怕。

神明也是会哭的吗?

凤衣荼不知道,但当他看见那个木着一张脸却红了眼眶的孩子的时候,他自己的鼻尖也开始泛酸。

但他不能在凤临涯面前露出那般姿态,太难看了。所以他将眼泪咽了回去,扬起一个笑容,朝着那孩子伸出手。

别哭了。他说。

他说别哭了,不怕,哥哥带你出去。

将凤临涯带出修炼室比凤衣荼想象的还要简单。

为了不扰家主静修,修炼室附近往往都保持着绝对的安静,不会有人来——毕竟凤家也没人想得到,竟有人如此胆大包天,敢拐带家主。

他们都还是孩子,身形不大,凤临涯更是身具不低的灵力,就算那小窗很高,但也很难对他们造成阻碍。

凤衣荼带着凤临涯东躲西藏,一路避开人迹,回到了他和陈芷枝居住的小院内。

他和陈芷枝都不喜欢下人伺候,所以整个院子也就他们母子二人,按说是安全的,但当陈芷枝看见那一红一白两个身影溜进院子时,还是吓得差点砸了手里的盘子。

她是真没想到,自家孩子儿子胆大包天,偷偷去见小家主也就算了,竟然还把人带了出来。

她眼前一阵发黑,抄起一旁的扫帚就想揍人,但想了想还是放下了,转身进了厨房。

那傻小子早念叨着说要带他弟弟去吃好吃的,她就如了他的愿吧。

凤临涯并非没参加过宴席,倒不如说和他有关的日子都是凤家的大日子。

但他对于这些宴席都只是参加,从不会动筷子。作为凤家家主,他的餐食往往很简单,一碗清粥,几碟极清淡的小菜,白水煮的肉,偶尔加上一个清水煮的鸡蛋。

那是为了身体更好地成长所以必要的东西,而并非为了让他享受口腹之欲,家中的长老是这样说的。

吃过有味道的东西,便只会奢求更好的,而将心思放在了食物上,便无法静下心来修炼,只会犯了大忌。

欲望应该从最根源斩断。

所以此时,他看着摆了一桌的椰子鸡,烤生蚝,酿豆腐,还有好多他叫不清名字的食物,不由得愣了神。

凤衣荼夹了只鸡腿,剔了骨放在凤临涯的碗中,他这才回过神,然后看见凤衣荼如法炮制将另一只鸡腿放进陈芷枝碗中。

“吃啊。”他给自己捞了个翅尖,直接用手抱着啃,一边笑弯了眼睛,“娘亲专门给你做的呢。”

凤临涯看着陈芷枝在凤衣荼头上轻敲了一记,看着碗里的那只鸡腿,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夹了起来。

淡淡的椰香从鼻子蔓延至唇齿间,凤临涯仿佛是对待什么珍宝一般,细细咀嚼着嘴里的鸡肉。他在从来不知道,原来肉还能变成这样好吃的味道,而不是一味的腥臭。

凤衣荼没有错过凤临涯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脸上笑容更盛,像是看准了凤临涯的碗,不停地给他夹着各种各样的菜式。而凤临涯也只是瞄了一眼凤衣荼脸上的窃笑,便低下头,兀自吃着凤衣荼夹给他的菜,一言不发。

陈芷枝虽然也觉醒了灵喾,但和大多数百姓一样,只是个没什么用的一二阶灵兽。而她自己也并不爱修炼,所以如今甚至连一阶都没有进入,停在零阶,和未觉醒灵喾没什么差别。

而同样,凤临涯年纪还没到,自然也只是个普通的孩子,肚量不够,到了最后,一整桌菜竟然是绝大部分都进了凤临涯的肚子。

那时候凤衣荼才仿佛清醒了过来,放下筷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小小的凤临涯,表情有些呆滞。

“娘亲,弟弟怎么这么能吃啊?”他下意识地问道,换来陈芷枝在他头上轻敲了一记。

凤临涯闻言,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

自己的表现……很奇怪吗?

他只是不好拒绝他的好意。

虽然……他咽了口口水。

他自己也确实很想继续吃这些食物就是了。

“你弟弟能修炼,自然是想吃多少吃多少。”陈芷枝无奈地开口,却又正好提醒了凤衣荼。

对啊,弟弟还要修炼的。

他垂着头想了一会,他看着自己碗里最后藏的一个皮薄如纸,晶莹剔透,隐隐约约看得见里面鲜红虾肉的大虾饺,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将它夹到了凤临涯碗中。

他到底还是存了点私心,虾饺一笼四只,他想自己吃独占两只。

但凤临涯架住了他的筷子。

他记得,之前给他夹虾饺的时候,凤临涯难得犹豫了一下。

“哥哥喜欢,哥哥吃吧。”他垂下眼帘,低声开口。

“不不不,我想吃以后再让娘亲做就是了。”凤衣荼赶紧拒绝,移开目光,生怕自己动摇刚做出的决定。

往常一笼虾饺,三只都要进他肚子的。

“就是因为好吃,所以才要让你多吃一点啊。”他解释道,“而且,我也吃不下了……”

他半真半假地说着,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虽然的确也还塞得下,但他现在确实有些撑。

当灵士真好啊。凤衣荼突然想着。

他也想当灵士,这样一来,他就能吃好多好多东西了。

凤临涯看着碗里那只白里透红的虾饺,

新鲜的虾仁混合着剁碎了的香菇和鲜笋,只是轻轻一咬弹牙的表皮,浓稠的汤汁便从薄皮中溢出,带来满口鲜香。

凤临涯感觉自己眼眶又湿了。

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为什么要这样对他好?

他突然无比害怕那个漆黑冰冷的房间,他总感觉他不过是做了一场梦,睁开眼依旧只能看见那透进窗户的一束光。

“我要回去了。”他放下筷子,低着头,将眼泪咽了回去。

他不该走到阳光之下的。

“唉?!”陈芷枝一愣,但随即反应过来,赶紧朝着凤衣荼使了个眼色。

“那那那……那我送你回去!”凤衣荼立马会意,虽然还有些不舍,但还是起身道。

凤临涯只是点点头,用尽心力好让自己不至于露出太多表情。

他跟在凤衣荼身后,绕过一路上的凤家人。

他重新回到那间漆黑的房间,手中抓着凤衣荼的衣袖,突然有些不想放开。但他最终还是松开手,把凤衣荼朝着窗户的方向推了推,转过身。

你走吧。他说。

别再来了。

这样的梦做一次就够了。

太多次的话,他会沉沦的。

但是过了很久,他的背后却没有任何动静。凤临涯转过身,却发现凤衣荼依旧站在原地,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似的。

突然,凤衣荼开口了。

他说,你不想我走,你就说出来。

他轻轻走上前,走到凤临涯身边,扳着那孩子颤抖的身体,让他转过来。

他说,你不想我走,那我就不走。他一边说着,一边替凤临涯拭去脸上的泪水。

他说凤临涯,你想我来,那我就一定会来的。

很少有人喊他的名字,凤家的人都是叫他家主。

凤临涯的泪水在那时突然就决了堤,他猛地扑进了那人的怀中,第一次变成了符合他年龄的模样。

他不停地摇头,说我不想呆在这里,我不想修炼。

他不想只能待在这个黑漆漆只有一扇窗的房间,无论何时睁开眼都只有自己一个人。

凤衣荼感觉到怀中的孩子哭得一抽一抽的,泪水浸透了他的衣衫。他伸出手想抱一抱那孩子,却听见他用很低很低的声音开口说,对不起,你走吧。

凤临涯让他赶紧走,还说仅此一次,若是日后再来,他就要上报家族了。

可是凤衣荼怎么可能真的走?那孩子在难过啊,他的弟弟过得并不好,他怎么可以真的就这么把他丢下?

