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

35 / 85 章 · 3,807

李铮盯着手上有些重量的盒子, 他抬头往上看,黎砚知已经坐到了沙发上,她最近有鉴赏课, 需要按老师布置的片单一部部拉片。

见她并没有注意到这边,他左手托住盒子的底部, 另一只手将盒子打开。

一股冷厉腐朽的味道立刻钻出来, 盒子里映入眼帘的是个小臂长度的块状物, 被一块红绸裹着, 看不见真貌。李铮从小到大入眼的几乎全是好东西,只一下, 便看出这块红绸的上等来。

说不清的几种味道混杂在一起,李铮下意识屏住呼吸。

眉心跳了跳,他用手指夹住红绸的一端缓缓掀起来。

看清里面的东西,他脱手将盒子飞了出去, 有些惊骇地屈腿往后退去。

木盒坠在地上的声音格外沉闷, 黎砚知的视线从电视上移开,往这边瞧了一眼,当即站起来往门边走。

李铮来不及思索,大脑麻木着上前将滚落在地上的东西塞进木盒里, 盖好盖子往身后一塞,只是胸口的起伏没办法隐藏, 映衬着空气里急促的呼吸,格外欲盖弥彰。

黎砚知的目色微沉, 一丝不苟地落到他身上。

李铮这副惊魂未定的模样让她很失望。

“拿出来。”她的语气很冷。

李铮将身后的木盒又往里藏了藏, 他第一次违抗黎砚知的指令。

她往前走了几步, 看过来的眼睛没有一点温度,“打开。”

这种表情李铮太熟悉了, 之前他每次让黎砚知不顺心的时候,黎砚知便会这样把他压在身下看他,她并不会一开始就动手,她是个很优雅的狩猎者,往往会给予猎物逃脱的时间。

如果逃不掉,便要接受她双倍的惩罚。

她已经很久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他了,他闭上眼睛等待着预想中的疼痛,可什么都没有,黎砚知只是揽住他的脖子将他折到前面去,从他身后抽出木盒。

她的动作很快,不等他反应,她便大喇喇将上头的盖子掀开。

里面的东西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暴露出来。

是一个成年男人的手掌,准确来说,是一个不太新鲜的残.肢。

似乎是已经泡过防腐剂,保存的还算完整,没有生机的皮肤泛出青白,断口处的血迹已经发黑。

李铮再看还是想吐,他抬手想去捂黎砚知的眼睛,可他刚才慌乱之间手上已经沾上了防腐剂的味道。

黎砚知黑沉的眼瞳微微扩张了一圈,那手的掌心缀满了烟疤,她语气喃喃“这是夏侯眠的手。”

他的右手,她再熟悉不过。

疯子!疯子!李铮几乎一瞬间就站起来,他要去报警,夏侯眠真的已经疯了,再让他疯下去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情。

忽然他的视线落在刚拆掉的快递盒上,刚才快递太多他并没有仔细看,现在再看那上面很快就能觉出端倪来,这快递盒用来封口的胶带并不完全一样,被他割开的地方甚至还能露出原先的胶带痕迹。

显然,这个快递盒是之前被他扔掉,又被夏侯眠捡回去重新打包的。

也就是说,夏侯眠这段时间根本就一直潜行在她们身边!李铮的手有些打颤,他不由分说地将大敞着的木盒盖住,“砚知,我们搬家。”

他将黎砚知抱起来,紧紧地抱着,大步往里走,“我现在就收拾东西。”

“我们先回碧园,或者离开这个城市,再不行我们出国,”似乎是怕有人窃听,他有些神经质一般地压低声音,“去斐济好不好,你不是想学潜水,我们去那里,去那里待一段时间。”

总之,不能再待在这里。

夏侯眠的疯狂已经有些超出他的想象。

黎砚知被他抱着,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眼睛却依旧落在那方篆刻着古朴花纹的盒子上。

这个骨灰盒,和她姥姥的那尊一模一样。

黎砚知的唇角缓缓抬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李铮说搬就搬,生活用品哪里都能重新买,只需要简单收拾些必要的带走。将背包撑开,把黎砚知常用来剪辑的电脑塞进去。

黎砚知坐在她们睡觉的床上,静静看着李铮忙碌的背影。

她对李铮的杯弓蛇影并不理解,怕成这个样子更是让她匪夷所思,左看右看她也没看出李铮和夏侯眠之间的关系。

李铮这个样子,难道是怕夏侯眠因为交不起违约费而一刀捅死他吗?

她是真的疑惑,也便真的问出口,“你为什么这么害怕他?”似乎是有意让他平静下来,她继续开口,“他不会伤害你的。”

李铮微沉下去的脊背生顿,大概是没想到都这种时候,黎砚知还惦念着他的感受,忽而鼻尖发酸。

他咽下喉咙突然涌上来的气息,只是重复,“我们,我们去斐济玩几天。”

“可我还要上课。”李铮已经大四,课表上已经是一片空白,可她不一样,大二的课业繁重,而且她还需要满勤。

李铮依旧是一意孤行,他收拾东西的速度越来越快,声音闷在他的臂弯里,显得格外僵硬。

“那我们就先回碧园住,长垣街的那套离学校也近,安保也更好,等过渡一段时间我们就搬去那里。”

黎砚知像是忽然失去耐心,“我就要住在这儿!”

