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姜菡和姜玥都歇在了绣坊里。因着李洋的事，林忆不放心，就也歇在了后院。而方璟，则是寻了一个客栈住了下来。
姜玥本来睡得正香，突然她猛地睁眼，看向屋子里的一个角落。
角落那里空无一人。
姜玥半垂下眼帘，忍着困意坐了起来，“既然来了，便出来吧。”
窗户微动，屋子里出现一人。
影子。
自从年三十之后，影子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
姜玥揉了揉额角，点了点屋子中间的桌子，“你坐下，我有些事要与你说。”
影子身影微顿，这还是姜玥第一次主动让影子坐下来。以往她都是希望影子离开地越快越好。影子有些迟疑地坐在了桌子旁，默不作声。
姜玥抬头，看着他，淡淡地说道：“方臻，你还打算带着这面具多久？”
影子的身子顿时僵住，他抬头，看着姜玥。姜玥脸上一片平静，好像刚刚的话就是在叙家常似的。
“从你出现，我就知道，你是方臻了。堂堂天机阁的少阁主何苦要与我这个小人物纠缠。你有你的江湖，而我只想守着自己的家人过自己的日子。你教我武功，让顾澜之当我师父，我很感激。如今，就把这当做是前世我救你，你对我的回报吧。方臻，你走吧。”姜玥一口气将心中的话说了出来。
从影子出现开始，她便确信了一件事。方臻，也重生了。
他与自己一样，记得前世的事。青山之上，她救下了重伤的方臻。后来，一切就如同话本上的那些故事一样。方臻要报恩，她便开玩笑让他以身相许。
方臻，答应了。
再后来，方臻离开了瑞云村，他说他会回来的。她便也信了。她等啊等，等啊等，结果等来的不是方臻，却是他青梅竹马的表妹。
她那时还不明白，方月桐为何一见她，就要杀了她。后来，她明白了。
毕竟，谁也不能忍受自己的心爱之人喜欢上另一个人。还是一个什么都不如自己的人。
那时她正与王二在山上采药，方月桐突然出现，竟是二话不说就要取她的命。
她慌不择路，结果逃到了毒雾之中。再次醒来的时候，双眼就瞎了。王二死了，方月桐被方臻关了起来。
若是话本，大概这里就可以有情人终成眷属了吧。可是，终归是她太天真。
她和方臻大婚之日，她复明的第二日，她被方月桐推下了无望崖。她看着断崖之上，一身嫁衣的方月桐疯狂地笑着。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她求生的意愿渐渐衰弱。后来，她终于放弃了。放弃了自己，也放弃了方臻。
或许，从一开始，她就应该待在瑞云村中，至此终老。
方臻，从来都不属于她，也不属于方月桐。
“你，是喜欢上那个先生了吗？”方臻没有否认，只是反问道。
姜玥抬头，笑得坦然，“是啊，我喜欢上他了。我想要与他试一试，只过平凡的日子。少阁主，将来你是要掌管天机阁的。你的身边，应该是一个才貌无双的女子，她要能帮您在那纷乱的江湖中管理天机阁。而我，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老百姓罢了。不求将来富贵，只求平安喜乐。”
姜玥说话的时候，脸上一直带着淡淡的笑容。好像她的面前，就是她和方璟未来的生活。没有什么恩怨情仇，只有相知相依的两个人，彼此陪伴着度过余生。
方臻看着她恬淡的笑容，手微微捏紧，“若是，他骗了你，你会如何？”
“骗了我？怎么，少阁主是知道什么吗？若是知道，不如直接说出来。不然这样的话很像挑拨离间哦。”姜玥笑着回答。
方臻却是低下头，又重复问道：“如果有一日，你真的知道他骗了你。但是这份欺骗本意并不是伤害你，只是，想要拉住你。你会，原谅吗？”
方臻说完，屏息以待。
姜玥歪着脑袋细细思索了一番，才低声道：“若是为了拉住我，那便一直骗着吧。因为再善良的谎言，戳穿的那一刻，也是伤人的。若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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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瞒住，最严重的后果，也不过是我们分开而已。”
姜玥说完，兀自笑了，继续道：“方臻，说实话。重活这一世，我虽然看起来什么都不怕的样子。但是到底，这胆子，还是小了。如今，我肯付出这份真心，也是想要不留一份遗憾。不论结果如何，我都不会怨愤的。因为，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方臻，你会祝福我们吗？”姜玥目光移向桌边的人。那银色的面具一如既往遮住了他大半张脸，除了那双眼睛，她竟是再看不见任何熟悉的模样了。