所以,即使他感觉到那孩子在试图将他推开,但他还是用力将他抱紧了。

哥哥在这。他轻轻梳着凤临涯的长发,用最温柔的声音开口道。

哥哥会陪着你的。

自那之后,去找凤临涯似乎成了凤衣荼的日常。

最初,凤临涯还会抗拒,但即使再如何冷静,他终究只是个几岁的孩子。

不会被发现的,他想。

他知道,在五阶之前,除了定时给他添些干粮,还有定时汇报凤家的情况外,不会有人来打扰他闭关,他和凤衣荼不会被发现的。

凤临涯隔三岔五就来找他,所以他也就在凤临涯没来的时间中拼了命地修炼,这样一来,他的修为不会被耽误,凤家便也更察不出端倪。

那扇窗中透过来的光好像成为了他的希望,因为每当那束光暗下去,紧接着出现的便会是那个身影。

虽然每次出去也不过待在凤衣荼和陈芷枝的小院内,但他们待他极好,他在那间小院的时候仿佛就只是个名为凤临涯的孩子。他可以哭可以笑,可以毫不顾忌地夹走自己喜欢的食物,也可以拽着兄长和长辈撒娇。而凤衣荼偶尔也会打探好凤家的其他僻静地,让凤临涯放出灵识,然后二人避着人偷偷前去。

而这一日他们去的地方种了不少的桂花树。桂花树在南域并不罕见,但凤家种的却不多,只有这处小院内才有。

那时天色已晚,他们趁着暮色溜进那处园中,刚走了一会,却突然听见两个侍女说笑打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凤临涯还有些发愣,但凤衣荼却立马反应过来,抓着凤临涯,捂住他的嘴便躲到了最粗壮的那棵桂花树后。

那夜月光很亮,桂花树的树冠投下了浓浓的影子,将二人包裹在其中。凤衣荼护着凤临涯,却是大气也不敢出,只敢露一双眼睛越过树干偷偷往外瞧。

其实他一时情急,却又忘了他好歹也是个少爷,是不用怕被下人发现的,让凤临涯躲在阴影中,自己走出来说想要独自赏景,让偷摸着捡懒的侍女离开才是最好的处方式。

但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他如今做贼一样在树后躲着,自然也不好突然站出去,否则平白无故招人怀疑。

所以他和凤临涯只能在那棵桂花树后躲着,闻着空气中那一丝丝清甜的香气,直到那两名侍女离开,他才护着凤临涯,仿佛虚脱一般靠在了树干上。

最后玩自然是没玩成,他将凤临涯送回修炼室,但临走时却被凤临涯拉住衣袖轻轻嗅了嗅。

“你喜欢桂花?”凤衣荼有些好笑地蹲了下来,揉了揉他的脑袋。

“很甜。”凤临涯垂着头,小声开口道。

“那我明日给你摘些来……”话刚一出口,凤衣荼突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

“对了,要不然我给你带些桂花糖吧?”

“桂花糖?”凤临涯有些疑惑地重复了一遍,“是桂花做成的糖吗?”

“嗯。”凤衣荼点了点头,“不过稍微有些甜,不知道会不会不合你口味。”

“我想……试试……”凤临涯的声音很小,他有些犹豫地开口。

他喜欢那个味道,就像他喜欢眼前这个人的怀抱一样。

凤临涯没想过凤衣荼第一次主动对他提要求,是为了桂花糖。

他不喜欢吃糖,而桂花糖又是南域随处可见的小玩意,太常见,反倒是让他忘记了。

“好,那我明日去给你买……”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又顿住了,

“要不,我带你去买吧。”他突然换了个说法。

他的心开始砰砰直跳,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

凤临涯还没有出过凤家。凤临涯连南域最普通的桂花糖都还没见过。

他想带他出去看看。

凤衣荼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熠熠生辉,凤临涯不自觉地被他眼中的星子所吸引,而等到回过神,却发现自己已经轻轻点了点头。

不……凤临涯的心中突然没由来地传来一阵警觉。

他不该这样的。

他不该这样的,他太冲动了。

但是凤临涯却有些绝望地发现,他不想反悔。

他说不出拒绝的话语,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凤衣荼。

“可是,我们出不去的。”但幸好他还存了些智,冷静道。

“能出去。”凤衣荼倒是毫不担忧。

他性子野,爬窗翻墙的事情做得惯了,对凤家地形也算是熟悉,知道从哪里能避开守卫出门。

“你想出去吗?”他弯着眼睛笑道。

然后第二日,凤临涯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跟着他出了门。

其实桂花糖在哪里都可以买,但凤衣荼还是拉着凤临涯去了南域最繁华的一处坊市。

“我找娘亲要了不少钱,想要什么就跟哥哥说。”他对着跟在自己身后的凤临涯笑道。

但凤临涯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却并没有开口。

他看着街上吆喝的商贩,看着暗下来的天色,眼前的一幕幕场景和他脑海中的记忆重合又分离,让他不由得垂下眼眸。

原来,南域是这个模样。

他们混迹在人群之中,宛若一对最普通的兄弟。凤衣荼领着凤临涯绕着坊市走了一圈,最后停留在了一间零嘴铺子上。

他付了钱,买下一袋子桂花糖,正准备递给凤临涯,却突然听见一声惊呼。

“唉,这不是小家主吗?”突然,一个带着些惊喜的声音响起。

凤衣荼一惊,抬眼却看见一个卖糖葫芦的老伯正笑眯眯地看向自己身后的凤临涯。

凤临涯下意识地往凤衣荼身后缩,却见那老伯取下一支糖葫芦说要请凤临涯吃,紧接着,随着刚刚的那一声喊,不少小商贩也围了过来,热情地将凤临涯围住,拿着自己贩卖的东西便往凤临涯手中送。

他们本是好意,但只是一瞬间,凤衣荼的心却凉了半截。

他这才意识到,凤临涯不只是他的弟弟。他也是凤家的支柱,是南域的图腾。

他以为凤临涯在凤家深居简出,应该无人相识,谁承想,南域的百姓都对凤家太过崇拜,而拥有凤凰灵喾的凤临涯在他们心中,地位甚至可以与神明媲美。

所以,哪怕凤临涯很少露面,南域百姓也很少专门提到凤临涯的大名,但内心深处却总是念着记着的,自然对凤临涯的容貌也有所印象。

凤临涯同样呆愣在了原地。

他被那群人围着,看着,南域的天气明明炎热异常,但他却只觉如坠冰窟。

直到凤家的人出现,直到本就热闹的坊市变得更加沸反盈天,直到他和凤衣荼被穿着红白制服的凤家子弟团团围住分别带走,他依旧没有回过神。

推搡间,他们买好的那袋子桂花糖掉在了地上,撒了满地。

凤衣荼被带到了凤家戒律堂,几个族人压着他,堂上端坐着黑着脸的戒律长老。

他问大公子,你可知罪?

凤衣荼被逼着跪在堂下,却死死不肯低头。

他说,我不知。

他红着眼睛,几乎是用质问的语气对着戒律长老怒吼着。

你们到底把他当什么?

他是凤临涯吗,还是你们用来维护凤家的工具?

然后戒律长老垂下了眼眸,站起身,轻飘飘地丢下了一句,家法处置。

戒律堂的行刑人终究是没有太为难他。凤衣荼能感觉到,他们应该是刻意放轻了手脚,没有伤及他的筋骨。

最后,许管家扶着一瘸一拐的他起来,轻叹道,大公子,你这又是何必。

“可是许伯。”那时凤衣荼红着眼眶看向那个面目慈祥的老者,“我不甘心。”

他不知道为什么凤临涯从一出生开始就要被囚禁在这该死的命运中,但他知道,他的弟弟分明是不愿意的。

否则他不会哭。

“大公子,老朽只想提醒大公子,这世上很多事情,其实并不光只是大公子眼中看到的模样。”许管家轻叹了口气,

“凤家需要家主,南域也需要家主,所以家主注定不能活得如大公子一般自由自在。”

“可是,他明明才那么小……”凤衣荼眼中浮现出些悲色,而话一出口,他的心口突然又一阵抽痛。

对,凤临涯的确还小。

但他随即也想起,他的弟弟,甚至活不过二十六。

二十六年,对于能修炼到高阶的灵士来说,实在是太短太短了。

“我不想他,明明只能活那么点时间,还过得那么苦……”他喃喃道,眼泪不知不觉却掉了下来。

而许管家看了他许久,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劝他些什么,但最终也只能叹了口气,轻道了一声罪过。

而将凤衣荼送到和陈芷枝居住的小院门口,即将临别之时,许管家叫住了凤衣荼。

“大公子可还想再见家主一面?”

