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不通, 也不可能想通。他和黎砚知的交集太少了,在黎秀领她进门之前,他对她的印象就只是那个牙还没长全的小孩。
当年他亲眼看着黎书抱着她逃走的时候, 面对变故她还只能哇哇大哭。
而现在,李泽西看向对面, 在他不知道时间里, 黎砚知已经长大了。
他能想到的黎砚知对他发难的契机也只有一个, 就是黎秀。
为李梧桐做事多年, 很多事情他再清楚不过,“如果是因为黎秀, 这个我可以解释。”
“我和李静优并没有登记结婚,在感情上,静优并不算辜负她,在利益上, 静优的遗产一半留给了你, 一半留给了黎秀。”
说到这,他再次漏出一副困惑的表情,“所以,我不明白黎秀为什么要那样做。”
“明明可以按流程拿到那笔钱, 却要冒那么大的风险携款潜逃。”
他说着,黎砚知却笑了, 那双玻璃珠一样的眼睛,泛起幽亮。她站起来, 说笑一般看他, “蠢东西, 你当然不会明白。”
她是真心的开怀。
被她圈养的猎物总是这样,已经被掏空了皮肉, 却还是用那双迷茫的眼睛看她,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偏偏是我?
黎砚知和每一个辛勤劳作的庄稼人一样,迎来了丰收时刻。
她站起来,从身后的玻璃展示柜里拎出来摆在正中的绝版乐高,“你仔细观察过蚂蚁吗?”
“在一张白纸上,只要用笔画几条线,蚂蚁就会一直按照固定的轨迹行走,它们以为自己解决了眼前的困难找到了能够通行的道路,但其实能走通的路是我设计的,困难也是我降临的。”
她将乐高上的一部分拆下来,“我对你们那些陈年的恩怨不感兴趣。”
“做这些事情,当然也只是因为好玩。”
“你应该高兴,你也是我挑选出来的玩具。”
李泽西的脸色都变了,“好玩”这个理由完全摧毁了他,直到现在,李泽西才意识到,坐在他面前的黎砚知是一个无法参悟的谜团。
直到此刻他才感受到真正的恐惧。
黎砚知并没看到他灰败的脸色,反而兴致更盛,“不过,相比之下,你更像是李铮的赠品。”
他大脑里不合时宜地想起他在老家时的一些听闻。
老家有很多大山。动画片里总是将熊刻画成憨态可掬的老实模样,他们那里长大的人却从来不会这样觉得,因为那里是真的有黑熊。
他上大学的时候,隔壁一个邻居就被熊给袭击了。
他们那一行人有几个活了下来,吓傻了好几个月,直到后来才断断续续说了那天的情况。他们进山遇见了黑熊,那黑熊并不饿,他们停在原地用着口口流传的方式自保,原本是可以逃脱的,只是黑熊突然玩心大发,抓了他邻居几下,然后一巴掌拍到了他头上。
他没有被熊吃掉,而是被那头黑熊好奇的探究给玩死了。
在李泽西心里,黎砚知显然就是那头黑熊,嘴上说着是玩,结果一巴掌把人脑花都能拍出来。
脑补了这层之后,他几乎是咬着牙根说出口,“只是好玩,难道你不觉得你太过火了点吗?这次李铮差点就死了,我差一点成为杀人犯!”
“就是这样才好玩不是吗?我完全没有逼迫他,他甚至是十分自由的,”似乎是“自由”这个词触动了她,黎砚知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他只是十分自由地走上了我预设的那条路罢了。”
可怜的小蚂蚁啊。
手机屏幕上的监控依旧在持续地闪烁,李铮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即便如此,他的脸在一片寂静中依旧好看的惊人,像一个真正的艳尸。
看到这样的脸再转回来看李泽西,黎砚知的嫌弃溢于言表。
有时候,痛苦也是有美丑之分的。
黎砚知移开视线,她很忙,能抽出这样的时间为李泽西答疑解惑,已经是体恤他平日的付出了,“李铮身体不好,最近他提什么要求就满足他什么,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也应该知道。”
说完她拎着车钥匙出去,她和lvy还有事情要谈。
她刚走到门口,李泽西才如梦初醒一般看过来,他那句话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肯停下来。”
这次是李铮,那下次呢?下次是不是就轮到他了?
他不可能永远仰仗着黎砚知的良心活下去,更何况,良心这个东西,黎砚知也不一定有。
既然这是个游戏,那就一定有退出游戏的方式。
黎砚知转回头来,她看起来挺失望,这李泽西悟性太低,不如李铮。
“什么都要告诉你也太没意思了,自己琢磨去。”
李泽西绝望了。
可绝望归绝望,一觉睡过去第二天他还是要因为黎砚知的各种命令奔波,像一头拉磨的驴。
有时候他还挺羡慕驴的,同样是拉磨,起码驴没脑子,不用想那么多。
不像他,总是要担惊受怕,生怕哪天黎砚知要卸磨杀驴。
车祸后的第六天,李铮能下地了,李泽西和薛棋带着各种公正材料去了医院,按照流程免除他在乐一的所有职务。
病床上李铮强撑着坐起来,眼神里全是戒备。
李泽西本来心情就不好,想也不想就瞪回去,“看什么看!”