只是那双眼睛，她总觉得，熟悉得有些过分。
方臻早已抬头，他沉默地看了姜玥好久，才慢慢起身。他走到门边，开了门，风吹起了他的衣角，也传来了他的声音。
“你放心，从今以后，方臻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的生活中。”
话音落，门边早已无人。
姜玥看着早已关上的木门，轻轻地叹了口气。
方月桐前世推她下断崖，她本是恨的。可是到底，今生与他们再无瓜葛，她没有必要，将她人生都与那样的人纠缠在一起。
什么天机阁，什么青梅竹马，什么两小无猜，要闹，就随他们去吧。
到底与自己没有关系了。
床上的人躺了下去，屋子里重新恢复寂静。均匀的呼吸声再次响起。
**
第二日，姜玥神清气爽地醒来。姜菡早已起身，只是姜玥去绣房里找人，竟是意外地没有看到人。
屋中间的绣架上放着罗云缎，百鸟朝凤已经绣出了大半，只差些收尾的功夫了。姜玥是看不出绣品的好坏的。只是这副百鸟朝凤给她的感觉，却是极好的。
前面，已经有姑娘家们过来定做衣裳了。意外的是，那里依然没有姜菡的身影。
“小天，你知道我阿姐去哪里了吗？”姜玥拽住新来的小厮问道。
小厮挠了挠头，想了好久，才说道：“对了，今早我刚来的时候，在门外看见了村里的王大婶。可能是王大婶找姑娘有些事吧。”
“你说什么，王大婶？”姜玥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小厮胆战心惊地点了点头。
“你可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姜玥耐着性子问道。可是小厮只是摇头。
姜玥不再发问，直接冲出了店门。不巧，她刚出去，就与一人撞上。
姜玥直接撞到了那人怀里，姜玥也来不及与他道歉，直接一把推开那人，就要往外走。
谁知那人却是拉住了她的手，“怎么了，这么急要去哪里？”
姜玥回头一看，正是方璟。他的另一只手里还拿着热腾腾的包子。
“我怕你起的迟，所以就买了些包子送过来，你这是怎么了？”方璟问道。
姜玥眼睛都已经急红了，她看见方璟，就像是突然看见了救星一样。
“先生，你在这城中可有相熟的人，我阿姐被王大婶叫走了，我担心她出事。我要尽快找到她。”姜玥双手紧紧拽着方璟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她都没有察觉到的脆弱。
方璟早已蹙了眉头，“你先回去，我让人帮你去找。一有消息，马上通知你。不要乱跑，不然到时候我的人不好找你。”
姜玥听见方璟有办法，狠狠地点了点头。
方璟又把热包子塞进她的怀中，揉了揉她的头，安慰道：“放心，不会出事的。”
姜玥只是捏紧怀中的油纸袋，一句话不说。
姜玥这一等，倒也没有等太久。方璟很快就回来了，还带回来了一辆马车。
马车带着姜玥和方璟往城郊而去，最终停在了一处庄子前面。
姜玥看见那处庄子，眼神变得更加吓人了。这庄子，一看就不是王大婶能来的地方。
姜玥的心开始渐渐变冷。从姜菡出去到现在，已经过了很久的时间。
她怕……
姜玥早已不安，走的也更加急切。
庄子的门一推就开，竟是没有人来拦着。心中着急的姜玥自然没有注意到这点。
她直接往其中有小厮守着的那件屋子冲去，两个小厮本来想拦，姜玥直接抽了两人一人一鞭子。
两个小厮倒在地下哀嚎，姜玥一把推开门。
门里，很安静。
姜玥却突然不敢踏进去了。不应该的，不该这么安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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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旁边，直接握住了她的手，眉眼带笑，“放心，没事。”
姜玥咬了咬下唇，往里屋走去。
掀开帷幔，入目便是，倒在地下昏迷不醒的李洋。
不远处的床上，姜菡正躺在那儿，身上的衣物依然完好。姜玥提着的心终于落了回去。
“阿姐，阿姐？”姜玥走到床边，想要唤醒姜菡。
可是姜玥唤了好几声，姜菡依然毫无清醒的迹象。姜玥见她呼吸平稳，也明白姜菡大抵是中了迷药。
“先生，你能不能帮我先把我阿姐送回城里，寻个大夫给她看看？”
“好。”方璟自然应允。
从哪里不知道冒出来两个人，将姜菡扶上马车。
见到马车走远，姜玥又返回了刚才的屋子。
“哗啦”，一桶冰凉的冷水顺着李洋的身子倾泻而下。
李洋一个激灵，被硬生生地冻醒了。他睁开眼迷茫地看了看四周，直到看到面前的人，他的双眼立即充满惊恐。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李洋瑟缩着往后退，只是他的手脚都被捆住，想要退后实在困难。