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凤衣荼以为自己的孩子耳朵出了毛病。

“家主虽不会如大公子这般受罚,但以老朽看,恐怕还是会被关一段时间的禁闭。不过若大公子有意,老朽也不是不能帮忙,让那边通融一番。”

“真的可以见他吗?”听见这话的时候,他近乎是激动地握住了许管家的手。

“老朽在凤家多少也能说得上些话,见一面自是可以的,但旁的……还请大公子莫要多思。”许管家摇了摇头,并不打算给凤衣荼更多的幻想。

好在凤衣荼自己也没有抱太大期望,甚至于他而言,能与凤临涯再见已经是意外之喜。

在陈芷枝强硬着拉他上了药之后,他走出家门,找了好久,终于找到了一家还没歇息的零嘴铺子。

第二天,他揣着几块桂花糖,跟在许管家身后,七拐八拐地走到凤家深处,一处高塔似的小楼内。

许管家领着他走进去,打开一道又一道的铁门。最后在一扇赤色的木门前驻了足。

“去吧,大公子。”他叹道,“家主就在里面。”

凤衣荼推开那扇木门走进去,入目所见却是一片漆黑。

禁闭室甚至连窗户也没有。

只有通过虚掩着的木门穿进来的几缕熹微的光线,他才能看到一个矮小的影子缩在角落。

“临涯……”他压不住自己声音里的哭腔,但还是强撑着露出一个笑脸,

“喏,你看,你想吃桂花糖,我给你买来了。”

但是角落中的凤临涯却只是站起了身。

他闻见了血和药的味道,他看见凤临涯走进来的那几步,踉踉跄跄的,他甚至能从他宽大的袖口中看见交错的伤痕。

他受伤了。凤临涯轻轻闭上了眼睛,明明想要保持平静,却只觉得自己的眼泪在不住地往下掉。

他怎么可以害得凤衣荼变成这样?

他不敢再去接过那块晶莹剔透的糖果,他只知道,如若他再靠近,凤衣荼在未来只会被他伤得更深。

他们不该有交集的,没有他,凤衣荼会是自由的,他不必小心翼翼,他不必提心吊胆。

但是在昏暗的禁闭室中,没有灵力的凤衣荼根本看不见他的表情。

凤衣荼只能看见他站起身,似乎想要朝他走来,但最终却没有,反而僵着身体向后退了一步。

那一瞬间,凤衣荼也愣住了。紧接着,便是心口处传来的丝丝缕缕的痛楚。

对了,凤临涯是该讨厌他吧?如果不是他擅作主张,如果不是他非要打破他原本的生活,如果不是他非要带着他出去,他不会被关在这里。

见过了更广阔的天地,又怎么甘心继续身陷囹圄。

现在他甚至连原本修炼室中透过窗的那束光都看不见了。

他自以为对凤临涯的那些好,反倒是害了他。

他站在门外照进的几缕光线里,而凤临涯站在黑暗中,他们就这么对望着,却只能看见彼此的轮廓。

最后凤衣荼落荒而逃。

而回到小院中,陈芷枝看着失魂落魄的凤衣荼,本想询问几句,却见凤衣荼转过头来看着自己,表情漠然。

“娘亲。”他开口,紧接着眼泪也掉了下来,

“要不,以后还是不要提他了吧。”

凤衣荼开始学着疏远凤临涯。

他开始努力去过自己的生活,他开始走出凤家,走到南域,明明一开始只是为了让自己多个消遣分散精力,谁知当他反应过来之时,他已经融入人群之中。

他解了那些人的喜怒哀乐。

凤衣荼觉得自己变了。

在过去,他总觉得自己应该讨厌凤家。只是,当他遇见那些南域的百姓时,看着那一张张洋溢着幸福与满足的脸的时候,他却又开始不确定了。

和极寒的北域一样,他知晓南域同样也有天灾,比如随时可能到来的海啸,比如几百年就会破损一次的封印。

但南域却几乎从来没有因为这些灾难遭受过损失,因为每当灾难到来之前,熟知这片土地的凤家便会挺身而出,替平民百姓消了这天灾之苦。

凤家会关注南域的几乎任何百姓,从依澜岛延伸至每一座岛屿。南域很少有流民,更没有贫民窟,百姓家中再怎么落魄,但至少都能够得到自身的温饱。

自凤家出世,南域千年未曾有过大动乱,就算是几百年前的那场浩劫,虽然南域大能死伤惨重,但终究没有波及平民。

正因为有凤家,所以南域人民安居乐业,所以南域百姓总是懒懒散散,却又乐观向上。

因为他们知道,无论出了多么大的事情,总会有那么一群凤家子弟挡在他们面前,他们会拼了性命,护得南域百姓无忧。

作为南域的第一家族,凤家实至名归。

但凤家强大的根本,是能够不停传承的凤凰灵喾。

凤凰灵喾的强大是凤家不灭的薪火,其他家族或许都会有凋敝败落之时,但凤家不会,甚至由于凤凰带来的影响,凤家的子弟灵喾也都不会太弱,大部分都能修炼至四阶以上。

那时候,凤衣荼开始解了那时许管家对他说的话。他明白了唯有凤家安定,南域才能继续安定,而凤临涯作为凤凰灵喾的拥有者,他必须强大而性。

他不能像普通人一样拥有自己的欲望,因为他不属于自己,他属于整个南域;而与此同时,他所受的苦难却也是值得的。

凤临涯的辛苦换来了凤家的繁荣,换来了南域的安宁,他应该让这样的情况继续下去,他不该去打破凤临涯已经被安排好的人生。

只是,当他心中冒出这样想法的一瞬间,他又开始迷茫。

他不该怪凤家,凤临涯不该怪凤家,但是凤临涯的痛苦和绝望,难道就是他活该承受的吗?

除开凤凰灵喾不谈,凤临涯明明也只是个最普通的孩子,他会哭,会笑,他会眼馋美味的食物,也会想在嗅到桂花香的时候多吃一块桂花糖。

他知道家中的长老们也并非全然无情,否则那年,或许他根本无法走出族中的戒律堂。

可是,百姓没有错,凤家没有错,凤临涯也没有错,谁都没有错,那为什么,为什么他的弟弟又会如此痛苦?

他使劲想,几乎要想破了脑袋。

忽然,他又想起那日他红着眼眶问,为什么凤临涯要遭遇这一切时,许伯叹了口气,他说大公子,家主只能活二十六年。

那一瞬间,他恍然大悟。

原来,是因为年龄的诅咒。

凤凰灵喾会不断汲取灵喾拥有者的生命,方才能保持自己重生时不会弱于四阶修为。灵士的生命力虽然会随着修为的增长而增加,从而延寿,但比起凤凰灵喾的消耗,灵士们的修炼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正是因为家主只能活二十六岁,所以凤家才会逼得他们抓紧所有的时间,逼得他们放弃自身的所有东西,只能去成为一个强大的象征。

凤凰灵喾虽然带来了巨大的天赋,但比起天赋,实实在在的实力才更为重要。寿命的限制让他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他们必须早日将那份潜力转化为真正的实力,这样才能镇得住凤家,镇得住凤家之下的其他家族。

那时候凤衣荼才真正明白,原来他什么都做不了。纵使他能将凤临涯带出修炼室,带出凤家,甚至是带出南域,但一但凤凰灵喾的诅咒还在,那他的弟弟就永远无法解脱。这些令他感到难过的东西环环相扣,从一开始就是个死局。

他做不了那个破局人。

不久之后,凤衣荼成为了凤家的代家主。

凤临涯还在闭关,没有时间和经验去管事,而他是凤临涯的兄长,现在也明白了不少事,也该进入家族管层了。

毕竟,历任凤家家主的兄长或是亲姐,都会成为家主的左膀右臂。在家主成长起来之前,他们往往也会代家主的工作。

不过,令凤衣荼感到意外的是,他本以为他会将事情搞砸,毕竟他曾是个闲不住的性子,而管家族事务听上去就不是什么好差事。只是,当他跟着许管家开始上手之后,却发现一切都意外地顺利。

他本就不愚笨,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聪慧。过去庸庸碌碌不过是因为年纪小,贪玩,再加上陈芷枝一向觉得只要自家孩子人品端正,开心快乐,那便一切都好。至于有没有成就,她并不在乎,毕竟她自己都是得过且过。

所以,当他用心学着去管家族中的琐事时,他却发现这些事情虽然繁琐,却并不难,至少比他想象的要简单很多。

而凤家的人也逐渐发现,大公子虽然过去确实有些顽劣,但如今做起事来却是一把好手,将整个家族打得井井有条。因此,凤家对于这位大公子越来越认可,而凤衣荼也渐渐进入了凤家,乃至南域的权力中心。

发现南域的不对劲是在一个炎热的晚上。

许管家敲门进来,带起一阵热风。彼时的凤衣荼尚未觉醒灵喾,闷热的天本就让他心情不算太好,他本以为又是些无聊琐事,但一抬头,却看见了许管家那张严肃的脸:

“大公子,请先看看这个。”

许管家向来和蔼,一见他这个表情,凤衣荼立马压下心中那几分烦躁,正了神色,将那份卷宗接过。

“这是……”他看着那份卷宗中的内容,不知不觉也皱起了眉头。

“怎么又是……”凤衣荼忽然抬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从一旁的书架拿出另一摞书卷。

