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喜

83 / 85 章 · 4,349

2062号程重安,会见!

警棍在围栏上邦邦敲了两声,程重安在睁眼之前先感受到心脏不规律的加速,后颈和脊背在梦中盗汗,把监狱里统一分发的抑制贴打湿了边角。

是谁?

不是那个人。

于是他爬起身往外走,嘴唇和脸颊几乎一个颜色,苍白得吓人。

看守所虽然不像监狱那么严格,但是每天每天被关在四方纸盒一样的屋子里,他渐渐失去了时间观念,胃口也越来越小,每天都在一米二的小床上蜷缩昏睡,常常在睁眼时忘记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过去多久了?这个问题刚模模糊糊地浮现,程重安抬头就看到走廊尽头的电子时钟显示红色的四月二十号,原来已经有一个月了。

会客室里的人已经等了很久,程重安推门进去时,他猛然站起身,露出一个胆怯又欣喜的笑:宝贝。

程重安不敢置信地瞪着他,下一秒转身就走:我不见他。

犯人当然有拒绝见面的权利,坐在门口的狱警闻声而起,身后却突然传来砰砰砰拍打隔离玻璃的声响。

程重安头也不回走了几步,蓦然顿住,肩背绷得发痛,足足停了半分钟,他转身走到玻璃旁,倏尔伸手拿起那只被狱警监听的电话,冷冷看着对面的男人,一语不发。

男人挤出个笑,眼角一把细细的鱼尾,细声哀求道:就说几分钟话,好不好?爸爸很想你,一看到新闻就从单玚做了一天的车来找你

程重安看着对方与自己七分相似的面孔,终于忍不住冷笑:想我?好稀奇,二十多年了,你突然想起来自己扔了个孩子吗?

我知道你怪我,但当年已经是穷途末路了,宝贝,我不扔下你,难道要你跟着我去陪酒卖笑吗?我没有办法

我宁愿那样!程重安失控地喊出一声,手指攥紧话筒,好,你说你不愿意带我去陪酒卖笑,那你又知道我这二十年是怎么过的吗?我去给Alpha捏肉,又让那些Beta吃我的骨头啃我的肉,我住在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我想尽办法要逃,我骗了别人钱,最后被关在这里!我从来我真的一次都没怪过你,你知不知道?我只是恨你那样把我丢下,就像丢一个垃圾,你甚至一次都没回来找过我!我每周都偷偷跑出去在我们住过的小平房上用粉笔写电话号码,害怕你哪天回来找我却找不到,可是一直等到我眼睁睁看着那间房子被城建局派的人拆除碾碎,你也没有回来。

说这些话几乎用光了程重安全部的力气,他呼吸变得微微急促,看着男人紧抿的嘴唇,内心忽然浮起一种自己都不明白的期待感。

或许,或许他心底最深的一道伤疤只是需要一句

我怀孕了。

程重安呆呆地看着他,半晌,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

你爸爸,你爸爸他去年回来找我,他向我下跪认错,说当年不该那样随便离开今年初我们办了结婚。其实,其实你爸爸他上个月贷款创业失败了,银行催得急,我们正好看到新闻,就商量着我过来一趟,你看你是不是哪个账户里还有点钱,帮帮爸爸们吧

好像轰然落下一棒子狠锤在后脑,程重安喉咙口泛起强烈的呕吐感。

前面半段话还说得一哽一哽,到了后面却变得格外顺畅,明显是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连措辞都不再带着那种小心翼翼。

不过,这才对啊,毕竟他的人生就是黑色喜剧,四处布满陷阱,随时都要进入反高潮的情节。

这样想着,程重安几乎忍不住幸灾乐祸地笑出声:他被那个有钱的Omega踹了啊!

