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严凛很早就出门了,这两天公司的事情很多,再有一个是,他也没想好该如何面对夏优。
他们像对立的两座堡垒,有过很多次两败俱伤的经历,但到下一次,仍是谁也不肯让步,不肯先低头求和。
祸不单行,这天他运气格外不顺,开完一天会,回家的路上去加了趟油,却因为汽油的质量问题导致金贵的车子罢工,前脚刚和拖车公司通完电话,后脚又接到了夏优的电话。
他看着屏幕,一时心烦,等到电话自动挂断也没接起来。
他不接夏优电话的次数屈指可数,唯一有印象的一次还是在什海的那个酒店,当时年轻,也的确是被气到没办法,可现在……他是因为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像在逃避,他觉得和夏优在这个问题上产生分歧是件很痛苦的事情,既然相爱,为什么不肯迈出最后一步呢?
他打车回了家,家里的灯是亮的,朝光源最耀眼处看了看,夏优正在做饭,也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隔着整间客厅的距离,没有说一句话。
严凛想了一下,还是决定先上楼洗个澡换个衣服,身上这一股汽油味道可不好闻。
谁知道刚走到楼梯口,厨房里传来了一声不大不小的叫痛声。
严凛即刻变了脚下的方向,往厨房走去,尽力维持着语气中的平静,“怎么了?”
夏优把手指放到水龙头下,讪讪道:“不小心切着手了。”
严凛没再往他那边走,去柜子里拿了创可贴才重新过去。
“谢谢。”夏优接过去,撕开,再缠到自己手指上。
严凛看了看餐桌上已经摆着的几个菜,微微皱眉道:“这么多菜也够了。”
“最后一个,很快好了。”夏优坚持着继续切案板上的番茄,空旷的房间里又徒留切菜的哐哐声响。
严凛站在他背后看了一会儿,看他把番茄切完才再次上楼。
夏优不喜欢香水的味道,因此几年前家里就不再购入香水,严凛彻底把这顽固的汽油味洗掉用了很久,再下楼的时候,竟发现夏优又把餐桌上的饭都盖上了保鲜膜,准备放进冰箱,看到他下楼,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然后迅速低下了头。
严凛走到餐桌前,看到满桌动也没动的菜品,语气不自觉地变冷,“做了不吃?又打算都倒了吗。”
“以为你吃过了……”夏优感觉自己做错了事,手指头把手里的保鲜膜扣出了一个洞也无知无觉。
“我吃过了所以你也不准备吃了吗?”
夏优不说话了,过了片刻,严凛把一张张保鲜膜撕开,又盛了两碗饭过来,没什么感情地说:“吃饭。”
拿起筷子,看着一桌的菜,严凛叹了口气,忍不住问,“做这么多?”
“嗯,”夏优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潇潇说晚上要来。”他顿了顿又道:“我给你打电话来着,你没接。”
严潇在去年来金山上了一所私立的女子高中,偶尔会到家里玩,总抱怨学校的饭不合胃口,夏优就会多给她做些菜。
“没看手机。”严凛撒了个不太高明的谎,环视四周,转移话题般问道,“她人呢?”
“刚刚来完电话,说临时要去个同学的party,今天先不回家了。”夏优平静地说。
严凛莫名地怒上心头,“啪”一声放下筷子,难掩火气道,“她做事有数没数,没确定的事情就和人说?”
严凛出生时,父亲已快40,再等到严潇,更是老来得女,从小宝贝得不行,通过严潇,严凛看到了很多没见过的父亲的慈爱的一面,但也正是父亲这样的娇惯,严潇在进入青春期后格外叛逆,经常做一些在严凛看来十分出格的事情。
再不满,他也没有横加管教过。对于翘课、夜不归校这样的事,他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过去了,他也明白,严潇生来的使命或许就是享受人生。
可这也不代表她可以随意给别人带来麻烦,做一个不负责任的人,尤其她今天是让夏优做了这么一桌子菜又临时放人鸽子。
严凛平息不下怒火,拿起手机便打算好好教训妹妹一顿。
“你干什么?”夏优像是被他的动作吓一跳。
“给她打电话。”严凛的手指在通讯录里迅速找着严潇的电话。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严潇觉察到哥哥对自己的失望和放任自流,她联系的人变成了好说话的小夏哥哥,亲兄妹间很久没有单独交流过了,不要说通电话,偶尔严潇来家里玩,也常常只和夏优聊天。
夏优看严凛这样也急了,不管在不在冷战,从严凛手里抽过来手机,制止道:“你别这样,她本来就害怕你。”
“她没做错事为什么要害怕我?”
夏优帮严潇辩解道:“小孩儿都这样,过段时间就好了。再说,她现在也不翘课了,今天是假期才出去玩一回,答应我晚上会按时回学校的。”
“小孩儿?”严凛抓着夏优的话不放,态度不好地反问道,“16岁还是小孩儿吗?”