将两份卷宗展开铺平,凤衣荼看着上面的内容,面色也越来越难看。

两份卷宗上的内容极其相似,都是中型家族被灭满门,无人幸存,宅邸被付之一炬,尸体也被烧成灰烬,不成人样。

在南域,灭门是绝对的恶性事件。由于凤家常年以来的统治,南域家族之间的摩擦并不多,就算有,但也不至于到了需要灭对方满门的地步,更别说还有一个凤家在上面盯着。

所以,突如其来的两起灭门案,实在是有些蹊跷,更别说从家族体量到事情经过,这两个事件简直如出一辙。

是巧合吗?凤衣荼已经初现俊逸的眉头轻皱。

但他总觉得,事情不可能有那么简单。

“许伯怎么看?”毕竟凤衣荼还是经验尚浅,因此他抬头看向许管家。

“老朽正是觉得,这背后恐怕有蹊跷。”

许管家点了点头。

“那就先麻烦许伯。”凤衣荼收起两份卷宗,“不过如今事情还没有眉目,先不要上报给家族,免得南域徒增恐慌。等有了证据再与他们商议也不迟。对了,切记莫要打草惊蛇。”

凤家要忙的事务太多了,这事情虽然古怪,但仅凭这一点点的古怪,恐怕还不足以让其他高层重视。所以他和许管家商量好,许管家先去追查,而凤衣荼则继续注意着事情的其他动向。

毕竟在凤家的下属家族之中,许家专管情报的收集,因此凤家对其也有独一份的倚重。

许管家点了点头,行礼后出去了。而凤临涯将卷宗归位,眉头不知不觉拧作一团。

是巧合吗?不像。那如果不是巧合,那两起惨案的凶手大概率是同一个,或是同一伙人。

可是,这样一来,到底是谁,能在凤家的眼皮子底下做出这种事?他们如此明目张胆,难道就不怕凤家插手?还是说,他们有足够的信心让凤家找不出元凶,又或者,他们本就不惧凤家?

凤衣荼越想越心惊,心神不宁之间,却又和忽然听见几声笃笃的敲门声。

“兄长。”金红色的身影进入门中,是凤临涯。

这些年,凤衣荼都没有再主动和他联系,但凤临涯的修炼速度很快,比凤家的大多数家主都更快地到达了四阶高段,而近日他又到了四阶大圆满的瓶颈期,一味地修炼也无济于事,因此凤家也开始减少他的修炼时间,转而开始教他上手简单的家族事务,他也终于有了机会和凤衣荼见面。

“有什么事吗?”凤衣荼自然也知道他暂时出关的消息,但此时,他也只是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放在书案下的手却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克制,克制。他对自己说。

他不能对凤临涯表现出太深的感情,免得乱了他的修行。

像现在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就好。

凤临涯见状,眸子却不自觉地暗了暗。

他们终究是生疏了。

但是……他掩饰住眼底的受伤,想起那块掉落在地的桂花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平和的微笑来。

是他先伤害了兄长,所以现在兄长对他冷淡一点是应该的吧。

“兄长,热吗?”他走到凤衣荼身边,看着汗珠从他鬓角滚落,沿着修长的颈项向下蜿蜒,染湿了他洁白的衣衫。

他抬手,房间中的热意瞬间汇聚在他的掌心,刚刚还如同蒸笼一般的房间一下子凉爽了下来。

而凤衣荼此时才发现,自己想着刚刚那件事,竟然已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没事。”他扯出一个生疏笑容,微微侧身,下意识地挡住了那一摞卷宗。

他自己都不曾发觉,他在条件反射般地让凤临涯远离危险。

“好久不见了,家主。”他轻笑,站起了身,“别在这了,出去走走吧。”

“兄长……”那一声家主刺进了凤临涯的心中。他愣了好久,这才发现凤衣荼已经走到了门口。

他赶紧跟了上去,却见凤衣荼拐进了一处小院之中。

这一晚的月光很好,正好能让凤临涯看见凤衣荼腰间的竹笛反射着莹润的微光。

“兄长什么时候学了笛?”他看着皎洁的月光洒在长兄如玉的脸上,心头一动,不由得开口。

“哦,这个啊。”凤衣荼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抽出那支笛子在手中转了一圈,轻笑道,

“闲暇时弄的玩意罢了。”

凤临涯看着那鲜红的穗子在空中划过一个优美的弧度,愣了愣神,还没来得及说话,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戏谑的轻笑,“怎么,想听?”

那语气突然和记忆中的声音重合了起来,凤临涯下意识地点头,却没看见凤衣荼突然僵住又恢复的表情。

坏了。凤衣荼捏着笛子,讪讪地想。

一不小心又和他用以前的语气说话了。

不过也只是吹一支曲子,应该不会影响什么的。他一边安慰着自己,一边将竹笛举到了唇边。

凤衣荼吹的是《离人归》。

这首曲子是几百年前浩劫中一位大能的妻子所写,过去曾在南域风靡一时,但如今金戈平息,唱这首曲子的人也少了起来。而他则是偶然所闻,却被曲中的凄婉之意所震动。

那时候他想,若不是凤家,他不知道那时又会有多少的百姓如同这支曲子中的女子一般失去挚爱,望断愁肠。

“兄长的笛声,为何如此悲伤?”曲毕,凤临涯不由得开口问道。

“因为——”凤衣荼看向天上的那轮明月,“这首曲子中的主角再也回不来了。”

他回过头,看向不知所措的凤临涯,嘴角的笑容带上了些怅然,“所以家主,南域的百姓需要您。”

南域的百姓需要他的弟弟,就一如需要当年那场浩劫时的大能一样。

在那之后,凤临涯便很少来找凤衣荼。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凤临涯的那句话,他将几乎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了突破之上,直到凤衣荼十四岁生日那天才亲自为他送来一支精心挑选的玉笛。

然后,在临近凤临涯觉醒的日子,他终于突破到了五阶。

他亲自主持了凤临涯的觉醒仪式,在觉醒石破开虚空的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那是与他十分亲近的灵喾。凤临涯的心脏跳得十分欢欣,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让他蓦地站起身来。

是孔雀!那光影快要成型,透过那模模糊糊的影子,仿佛有人在惊呼。

孔雀,凤凰的直系后代,极品火属性灵喾。

凤临涯的嘴角不自觉地轻扬。

真好,他想。

兄长与他亲近,兄长的灵喾也与他的灵喾亲近。

只是,等那光芒彻底散去,台下却是一片哗然。

怎么会是白孔雀?

若说孔雀是顶级火属性灵喾,那么作为其变异灵喾的白孔雀,就只能称得上一句平庸,甚至在凤家这样普遍天赋较高的家族中,这种终其一生最多只能触碰到四阶门槛的,甚至可以算是最末流的弱灵喾。

其实,若是这样的灵喾放在普通的弟子身上还好,最多不过是比别人修炼得慢些,对于这种天赋不足的弟子,凤家也会有专门的安排,他们自有去处。

但是,凤衣荼是凤临涯的亲兄长,而在凤家历史上,家主的兄姐往往都不会太弱。

他们是家主的左膀右臂,亦是除了家主之外凤家的支柱。而凤衣荼,虽然能力足够,但天赋未免太差了些。

一时间,凤家校场内,在场的凤家子弟表情都变得有些微妙。

凤临涯已经是五阶的修为,耳力自然也足以听见场中子弟的议论纷纷。

不对……他听着那些或惊讶,或叹惋的话语,手有些微微颤抖。

不对,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他睁大了眼睛,似乎是怕自己看错了场中的景象。

他和凤衣荼本该并肩而立,就如同过去不为长子的历任家主和他们的兄姐。

可是他知道,要做凤家核心手腕和实力缺一不可,白孔雀灵喾,那便意味着,自己的距离只会和凤衣荼越来越远。

凤衣荼会被排挤出本家中心,按照凤家的历来的规矩,他甚至有可能会被送出依澜岛,去往其他分家。

这一去或许便是好多好多年,或许直到他死,他都再也见不到那个人。

他不要。

在觉醒台上的凤衣荼同样听见了台下的哗然。

只是,和那些人想象中的不一样,他的内心此刻却无比平静。

他其实真的不在乎灵喾的强大与否,就像陈芷枝从不期望他有什么大出息,只要人品端正,然后幸福安康就好。

所以,他看着那道白色的优雅鸟形虚影,还有心思笑着想,不错,长得挺好看。

配得上他这张风流倜傥的脸。

不过……突然,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眉头又微微皱起,灵喾不够强大,似乎的确也会带给他一些麻烦。

那是许管家前些日子才追查到的线索,和之前卷宗类似的灭门案,好几年之前,凤家家主刚刚更替根基不稳之时,南域也曾发生过,但那时凤家花了心思去查,却并没有查出什么东西,由于是个例,因此也没有想太多,只当是巧合。