玻璃对面那人的表情霎时不自在起来:他本来就不爱他,况且,哪个Alpha不是这样?他们非要玩一玩才知道哪种Omega好的

我真希望你没有来找我,那样我对你还只是恨。程重安轻轻地打断他,唇角还停留笑的弧度,蝶翅一样忽闪不见,爸爸,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爸爸了,很抱歉我没有钱,我所有的账户已经被银行冻结了,你不用再浪费时间来找我。还有,他慢慢站起身,有件你说错了,既然这个世界有抛弃亲生孩子的Omega, 那当然也会有真心爱人的Alpha。

说完这句话,他将话筒挂回墙上的机子,倒退两步将生父完完整整看了一遍,转身离开。

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见他,切断血脉的感觉像从身体最深处拔出一根筋,即使不痛了,也很清楚那里缺着什么,并且会永远地空下去。

又过了两周,排队去吃早饭的时候程重安特意抬头看时钟,时间已经被拨至五月份,怪不得他最近觉得冷水洗脸也没有那么难受了。

距离他最后一次见宋清远一个半月。

慢慢剥着水煮蛋的壳,程重安往窗外望去,越过围栏密布的土操场和灯塔,一直停留到高大白墙之上的天空。

墙线似一锋利刃,划破了天空,白与蓝的界限如此分明。

明明是他自己拒绝的,宋清远无数次申请的会面,可是心里淌着一条即将干涸的流水,他是其中一条奄奄一息的鱼,每一秒都在扑棱着尾巴无声呼喊。

如果有人能听到他的声音,一定会觉得振聋发聩。

但是在最后的审判降临以前,他再也不可以做出任何自私的选择。

程重安收回目光,低头咬了一口蛋,咀嚼后咽下去,唇齿间忽然泛起强烈的腥气,他忍了一忍,终于没有办法地举起手:报告!我要去洗手间!

他在洗手间吐得昏天黑地,几乎以为自己的暴食症再次发作被关到这里的第一个月他就犯了一次毛病,在食堂里发狂,把所有人都吓到了。

可很快程重安就发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他厌恶食物,并且嗜睡到了猫的程度,恨不能全天都裹紧被子暖和稳当地缩在床上,他疯狂地想宋清远,有一天早上醒来发现被褥弄得一塌糊涂,只好天不亮就爬起来洗床单。

腺体和胸口时而隐隐作痛,他惶惶然不知该怎么做,而于易森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他穿着笔挺的警察制服从走廊尽头出现,皮鞋锃亮,头发剪短向后梳,露出饱满的额头,整个人精神焕发,程重安第一眼甚至都没把他认出来。

程重安。他薄唇微动,露出个笑,好久不见。

都结束了吗?程重安很疲倦,没什么力气地问。

于易森点点头:下周,最快下周你就可以出来。

张世宇他没事吗?

他人在海外,不仅刘先生保他,我也出面给你们作证,不用担心。

谢谢。程重安淡淡应了一声,垂下眼皮,慢吞吞地问,你踩着他升官发财吗?

于易森盯着他头顶,倏尔握紧了拳。

他喜欢你,是真心的。程重安抱着腿轻声说。

那又如何?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于易森很冷静地回答。

真的吗,你真是这么想的?程重安微微蹙着眉从下往上看他一眼,真心实意地说,最好不要骗自己,因为以后一定会后悔。

于易森在他囚房前站了片刻,沉默地离开。

还不等听到他的脚步消失在楼梯口,程重安已经困倦得再次倒头睡过去。午饭后发的一只橙子被他吃光了,果皮在桌上发出淡淡的清香气。

在于易森这个卧底出面作证的情况下,任丛阳稍作争取就为程重安申请到了取保候审,等到全部程序走完,已经过去半个月。

六月一号,程重安终于从看守所释放,彼时看守所大门两侧的三角梅已经朵朵如拳大小,挤攘壤翻腾着开了半壁江山,暗香萦绕。

在墙壁那一侧,里面的人完全不知外面有这样的风景。

大门口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树叶随风摇摆,影影绰绰,安静得像童话故事里的城堡。

程重安站在明亮的日光中,忍不住抬手遮一遮脸,眩晕了短暂的几分钟。

随后,他转身轻快地走上大路,提着一只小小的包,里面仅有他来时穿的衣服。

为什么没有来明明让自己不要去想,心里还是乱成了一团滚翻的毛线。

这次终于失望了吧?

来了这么多次,填了那么多次会面表,甚至不惜让人托话,却反复反复地踢铁板,被一个什么也不是的Omega。

手不受控制地摸向小腹,程重安强忍着情绪,用力咬住嘴唇,视线逐渐被朦胧水意氤氲。

没关系,他自己也可以照顾好他们自己,顶多就是多打几份工

安安,这边。

停止吧,快点扼制这种没用又懦弱的幻想,在看守所你不是也做过千百次相同的梦吗,睁开眼来什么也没有

安安!