姜玥将水桶随意地摆放到一边，慢慢地走到李洋跟前，蹲下。她的手上拿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匕首渐渐下滑，直到抵住李洋的脖子。
姜玥神色淡然，就连眼里的红意都没了，她看着李洋，仿佛在看一个垂死挣扎的人。
“你是不是想着，只要占了我阿姐的清白。那我阿姐就是跟也得跟你，不跟也得跟你了？”
“不，不是。是那个老太婆，是她怂恿我的，我原本准备将你阿姐送回去的，可是我被人打晕了。姜姑娘你相信我，我觉得没有想要坏阿姐清白的意思。”李洋拼了命地为自己辩解。
姜玥微微勾唇一笑，匕首往前推进，李洋的喉间瞬间溢出血丝，“放心，我不会死杀你的。”
李洋一听，瞬间大喜。他看着姜玥站起身来，以为她要放了自己。刚想再往王大婶那个老太婆身上再泼几盆脏水，不想身下却传来一股剧痛。
李洋痛的大叫，却挣扎不开。姜玥脚下发狠，直到觉得那东西彻底废了，才移开了脚。
她回头看着地下蜷缩着的人，慢悠悠地说道：“李公子，你以为我还会信你的话吗？今日，就当是我为民除害了。至于你的这条命，等着官府来收吧。”
李洋早已神志不清，自然听不明白姜玥的话。直到他被衙役们带出了庄子，他才明白，他完了。
姜玥从庄子里出来时，便看到门外停了一辆马车。方璟正站在马车旁，看着她微微笑着。
姜玥原本紧绷的脸色一松，唇角不自觉地勾起。她走到方璟身边，看了他一会儿，脸色一沉，竟是生气了。
“刚刚你为什么不进去，是觉着我那样子很吓人吗？”
方璟一愣，倒是没想到她最先问的，会是这个。他摇头叹笑，拉着姜玥的手上马车，“没有，只是怕我在，你做不出那样的事。”
“先生觉得我不是那样的人，其实，我还可以更狠的。”见姜玥故意凑近了方璟说道，最后一个狠字说的尤其明显。
方璟无奈地刮了她一下鼻头，“坐好，我给你穿鞋。”
“鞋？我这不是穿着鞋吗？”姜玥看了看自己脚上完好的鞋子，没事啊。
“这双脏了，我给你换一双。”方璟说着，拿出一个盒子。盒子里，是一双精致的鞋子，鞋面上绣着梅花，花蕊以珍珠点缀。
方璟将鞋拿出来，就要给姜玥换上。姜玥将脚一缩，佯装生气道：“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方璟抬头，看着偷笑的姜玥，起身坐到的旁边，手抚上她的半边脸颊，目光带着心疼，“不会。就算你今日把他杀了，惹的一身血污，我也不会嫌弃你。我只会怪自己没有护好你身边的人，才让你这般担惊受怕。阿玥，是我不对。”
方璟突如其来的道歉让姜玥一愣，她沉默了一会儿，抱住了身旁的人，低声道：“先生，别对我这么好。我怕将来，放不了手。”
“放手？”方璟反问，声音却是沉了下去。
姜玥有些委屈地瘪了瘪嘴巴，“若是将来先生喜欢上别的姑娘了，又或者先生只是单单对我无意了，我肯定是要走的。那些话本子上，不也从来都没有写到才子佳人成婚后的生活吗？说不定他们最后都没有在一起呢？”
方璟被姜玥的这一番理论气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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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他将姜玥从自己怀中拉出来，二话不说就赏了她一个爆栗子，“话本上的东西也是能信的。我方璟的喜欢就这般经不住时间的检验，值得你这般担忧？”
见着方璟开始板着脸，姜玥更加委屈了，“先生是个文武双全的人，而我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除了会些武功外，脾气还不好。若是先生与我相处久了，说不定就会嫌弃我了。”
姜玥委屈地开始搓手指，方璟直接握住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处，“放心，若是有一天这里真的不再为你跳动了，那我会自行将它挖出来的。因为那时，它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姜玥听完，吓了一跳，连忙捂住方璟的嘴，“先生尽知道瞎说。是我错了还不行吗，以后我都不再胡思乱想了，可好？”
方璟欣然一笑，“好，那我们可以把鞋换了吗？”
“你把鞋给我，我自己换。”
“可是，我想要帮我的阿玥换。”
“先生，你再说，我就不换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
笑声中，马车奔向了陵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