只是,如今这种事情再次出现,很难不让他们将其结合。甚至,就在不久前,也不知是不是有人顶风作案,南域竟然又出现了一起类似的案件。

他甚至都已经想将此事上报给凤家高层,但却被许管家阻止。

许管家说,这事情他追查得越深,越觉得不对劲,上一次的灭门案中幸存了几具身体没被彻底烧坏的尸首,而根据情报,那些人的死因竟然都是灵力爆体而亡,但是从他们身上又找不出任何灵喾的痕迹。

这事情太过蹊跷,一连串灭门案背后或许还藏着什么惊天的阴谋。而凤家在南域屹立这么多年,族中高层有不少都已经对凤家产生了一种盲目的,认为凤家在南域无人能敌的自信,他怕这事情一旦向那些长老汇报,反而会让有些冲动之人做出打草惊蛇的决定。

所以,当今的凤家高层之中,知晓这件事情的也只有许管家和凤衣荼二人。而如今他觉醒了这样弱的灵喾,再加上凤临涯已经到了五阶,恐怕过不了多久凤临涯就会正式成为凤家家主,到那时,一但这件事情被查足够的线索上报,那么凤临涯也会知道这件事情。

但是……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不知为何,他总有种预感,这件事情背后绝对不简单。而凤临涯性格直率,知道这些事情之后势必会直接追查到底。

他并不想让凤临涯淌进这趟浑水,那一桩桩灭门案太过诡异,根据附近的居民而言,经常只是一夜过去,那些个家族就惨遭毒手,而周围的人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有听到。即使是五阶强者,也不可做到这样的程度。

他想赶在凤临涯上任之前查清楚这些事情。抱着这样的想法,没过多久,他和凤家的长老起了争执。

凤家的几位有资历的长老都在试图劝说他早些卸任,让凤临涯执掌凤家,而他虽然有自己的由却无法言明,因此最开始推拒几次还好,次数多了,虽然凤临涯并不介意,但族中却早已经起了他贪图家主之位,不肯放手的传言。

那段时间他和族中长老闹得很僵,而除了知道他心思的许管家和他那一脉,几乎所有人都开始对他指指点点,有些就算当面不说,但若是在背后提起他,也难免多了几分鄙夷。就连陈芷枝也开始劝他,让他莫要为了一个没必要的位置而自迷双眼。

凤衣荼有苦说不出,而面对着对他一向温和的陈芷枝,他既想告诉她真相,却又害怕她为了自己担心。因为随着许管家调查的东西越多,他得到的情报也就越让他心惊。

所以他最终还是把话咽了下去,到了后来甚至有些自暴自弃,他告诉族中长老,他就是不甘心,凭什么他为了凤家勤勤恳恳这么久,却仅仅因为一个灵喾就要将所有东西拱手让人。

然后,在长老们对他彻底失望,准备强行将他废黜的那一晚,他见到了那个人。

那时候他和陈芷枝已经分开居住两个院落,那个面容年轻却语气老成的锦衣人突然降临在他的面前,看他宛若在看一只蝼蚁。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在凤衣荼快要忍不住呼救的时候,这才施舍一般地开口,听说,你想做凤家的家主。

他的心几乎在一瞬间提了起来,脑子疯狂转动着,想要从记忆中找出一张与之匹配的脸,可惜并没有成功。

他还没来得及细思这个人的身份,却听见他对着自己不屑地轻笑了一声,接着道,做个交易吧小东西,老夫让你当上凤家家主,而你带领凤家臣服于老夫,如何?

凤衣荼近乎是用尽了全力才不至于让自己露出惊恐的表情来,开口问道,你又是谁?

然后,他便看着那个人以一种近乎怜悯般的眼神看了自己一眼,然后释放了自己的灵喾。

凤衣荼承认自己当初确实被那七圈光环晃花了眼,以至于有些神情恍惚。所幸那个人的声音很快再度响起:

“老夫知道,凤家只认灵喾不认人。所以老夫有办法,只需让你再蛰伏十多年,就能夺取凤凰灵喾,扶你上位。而你,只需要在日后为老夫办事。怎么样,这交易是做还是不做?”

那人开口的一瞬间,恐怖的威压似乎要让凤衣荼跪倒在地。

只是,他没有更多的更多的时间害怕,他的心神已经全部放在了刚刚那句话上。

夺取灵喾。

灭门案中残存的尸体灵力爆体而亡,身上却没有灵喾的痕迹。

一瞬间,南域一桩桩灭门案的源头,让他不安的根源,似乎在此间明了。

他突然很庆幸自己听了许伯的劝没有将这件事情报告给凤家其他高层,他突然更庆幸自己因为直觉所以没有让凤临涯现在上位。

这个人虽然看似对凤家还存着些忌惮,所以才会在如今来找他,妄图通过他来掌控凤家,但是他内心也很清楚,真的硬碰硬,凤家不一定是这个人的对手。

七阶和五阶的差距,不是数量能够弥补的。

“可是前辈,恕小人愚昧,灵喾夺取之法在大陆可谓闻所未闻……”

“老夫自有办法。”那人瞥了他一眼,皱了皱眉头,“你小子只要——”

“更何况,得到了凤凰灵喾,那便意味着小人只能活二十六岁。小子虽然贪慕荣华,可为此赔上性命,可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凤衣荼觉得自己胆子越来越大了。

他不仅打断了那个人的话,更是抓住了脑中一闪而逝的灵感,蓦地和那人对视起来,眼中闪动着毫不掩饰的野心。

他在赌。他在赌这个人需要他这份野心,他在赌这个人或许真的能给他带来事情的转机。

“哈哈哈,没看出来,你还是个惜命的?”那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脸上鄙薄之色更浓,

“既然如此,老夫也不怕告诉你,老夫这里有给你续命的法子,只要你肯听话,别说是南域,就是以后去了中域,别人也得给你几分面子。”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似乎就是小子的不是了。”凤衣荼闻言轻笑。

那人勾了勾嘴角,正准备说什么,谁知却听见凤衣荼又道:

“只是到底兹事体大,前辈可否再让小子……考虑一下?”

他看见了那人脸上转变的神色,但终究却只是故作惶恐地低下了头。

“呵呵呵,一日,小子,我只给你一日的时间,你也别想跟老夫耍什么花招。”但还好,那老者最终也只是笑了起来,

“明日老夫会再来,若你这小子敢戏耍老夫,那这凤家也好,你也罢……”

“都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话音刚落,恐怖的威压消失不见,凤衣荼的身体如同虚脱一般软倒在地,面色惨白,汗水几乎要浸透了他的衣衫。

但他只是支撑着身子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中,并未多言。

他不敢在这个时候去找任何人,直到第二日他才以公事为由叫来了许管家。

他低着头,让自己尽量平静地将整个事情叙述完,想寻求许管家的意见,可一抬眼,看见的却是许管家温和的笑容。

去做吧,大公子。老者似乎看透了他内心所想,慈祥地开口,就如同一个看着孩子的长辈。

大公子既然会这样问老朽,心中应该也已经有了决断了吧。

是啊,他的确是有决断了,在那个人说出能给他续命的一瞬间。更何况,他也很清楚,虽然那人或许对凤家还有所顾忌,所以才找上自己,但若自己不同意,那么双方一旦直接对上,凤家一定讨不了好。

之前惨绝人寰的灭门案似乎就与他们有关,而之前那人说起剿灭凤家的模样也是轻描淡写,凤衣荼明白,万一南域落入这种人手中,那百姓面临的,恐怕便会是一场灾难。

他开始感谢凤家的那些流言,似乎传得太广,连那个人都骗过去了。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贪慕权势的小人,既然如此,那就不妨让他把这个名头坐实了。

许伯,他闭上了眼睛。

他说我想就家主之位,和凤家大闹一场。

最好闹大一点,闹得整个南域都知道他和凤临涯,和凤家决裂了才好。

至于他,自私自利也好鼠目寸光也罢,让其他人觉着他不堪到了极致,他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因为或许那个人也会这样觉得。而有野心却又愚蠢的人,如同跳梁小丑,这样的人让人发笑,也同样好操控,容易让人放下防备。

更何况,他可没有忘记,那个人看向他时不屑的眼神。毕竟他实力太低,天赋更低,不过是蝼蚁之辈,他纡尊降贵地来和自己谈条件,自己应感到荣幸,就算他有什么算计也无妨,毕竟那人要捏死他,甚至用不上一根小指头。

所以他才会施舍给他一日的考虑时间,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有的阴谋诡计都没有意义。凤衣荼唯一能倚仗的凤家,于他而言也不过如同三岁小儿般弱不禁风。他没有直接攻击凤家的唯一由,不过是怕引来中域一些人的注意罢了。