程重安猛然抬头。

路两边的植物无人照料,肆意疯长,郁郁蓊蓊。对方已经推开车门下来,两人隔了几步远,强烈日光照耀下,他立在那一片墨绿色之中,整洁干净的白衬衫都有些透光,恍若神明。

一瞬间,程重安瞳孔扩大,手里的提包啪一声坠落在地,激起细小的尘土。

对不起,我来晚了,宋清远额角渗着细微的汗,走近温声解释着,路上有点堵

一点都不晚,失而复得般的狂喜涌上心头,程重安没出息地膝盖发软,张开手臂用尽全力抱住他,你永远不用对我道歉。

六月的初夏,微风燥热,小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偶尔有嗡嗡的蜜蜂穿过花丛,短暂停留。

衣服的布料很单薄,足矣让胸口感受到两个人的心跳,程重安贪恋地闭上眼,觉得自己仿佛走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路,终于到了可以歇脚的港湾。

安安,静谧中,他听到宋清远微哑的声音,今天上午,爸爸的葬礼结束了。

他愣了一下,感到不可思议,泪水却迅速涌上眼眶。

我没有爸爸了。

他哽咽着努力伸手去摸宋清远的头,感觉颈侧一片温凉的湿润。

我会永远陪着你。

请放心地哭出来因为爱你,所以在我面前你不必做家里顶天立地的长子,也不必是温柔全能的神。

回家的车上,宋清远告诉他,张世宇他们昨天已经从大洋另一边飞回来,在家里等着和他们一起庆祝。

对了,宋清远淡笑着说,我还有一个惊喜要送给你。

午后熏风轻轻吹动头发,程重安坐在副驾已经舒服得昏昏欲睡:什么?

宋清远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了几下:我现在就职的医院旁边有一家疗养店面出租,我已经买下来,等你去看过再决定装修。

什么程重安惊得几乎跳起来,你快点退掉,我不能收!

合同已经签了,不能反悔。况且,宋清远低笑,用的是你的钱。

程重安完全摸不到头脑,很焦躁地看着他。

前段时间我忙得焦头烂额,张世宇主动提出把你还的那些钱拿去做风险投资,我同意了,结果竟然出乎意料的好,几乎翻一番。宋清远觉得有些荒谬似的笑着摇摇头,卖出一半后一部分盘店面,一部分拿去还法院判定的赔偿款,剩下的用来装修买设施也足够。

程重安瞪大眼睛看着他,不敢相信宋清远会这么疯狂。当年他可是攥着那几十万攥到手心流汗都不敢让张世宇拿去冒险!

他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心惊肉跳地倒抽一口气:要是全赔进去你要怎么办啊?

赔就赔吧。路口红灯,宋清远踩下刹车,手伸过去扣住他的十指漫不经心把玩着,那笔钱我本来也没想拿回来。

程重安嘴唇微微发颤:我欠你的已经够多了,你这样要我怎么还才还得完?

嗯,也是个问题。宋清远眯起深邃的眼睛,好似认真思索了片刻,径自轻松道,就用你身边那个人的位置来还吧,一辈子。

程重安怔怔地看着他,整颗心像溏化的布丁,一戳便软塌得不像话。

说话间,车子正停在市中心,路旁有一家酒店正在办露天婚礼,门前立着巨大的喜红色充气气球,金色大字写着一对新人名字,顶部还用钻石品牌的标志作装饰。

新郎新娘交换戒指时掌声雷动,程重安下意识地转头看一眼,忍不住愕然出声。

怎么了?宋清远捏捏他的手指。

不,只是

他不可思议地再确认一次,这回终于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多么巧,华城这样大而繁华的城市,几回擦肩而过就能弄丢一个人,他们居然能遇见两次。

当年硬着头皮要向他买一只气球的少年,竟然也已到了做新郎的年纪。

只是忽然想起来,车子发动,程重安微微地笑着回过头,我也还有一个惊喜没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

失策了!!正文还有一个短短的尾声,周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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