她不喜欢碧园,那里有太多她讨厌的东西,每次回房间时路过黎秀空荡的卧室,都会提醒她已经被黎秀丢下的事实。

很不愉快,每次李铮不顺着她的时候,她们之间都会很不愉快。

看着李铮毫无悬念地放下手里正叠着的衣服,黎砚知倏然收回视线,她早就将他的顺从当做顺理成章,当即便要抬腿出门继续看未看完的电影。

可路过李铮的时候,她却怔愣在原地。

李铮垂着脑袋,眼泪随着重力一颗颗砸在地上,他竟然哭了。

悄无声息的,像是一场缄默的秋雨。

黎砚知一瞬间有些不可思议,她见过很多人哭,夏侯眠刚开始知道她的喜好的时候,每次被她弄都会哭,边哭边嘴硬,眼泪都流到下巴了,还要说不痛。路原也总是哭,泪腺好像很发达一样,每次她和他玩控.精的时候,路原都哭得眼眶通红。

可是,李铮怎么会哭呢。

她还什么都没对他做,他怎么能哭呢?她抬手捏住李铮的下巴,漠然的眼睛浮现出真诚的困惑,“你到底怎么了?”

李铮的浅眸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悲恸,被强迫着抬头,他的眼睛却固执地盯着低处。

好似根本不敢和她对视,“砚知,我不能再,”他顿了顿,有些说不下去,但还是将这句话接连起来,“不能再失去一次了。”

不能再将妹妹置入险境,他担不起,只是想象这些就已经让他无法呼吸。

那个阴云密布的下午,是他永恒的梦魇。

很多事情,他一直没有勇气说出来,连大脑也开始排斥那些让他痛苦的记忆,可他不能忘记,只好强迫自己一遍一遍回忆所有的前因后果,忘记,只会让他罪加一等。

那些记忆潮水一般,再次将他席卷。

小时候,妹妹总爱晒太阳,可家里的阿姨担心妹妹乱跑,总是让她待在二楼的围栏里。那天他上学之前,看到妹妹在地上爬着追寻流动的阳光,可围栏里的空间太小,只一会,阳光就飞出了妹妹的领地。

妹妹不高兴地翘着嘴巴。满足妹妹的需求几乎已经成为他的本能,他没有思索,立刻将妹妹抱到了一楼的落地窗前。一楼的空间很开阔,阳光温暖繁盛,足够妹妹学走路和爬行,他把妹妹的玩具也抱过来放在她手边。

收拾好这一切,他原想告诉阿姨一声,可校车来得那样不凑巧,他只好朝着二楼喊了一嗓子,随后便将外头的门关好,背上书包上了校车。

这件事情他不敢告诉妈妈,因为他知道,如果不是他私自挪动了妹妹的位置,也许阿姨就能及时发现妹妹的丢失,也许绑架犯也不会那么轻易地将她抱走。是他将妹妹置身在险境里,他是天大的罪人。

而这一次,他抬眼看向黎砚知,这回夏侯眠的事情里,又有他的推波助澜。

如果他当时能多考量一番,也许就能用更隐晦的方式惩罚夏侯眠,而不是这样,让几乎明牌的黎砚知被发疯的夏侯眠缠上。

两次,两次他都算不得无辜。

多日来的紧张情绪几乎快压垮了他,胃部绞痛着,他勉强撑住一旁的书柜好让自己不至于脱力。

黎砚知那双雪亮的眼睛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好像要探进他的心口里。

半晌,她轻轻环上李铮的腰身,温热的手掌很有规律地拍在他的背上,“李铮,你是在担心我吗?”

她虽然对感情并不敏感,但方向太少,她很容易便能推断出正确的那一个。

“为什么?”她也是真心的疑惑,“如果夏侯眠真的害死我,你不就正好自由了。”

“能不能,不要说这个。”李铮的嗓音里带着哭腔,他现在听不了死这个字。

如果不是他手上沾了福尔马林,他真的会捂住黎砚知的嘴。

最后黎砚知还是答应回碧园小住,很突然的,但李铮习以为常,黎砚知总是这样一时兴起。他从车库将车开到单元楼下,四处侦查了一遍才让黎砚知上了车。

到了碧园已经是晚上,他从别的住处调来了一个安保队,将碧园四处围了起来。

家里的阿姨对他这罕见的铺张有些探究,但李铮一直以来和她们都不算亲厚,也便无人敢问。

安置好这一切,他重新回了一趟公寓,报了警,警察来得很快,把那条断手连盒一起端进派出所。查完楼道和小区的所有监控,发现夏侯眠这几天果然日日前来蹲点。

物业有条不紊地给警察放着监控。

李铮每天早晨都会去市场买菜,下楼的时候,他基本都会随手带着她们的日常垃圾下来。

李铮缄默着看向屏幕,监控里,他刚扔掉的垃圾很快便被夏侯眠挑拣出来。随后,他拎着垃圾袋跟着住户一起上楼,反复徘徊在她们的门前。

他蹲了很多天,已经摸清了李铮外出的大致时间,会掐算着时间在他回来之前离开。

“完完全全的变态啊。”连物业都忍不住开口感叹。监控里,夏侯眠一动不动,死死将眼睛贴在猫眼上,偶尔,他会把耳朵靠近门缝,监控的位置很高,看不到他的表情,可是,他已经这样贴门贴了半个多小时,任谁都能看出他的不正常来。

在场的每个人心里都冒出相同的念头,这是个潜在的犯罪分子。

李铮的拳头缓缓握紧,手指死死抠住掌心,他现在只觉得心有余悸。

幸好,幸好。

做完笔录已经很晚,他回了公寓一趟,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白天收拾行李的时候他没敢在黎砚知面前拿出这个。

信封没有封口,他从里面倒出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妈妈笑意盈盈,他伸出手指轻轻抚了抚,视线却落在另一侧。

看着那模糊又真切的脸,他将照片按向胸口。

妹妹,这是你给哥哥的一个机会,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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