关于那些人,甚至是灭门案的所有卷宗,还请许伯帮忙处,莫要让凤家其他人发现。另外,临涯就拜托许伯了。他生性纯粹,心中也没什么弯弯绕绕,还望许伯多多提点。

凤衣荼叹了口气,对着许管家挤出一个微笑,但还是难掩心中地苦涩。

谁知,许管家也只是微微一笑。

大公子,卷宗一事老朽或许能帮忙处,只是家主之事,大公子可能不该来找老朽,应该讲予犬子听才对。

许伯?凤衣荼有些不明白许管家话中的含义,难以置信地望过去,却见许管家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大公子总是需要帮手的吧。他笑道,更何况,老朽和大公子走得近,又管着不少凤家的事务,其他长老对老朽也早就生了不满之心。

他看着许伯温和的笑容,不知不觉地红了眼眶。

然后,他和凤家决裂,和凤临涯决裂,甚至和陈芷枝也淡了联系。

他开始努力扮演一个被天赋打击后开始自暴自弃的颓废公子哥,一边又在那些人眼中以野心和愚蠢来修饰自己。

那名名为韩奕的七阶灵士给他喂下了命泉引——一种能蚕食他生命力的毒药,只能通过那人定期给他的解药来缓解毒性,而根据那人说,若他不听话,便只有死路一条。

老夫不喜欢让人发心魔誓,因为老夫不在意你是不是心怀鬼胎。那时,韩奕看着咽下了命泉引后面色苍白的他,轻轻笑道。

只是小子你要知道,有命泉引在,忤逆,便是死。而老夫本可以直接杀了你,做成傀儡供老夫差遣。

他记得那时的他露出了一个堪称谄媚的笑脸,伏在那人脚下,摇尾乞怜,他说怎么会呢,他怎么敢忤逆大人。

他说,他的余生只会效忠于他,做他的一条狗。

事后想起自己的那般模样,凤衣荼只觉得想吐。

好恶心……他捂着自己的心口,感觉自己的生命好像被拉成了一条细长的线,而那种名为命泉引的毒药正从尽头一点一点蚕食过来,不停地朝他逼近。

他好像看见了自己生命的尽头

好可怕。他想。

只是,他眼前忽然又闪过凤临涯的脸,于是他又想,其实不痛的,其实也没什么好怕的。

凤临涯这样过了这么多年,他才多久。他的路才走到一个开头,他怎么可以就此胆怯。

他突然又苦中作乐地笑,想着如果现在他和凤临涯没决裂就好了,那他就可以告诉他说,看啊临涯,你别怕,我和你一样了,说不定我还会死在你前面,给你当个垫背。

虽然他敢肯定,一但这么说,凤临涯一定会冷着一张脸削他就对了。

他想着那个矮矮的身影板着一张脸教训自己,说不许他这样咒自己的样子,脸上不由得弥漫出几分笑意,但笑着笑着却又鼻尖一酸。

他强行把泪水憋了回去,暗骂自己不许这样没出息,但突然又觉得自己好茫然,命泉引一服,他好像就没了退路,以后只能毅然决然地向前。

而陈芷枝离开的那年,他刚刚在韩奕的施舍下建立起了疏影楼和疏影阁。

他陪着笑脸劝韩奕说,虽然以后凤家也会归入他的囊中,但夺取凤临涯灵喾的时机还要等上太久,中间也难免会出些差错,所以最好还是先建立自己的势力,这样好歹有个倚仗。

于是韩奕只管给他提供财、物和战斗力,其他组建势力的事情全部交给了他负责,他也顺势建立起疏影阁和疏影楼,

有时候,他会感谢韩奕那堪称恐怖的实力。因为那样的实力带给他的是无与伦比的傲慢。他知道,自己一旦出手,无论是南域还是凤家都无法抵抗,而在这样的实力之下,他更不会在意凤衣荼的那些小心思,毕竟再怎么算计,也弥补不了实力的鸿沟。

一个人,怎么会被区区一只蚂蚁咬死。

陈芷枝走于一场急病。

那时疏影楼和疏影阁刚成立,事务繁忙,虽然有许伯还有其手下的人帮衬,但总归也是凤家疏影阁两头跑,他灵力又低微,连轴转起来连自己都顾不上,整个人累得差点倒下。

而得到陈芷枝的消息时,她已经病入膏肓。

她终究是没什么修为,身体与普通人无异。之前凤衣荼与凤家决裂之时她便被气得大病了一场,人也搬到了僻静的别院,不再和他往来。

可能是那次的事情让她落下了病根,自那之后她便小病不断,凤衣荼去看过她几次,最初会被她拿着扫把打出来,后来也不赶他了,只是苦口婆心地劝他,让他不要再自暴自弃,让他站在凤临涯的角度想想,不要那么极端。而在凤衣荼每次都故意顶嘴拒绝之后,他再来造访,便只能看到一扇合上的院门。

至于凤临涯,自他和凤家决裂之后,他这位弟弟似乎便将他转变的由都归咎到了自己身上,待他甚至比以前更好。如今他也已经是凤家正式的家主,说话有了份量,家族中的人对他恭恭敬敬,但他唯独在凤衣荼面前却依旧像个孩子一般,天真而热情。

凤临涯待他,甚至是带上了些卑微的讨好意味,哪怕凤衣荼故意疏远他,冷待他,甚至是出言讥讽他,凤临涯都不会表现出哪怕一点的恼怒,甚至凤衣荼看得出来,他越是对凤临涯不好,凤临涯反而越是怪罪他自己。

凤衣荼能看得出来,凤临涯在愧疚,他愧疚于他们之间相差巨大的天赋,也在愧疚于自己继任了家主之位。

可是那分明不怪他啊。天赋由天定,谁又能说得清,至于凤家的家主之位,那本就是凤临涯的东西,他不过是代管罢了。但他却不能解释,他只能看着凤临涯被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刺伤。

每当他看见凤临涯明明难过却依旧要在自己面前装出无事的模样时,他恨不得抽自己几巴掌。而后来他忙起来,凤临涯也好,陈芷枝也好,他见得都少了。外人只当他流连花丛花天酒地,他自然乐得他们误会,毕竟茶馆酒楼乐坊等地本就是收集情报的好地方,疏影阁自然也有不少这样的伪装驻地。

得到消息的那一天他正在花羽楼喝酒——只是做做样子,再过些时候就他就会随便搂一位姑娘进到最顶层的房间,那里会有疏影阁的人和他接头。许伯将新生的疏影楼和疏影阁打得井井有条,也算是让他得了不少轻松。

然后,一个小厮飞快地跑到他面前来,他皱了皱眉正想训斥,却只见那人刷地一下跪了下来。

大老爷,夫人病重,只怕……是要不行了。

那一瞬间,凤衣荼只听见自己的脑袋嗡的一声,他差点维持不住一直以来的表面伪装。

他匆匆忙忙赶回凤家,却听说,哪怕知道自己寿命将至,但陈芷枝始终都没有动过找他的心思,还跟侍女说见了那个不孝子她怕是会病得更重。后来连下人都看不下去了,在她失去意识之后,终于让人去叫了凤衣荼。

他赶回陈芷枝的小院之时,陈芷枝刚刚恢复意识不久,看见来人是他,咳嗽几声,似乎是想骂他几句,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屏退了下人。

“母亲。”凤衣荼小声喊了一句。

和凤家决裂之后,他便和陈芷枝用上了这样生疏的称呼。

“你……”陈芷枝像是想说什么,但突然又面色一白,一阵急促的咳嗽,凤衣荼想帮她顺气,却被她伸手阻止。

“凤衣荼。”她直接喊了他的名字,“你老娘是马上就要入土的人了,你……咳咳咳……你给我一个准信。”

她有些艰难地呼吸着,但一双乌黑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凤衣荼,“你是不是……是不是和一些不轨之徒有勾结……”

“母亲……”此言一出,凤衣荼立马瞪大了眼睛。

见他这样,陈芷枝却像是猜到了似的,低笑一声:

“傻小子,你的性子我最清楚。”

她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你和家主决裂后,你……”她停下来喘息几声,但还是强忍着开口,

“你整天看起来醉生梦死,但是……咳,咳咳咳,但是我一看就知道,你这小子……你这小子肯定在算计什么东西。”

“娘亲!”凤衣荼赶紧握住陈芷枝的冰冷的手,那时陈芷枝已经无力再甩开他,只是带着些恨铁不成钢,气若游丝地开口:

“儿啊,你回头吧。”