“搞这一出你也是真能想出来。”
李铮盯着他在文件上签下字,抱着臂冷冷吐出一句,“你当时被吓得连滚带爬的样子,特别可笑。”
被撞之后,他还有些意识,不知道是不是太疼了,大脑也开始跑火车,看着满地的血,他当时还有些惋惜,那么多血,卖了能进账不少钱。
刚这样想完,就看见李泽西连滚带爬从驾驶位钻出来,腿抖得像筛糠,真逗。
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那么上不了台面。
李泽西气得转了一圈,“你不可笑,为了钱你能想出这么一损招,那之前你妈不爱你你怎么不使这招呢?”
他是真的这样想,他从前无数次将希望寄托在李铮身上,希望李铮至少能争取一点点李静优的爱,只是一点点就行,可是没有。
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都没有。
李静优什么都没给他们两个留下,爱没有,钱也没有。
“你当时要是开这个窍,多死一死,说不定你妈还能多少爱你一点。”
李铮眼往他身上一瞥,毫无波澜,“我妈也不爱你,你应该去跳楼。”
“行了,”薛棋听他们两个越说越离谱,“别争了,你俩谁死了静优都挺开心的。”
她公事公办地把无效文件往李铮面前一摆,“把这个签了,然后大家好聚好散。”
李铮抽出笔在下面签上字,在这件事上他不得不积极,他要赶紧把这些手续走完,等过几天黎砚知生日的时候他好全须全尾将这些转给她。
“这样就可以了吗?”
薛棋确认了一眼,装模作样整理了一下文件,“可以了,你现在正式拥有了这笔遗产的所属权和处置权。”
李铮如释重负。
薛棋完成任务转身就想走,又被李铮一个急声叫住,“薛律,我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说完他视线移到李泽西身上,“你出去。”
出去就出去,李泽西就是不听也知道李铮想干什么了。看着李铮珍之重之的态度,他控制不住刻薄起来:一堆废纸还在那里转给这个转给那个,收破烂的都不要。
他转头就走。
后面的几天,他就再也没有睡好过。凌晨3点他再次把视线移向不远处莹亮的屏幕,邮箱上跳动的红点让他几乎发狂。
常日的失眠让他的精神更加脆弱,黎砚知的恐吓和威胁十分奏效。
他几乎是边叫边跑过去查看邮件。
黎砚知发送邮件时总是习惯夹带一个跟踪插件,一旦发现他没有第一时间去查看邮件,便会给检察院寄一份他的犯罪证据。
不仅如此,查看完邮件之后,他还必须要根据主题回复一封3000字以上的忏悔信。
李泽西自从高考完之后,就再也没有这样争分夺秒的遣词造句过了。
又通宵一夜之后,他开车去了李铮住院的地方,闯进病房里,他几乎是连抓带拽的将李铮从病床上弄起来。
“你快回去!给你办出院!”
他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神经质一样不断地质问李铮,“你为什么还不好,为什么这么久还没好?”
就是因为李铮生病了,黎砚知无聊了,所以才会来折磨他。
之前李铮好好待在她身边的时候,她玩的起劲,根本就不会这样分出心神对他!
他要把李铮送回去,送回黎砚知身边去!
李铮冷冷看着他,抬手按响了病床一侧的求助铃。
一明一灭的红色波光落进李泽西的眼睛里,他往后退了一步,眼前的李铮单薄的像一张纸片,脸上是滔天的病色,病号服空荡到吓人的程度。
他一下被李铮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惊醒了。
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想法是如何的可怖。
他几乎是逃出了李铮的病房,大步的跑,不停地跑,自从黎砚知拿出他的第一份罪证之后,他就一直没有睡好过。
长久的失眠已经让他崩溃,黎砚知那毫无章法的玩弄更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恐怖的不是惩罚,而是看不到尽头的无边黑暗。
可是这一切本不是他的错,他再次可悲地自怜起来,明明一切都是李梧桐授意的,为什么一切都要他来承担。
明明是李梧桐...
他的视线长久地落在两座楼之间的连廊上,不受控制地一步一步走过去。
从玻璃看过去,李梧桐依旧静静躺在那里,缄默无言。
为什么?为什么他每日担惊受怕,而始作俑者却如此清闲地躺在这里。
病床上的李梧桐双目紧闭,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循着光源漏出呆滞的瞳孔,为了防止他眼压过高,医生前段时间已经把他的眼睛缝上。
李泽西站在病床一侧,看着蜿蜒在那双眼睛上的缝合痕迹。
竟然产生一种将它掰开的冲动,他想,应该让李梧桐醒过来去解决这件事情的。
一切都由他而起,也应该由他结束。
李泽西鬼使神差地抬起被子的一角,一点点盖住李梧桐干瘦的脸,对,就是这样,只要始作俑者死了,黎砚知就会停下来吧。
他的掌心盖在上面,慢慢往下压下去。
“你在干什么!”一声厚重的惊呵突然打断他的动作,似乎是意识到他在干什么,那人利落地跑上来锁住他的脖子将他往后拉。
李泽西被狼狈地掰到一边。
他挣扎着起身,可身后的人用了巧劲,他一时挣脱不开。
他忽然灵光一现,有些预料一般地转过脖子往门上的玻璃看过去。
黎砚知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外。
那双眼睛里毫无内容。
是一片真正死寂的雪地。
并不是所有的银装素裹都是美事,有时候也意味着极寒、失温、死亡。
他知道。
此时此刻,他十分自由地走上了黎砚知为他预设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