她喘着气,嘴角露出一抹苦笑,质问他,说你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那时候,凤衣荼才知道,对于他和韩奕的事情,陈芷枝虽然没亲眼看到,但早已有所察觉。

原来,陈芷枝之所以会苦口婆心地劝他,不仅仅是为了他和凤临涯的兄弟情谊,也是在暗示他回头。

后来母亲再也不想与他见面,应该也是对他失望了吧。他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就是因为死了心,所以她的身体也才越来也差。

凤衣荼控制不住自己手地颤动,他好想将所有的事情全部告诉陈芷枝,他好想告诉她说其实他没有让他失望。

他是爱着凤临涯,爱着凤家,爱着南域的。

但是他又怎么敢,他怎么敢告诉陈芷枝,他想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他不想将凤家和凤临涯卷进来,他想以就靠自己去对抗那个恐怖的七阶强者。

他怎么敢告诉陈芷枝,其实他的生命也越来越垂危,若是一旦计划暴露,得不到韩奕给的解药,他也会马上死于非命。

所以他只能看着陈芷枝用尽力气将手从他掌心抽出,然后摇了摇头。

而陈芷枝给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说要是他凤衣荼真的敢做危害凤家,危害百姓的事情,她绝不会再认这个孩子。

在陈芷枝的葬礼上,凤衣荼一滴眼泪都没有流。他看着葬礼上攒动的人头,一些平日里和陈芷枝关系好的丫鬟下人甚至挤到了他的前面。

直到他跌跌撞撞地回到疏影阁,看见等在阁中的许伯时,终于腿脚一软,跪在了冰凉的地上,

他害死他的娘亲。

铺天盖地的愧疚与自责甚至是要将他溺亡在名为悲伤的海中,他甚至连哭都哭不出来。

后来,他红着眼对身边的许伯喃喃道,许伯,我好像真的没有退路了。

他已经牺牲掉了他的母亲,就算再后悔,他也只能将这条路走到头。

他终于彻底坚强起来,开始变得喜怒不形于色,游刃有余,就连做戏也做得更加真切,几乎整个南域都知道了他凤家大老爷无能又草包的名头。他开始在许伯的辅佐下逐渐让疏影楼打出了名气,而其背后的疏影阁,也同样成为了盘旋在南域各大家族头上的一抹阴影。

然后有一天,疏影阁一位和他相熟的,权限极高的客人说要见他,而当他走进待客的房间,门一关,一把匕首便突然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我要四年前,罗家灭门案的所有情报。”一个冷厉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

凤衣荼倒是不慌不忙,他眉眼含笑地看向一旁抖得跟筛子似的客人,只见那人直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尊主,饶命啊尊主,这个女人威胁我,说是我不将她带进来见您就杀了我啊尊主。”

凤衣荼隐藏在面具下的嘴角弯了弯,叫来人把那人拖出去扣住,然后抬眼望向面前一袭黑衣,紧皱着眉头的艳丽女子:

“这位小姐,我疏影阁,可不做没由的买卖。”

几个时辰之后,那名客人许下了心魔誓被放走,而疏影阁,则从此多出了一名美艳而强大的阁主。

罗青伽是几年前韩奕他们犯下的灭门案中的幸存者。不,也不能说是幸存者,她是罗家的暗卫首领,罗家遭遇横祸的那天她正好在外办事,恰好躲过了一劫,归去之时却只见满目焦土。

她不知道养大她的家族怎么会遭此劫难,她想要调查,乱成一团的线索却让她不知从何查起。这些年她只能努力提升着自己的修为,终于在前些日子突破到了五阶。

恰好,她又知道了以情报闻名的疏影阁,因此干脆直接劫了个疏影阁的常客,想要以此为桥梁找到疏影阁的尊主,再获取情报。

知道了她的来意和身份后,凤衣荼只能感叹,幸好疏影阁的尊主是他,不然随便换一个有些恶意的,罗青伽只怕是一去不回。

韩奕一向是个甩手掌柜,反正凤衣荼的命和未来掌控在他手上,他也就由着凤衣荼自己来,也不怎么过问疏影阁的事情,这倒是方便了罗青伽的加入。

而有一天,在凤衣荼不那么忙的时候,罗青伽找上他,说我觉得,咱们疏影阁还是发展得不够。

疏影阁的情报系统依托于许伯,但由于许家终究是凤家的附属,加上许伯如今已经卸任了家主成了外人眼中的闲散老头,所以虽然他手下还有一批听命他的亲信在替疏影阁做事,但终究还是差了一些,无法做到和凤家并驾齐驱。

不过,罗青伽虽然性子莽撞,做事也不喜欢太动脑子,但在暗杀和窃取情报方面的确是一把好手。和凤衣荼商议过后,她去了一趟北域,带回来十多个孩子,手把手调教了些时日,然后疏影阁就有了十八暗影。

那是疏影阁垄断南域情报的开端。罗青伽和许伯悄无声息地编制了一张巨网,而待到凤家反应过来,他们自身都已经身处网中,不敢妄动。

凤衣荼当然不可能让凤家遭受损失,所以他以不能和凤家硬碰硬为由,让疏影阁全面禁止了有关凤家的情报交易。不过即使如此,这样一张能压过凤家的情报网的形成似乎也让韩奕颇为满意,甚至给他恩赐了他额外的命泉引解药。

日子就这样按部就班地过着。从韩奕手中,他也逐渐知道了不少东西,比如南海的封印即将破损,比如按照这个势头下去能加固封印的只有凤临涯一人,比如他们在东南西北四域本来各有布局,但北域的布置却被一些不长眼的东西给破坏了,让他们十分烦躁。

他把些消息挑挑拣拣,将最有用的刻录进了玉简之中,用灵力封存在自己从不离身的玉笛里。而那一日,或许是因为他二十六岁的生辰将至,韩奕状似无意地跟他提起了续命的法子。

要给凤凰灵喾拥有者延寿需要生命力,而他们手上的创造转化之力,能轻易做到这件事。

那时韩奕正把玩着手上的黑雾,慢悠悠地跟他讲,其实这种看似危险无比的能力是无所不能的创造之力的分支,被称为转化之力。

而其作用,则是让万物得以相互转化。

对,万物,任何存在,肉|体也好,灵力也罢,甚至是生命力。只要拥有这种力量,都可以让其相互转化。

“用转化之力获取生命力去填补凤凰灵喾吞噬下来的空缺,你之后就能活下来。”那人轻笑着,手一抬,那团黑雾便飞到了凤衣荼脚边。

“哦,对了,差点忘了。”他看着跪伏在地上,去拾起那团黑雾的凤衣荼,心情颇好地笑了笑,

“老夫好心,还是提醒你一句,虽然命泉引中也用了这种东西,不过你也别想用这法子去解命泉引。”

“毕竟那玩意之中还混了其他见血封喉的毒素,和你被转化的生命力相互制衡。要是坏了平衡让那些毒素爆发了,后果可是比命泉引本身还要恐怖。”

他看着僵直住身体的凤衣荼,似乎心中升起一些看透别人想法的愉悦来,

“小东西,你既宣誓向老夫效忠,那这辈子就只能做老夫的狗。当然,你若真的寻死,老夫也不介意。”他居高临下,眼带傲慢地开口,

“反正中了命泉引,你死后也只会成为老夫的傀儡,依旧能替老夫办事。留你一命,乃是老夫心善,明白吗?”

那时凤衣荼只是唯唯诺诺地应着,哄得韩奕开心地笑了起来,然后退下。

而离开韩奕的视线后,他自己也扬了扬嘴角。

韩奕不知道,就在不久前,罗青伽曾给他押来了一名炼药师。

那名炼药师有着一头青灰色的长发,总是习惯将其散落下来遮住自己的大半张脸。

罗青伽押着那个炼药师进了疏影阁最隐秘的,甚至连韩奕也不知道的一处静室,说这家伙在悄悄打探韩奕那一伙人的消息。而他看着被罗青伽解除禁言术后立马开始骂骂咧咧的萧池,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说青伽姐,这傻子好像比你当初聪明一点。

罗青伽举起匕首柄就要打。

这之后,疏影楼又多出了一个悬壶济世的苍大师。

萧池给他配置了命泉引的解药,得知了他的计划后也打算暂时留在他身边,替他做些事情。

偶尔,萧池会感慨,早知道这背后的牵扯如此复杂,他当初不该和一个朋友断了联系,只留下一句有缘相见。否则,若是能联系上他那个朋友,得到他的相助,那他们也不用如此小心翼翼。

不过也没关系。就在凤衣荼跟着惋惜的时候,萧池又笑着说,他那朋友和凤衣荼一样侠义心肠,人又聪明,若是发现南域突然崛起的疏影阁,肯定会如同他一样前来试探,让凤衣荼只用留心着来试探的人便好。

又过了不久,韩奕背后那伙人在西域的阴谋也被人挫败,那时韩奕特地叫了他前去,给了他两张通缉令,说是一但在南域发现这两人,务必将其格杀。

他看着通缉令上那一老一小两张脸,正沉思着,罗青伽又忽然来找他,说有人想试探疏影阁的背后之人,她已经让人盯着了。

如今他们还没和韩奕撕破脸,因此萧池被他们藏在疏影楼中,甚少露面,也很少和他们有所交流,只顾着自己炼药。

那日,十一突然来报,说罗青伽之前让她盯着的那对试探疏影阁的兄弟居然就是萧池之前说的友人,他们易了容,而其中一位的长相,竟然和通缉令上的一人一模一样。

然后本来还在和江曜叙旧的萧池就被十一一个借口叫到凤衣荼身边,看着他拿给自己的通缉令上两张熟悉面孔傻了眼。

“就算易了容,但如果和我们走得太近,也难免不被上面的人察觉。”那时候,凤衣荼一句话打消了萧池想拉江曜入伙的念头。

“那你的意思是……”萧池眯了眯眼睛。

“不如……”凤衣荼抿着嘴笑了起来,“就让他把我们当做敌人好了,反正疏影阁背后也的确有他们想对付的东西。”

“你可别在这发疯。”萧池闻言大惊失色,“我那朋友可没那么简单,通缉令中另外的那人是他的师父,真让他把我们当做敌人,你这疏影阁怎么没的都不知道。”

“这不还有你吗?”凤衣荼笑着朝萧池瞥过去一眼,“听你说,你和你那朋友,似乎是过命的交情?”

然后萧池便被凤衣荼交以重任丢给了江曜师徒。而从萧池那里得知玄师和江曜的能耐之后,一个更大的计划也在他心中悄然成形。

“青伽姐,你说,我要是能宰了韩奕,那他的灵力转化成生命力后,是不是能让我家那个傻弟弟长命百岁?”那天,他转着手中的玉笛,状似无意地跟罗青伽闲聊。

“你那脑子又在想什么不切实际的东西?”罗青伽白了他一眼,似乎早已习惯他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

“青伽姐,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凤衣荼闻言故作失落地叹了口气,

“如果那对师徒真像萧池说的那样能耐,那让他们和韩奕对上,再加上我们从背后偷袭,说不定还真有这个可能。”

“那你还不如一开始就让萧池把你的目的告诉他们。”罗青伽无奈地看着他,“又何必这样兜兜转转。”

“不。”谁知,凤衣荼却笑着摇了摇头,“青伽姐,你可别忘了,还有南海的封印。”

“南海的封印要破了,所以,就算我那傻弟弟得了生命力,但这个坎过不去,他依旧是九死一生。”

“可是南域只有他……”罗青伽刚想反驳,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一脸警惕地看向凤衣荼,“你又想干什么?”

“看来青伽姐没忘。”凤衣荼朝她眨了眨眼睛,“白孔雀弱是弱了点,但论血统,还是能去加固南海封印的。”

“你……”闻言,罗青伽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她咬咬牙,好半天才憋出来一句,“你可不准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啊。”

“可是我不想他死啊,青伽姐。”凤衣荼倚靠着花羽楼最高层的雕花栏杆,轻叹了一声。

他不想让凤临涯为了南海的封印牺牲,他那个像傻子一样死倔的弟弟,长这么大,连一块桂花糖都还没吃过,要是就这么丢了命,他哪里舍得。他更不想让南域因为封印的破损遭遇浩劫,他喜欢这个地方,草也好树也好,就连那些懒懒散散的人他也看的顺眼。

那还能怎么办?

那就牺牲他自己吧。

反正,他一个纨绔子弟,一个不学无术的草包,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对吧。

他仰头看向罗青伽,嘴角扬着,眼底却似乎隐隐约约闪着泪光。

他说青伽姐,你说,就让他替我活下去,好不好?

“好什么好。”罗青伽也只觉得鼻子一酸,但旋即恶狠狠地开口道,“你这嘴里怎么好话没两句,净说些赖话?就不能盼着点自己好?”

“我呸呸呸,怎么还有人上赶着咒自己死的?”

看见她这副模样,凤衣荼展颜一笑,但眼神随即又黯淡了下去。

“可是青伽姐,我的天赋很弱啊。”他用着最平淡的语气说着对于灵士来说最绝望的事情,

“我其实……没什么用的。”他笑。

作为普通人还好,但作为灵士,哪怕一百个他加起来,也依旧比不过凤临涯对于南域的重要性。

要不是怕一巴掌过去给他打坏,罗青伽真想削他。

她仿佛听见了这辈子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一个还不到而立之年,却已经建立起疏影阁和疏影楼这两座庞然巨物和南域最大的情报网,甚至能让传承千百年的凤家都为之忌惮的人,他在说自己没用?

“青伽姐,我也不是在妄自菲薄。”看着罗青伽的表情,凤衣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有些无奈地笑道,“因为疏影阁的尊主其实谁能做。我只是个发号施令的人,而真正有能力的人是你们。”

“只要你们能聚在一起,那么无论有没有我,都会有一个类似于疏影阁的组织存在。”

“可是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能聚在一起?”罗青伽皱着眉头反问他,

“我也好,许伯也罢,甚至是萧池。”

“你自己都说过,若疏影阁的尊主不是你,我可能早就死在了那天。”

“所以。”凤衣荼接下她的话茬,

“如果疏影阁的尊主换成凤临涯,你们也会好好帮他的。”

他看着差点红了眼眶的罗青伽,轻笑道,“青伽姐,我意已决。”

“不必劝我了。”

他利用罗青伽将疏影阁推到了江曜师徒和凤家的对立面,又装疯卖傻让玄师为其炼制了羽盼。而令他意外的是,江曜和凤临涯竟然相处得相当不错。而幸好,有萧池为他们遮掩和通风报信,虽然中途有不少出乎他预料的波折,但他的计划到底是没有暴露在江曜师徒面前。

否则,他觉得那个真性情的小炼器师夹在他和凤临涯中间,肯定会难过。

那孩子也确实傻得可爱,难怪会和他的弟弟投缘。

他从萧池那里得知江曜对他恨得咬牙切齿的模样,本以为都要到手的羽盼要飞了,谁知最后却还是到了他手上,正应了萧池说的,作为炼器师,玄师不会允许他在接活之后毁约。而羽盼到手后,他又找疏影阁中的其他炼器师将羽盼略略改造了一番,利用以创造之力为源的转化之力,让羽盼原本的银针中附着上了毁灭之力。

虽然要利用这毁灭之力先需要在破损的封印处待上不短的时间为其充能,不过凤衣荼也相信,韩奕不会在意他浪费的这一点点时间。

既然那人总是以为自己的实力足以摆平任何事,所以目空一切,那么,他便让他吃些苦头。

一切筹备完毕后,他回到了疏影阁,化身柳儿的小六缠着他说要再听他吹一次笛子,他无奈,只能再奏一曲《离人归》。

小六在他身边听着,一边打着拍子,但打着打着,最后却忍不住跟着唱了起来,而唱着唱着,眼泪却又忍不住从眼眶滑落。

笙歌依旧舞千秋,离人不归自忘愁。

一曲完毕,她带着哭腔问凤衣荼说尊主,您说那女子的丈夫,最后到底回来了吗?

凤衣荼沉默了许久,最终却也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低笑一声说,几百年前的那场浩劫,南域大能死伤无数,那女子的丈夫也在其中。

可是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也不会有人再记得他。小六抽泣着道,尊主,您就不觉得,那女子的丈夫很可怜吗?

凤衣荼那时候却笑了。他擦干了小六的眼泪,安慰她说如果我是他,我会觉得忘了也好,没有人会一直愿意生活在悲痛之中

那被忘记了的人呢?小六追问。

他们啊。凤衣荼说着,眼神不自觉地看向了远方。他们是为了保护这篇土地,保护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自愿赴死的。所以对于他们来说,如果他们想要守护的人能快乐,那即使被遗忘,也是欣慰的吧。

而且,有人记得。他回过头,揉了揉小六的脑袋,笑得温柔,就比如,你会记得。

他们会被记住的,就如同我们记住了这首曲子一样。

他说完,让疏影阁的人将小六领了下去。他的时间没剩多少,事情凶险,出不得差错,之后的计划还得再找萧池许伯和青伽姐再最后确认一番才好。

而今晚,他也该去找凤临涯归还那支玉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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