“……”夏优措辞了一会儿,才说,“你不要管她太严了。”
在夏优看来,严潇并没做什么太过火的事情,他自己的高中时代也是这么过来的,又不是所有小孩都要遵循精英教育,况且严潇有随心所欲生活的资本。
而对于被严潇放鸽子,夏优也是真的不生气,借着这个机会,能和严凛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他觉得这样破冰很好、很自然,心里感激严潇还来不及。
但严凛看夏优自己都无所谓,心里更是火大,明明是为他不平,结果又变成自己爱管教人。
两人相顾无言,都低头默默吃饭,严凛随便地夹了一筷子番茄炒鸡蛋,咽下去才发现味道不对,脱口而出道:“怎么放的盐?”
问出口又马上自己知道了答案,毕竟是做给严潇的——而严潇只吃咸的。
事实上自己也是。在遇到夏优之前,无论是家里的保姆还是母亲心血来潮做顿饭,都只会做放盐的番茄炒鸡蛋。
但是遇到了夏优,因为夏优的口味和做法,他开始试着接受另一种口味,另一种做法,久而久之,味蕾形成了记忆,现下反而是觉得咸味奇怪了。
三四年的习惯打败了过去二十几年的习惯,严凛认为习惯可真是个琢磨不透的东西。
夏优未说话,严凛又自我妥协地说了句:“算了,放盐就放盐吧。”
他心里很清楚,即使今天这盘菜做成咸的、酸的,抑或是苦的、辣的,只要是对方做的,他都能说服自己吃下去。
严凛开始对自己这种无条件的迁就而感到烦躁。
“今天很忙吗?”夏优像是没话找话地问。
search最近收购某爆款游戏的消息是天天登报的,而且那部游戏夏优自己也打得火热。
看对面的人那一脸一无所知的单纯样子,严凛再次被拱起了一阵火,“忙”,他冷冷地用一个字终结了对话。
等到晚上睡觉的时候,两人也没再交流,严凛一个人在房间拿着手里的平板电脑看收购案的资料,明天还有关于收购的最后一场会议,不过他不是还需要准备,是需要些东西来陪伴他进入睡眠。
习惯了有人躺在身边,就不会再习惯一个人躺着。这几年两个人可以说是一天一晚都没有分开过,就连回国时也住在一起的。
第一年圣诞假回什海,两人还要各自做做样子回家住,后来见过父母后,便肆无忌惮地整天厮混到一起去。
夏优的父母很开明,再加之严凛身上有种让长辈喜欢和信任的气质,并不需要额外做什么便得到了认可和支持。
真正让严凛认为难得的还是自己的母亲。
从某一天起,她逐渐接受了儿子喜欢男人的事实,屡次提出来想再见夏优一面。去年圣诞也见了一面,大大出乎严凛意料的是,母亲的态度很温和,一点没有当年软硬兼施逼他们分手的样子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很诧异,知道母亲的接纳有多么不容易。
严母过去总担心能否为儿子找到个品行和相貌都配得上的闺秀,退一万步讲,就算严凛执意要找个男人,也该是个各方面都端端正正的。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夏优这种,实在想不通这男孩是有什么好的地方,性格嘛,天天让儿子也跟着情绪不稳定,甚至要闹到医院去。长相上是还不错,但她又认为夏优作为男孩子,不够刚强,一看就是个吃不了苦头的做派。
她拆散无果,只好去请求严凛父亲帮忙,谁知丈夫也劝她,“随他们去吧!”
她愣了愣,随即伤心起来:“你心里只在乎钱,从来不会心疼孩子!”
严父沉思片刻,反问她,“那你又希望严凛过成什么样?”
她自然希望严凛过得开心、舒服。作为母亲,她很有自己的私心,心里认为严凛找的人必须是个能知冷知热的,会照顾人的。不说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也绝不能是这种需要严凛反过来来催着加衣服,哄着吃饭的。
前头几年,严凛回过国一阵,回家里吃饭,她打沙发后边过去,正看到儿子在看另一个半球的天气预报,再下一秒,便看到他切到聊天界面发过去一句,“要降温了,多穿。”
她不做声地站了一会儿,聊天记录放眼望去尽是儿子说的多,对方回个表情包或者什么奇怪的标点,她当时那脸色难看极了,只觉得这个夏优是不知好歹、不懂礼数到了极点。那会儿趁着严凛回国帮他爸爸做事,好不容易留着在家里过了次生日,也是拎着行李箱进门,吃完晚饭又紧巴巴地上了机场。
她不如意的地方太多太多,可架不住严凛正着迷似地喜欢,她也并不是放弃拆散,只是想着这一对儿绝对坚持不了太久,直到某天很偶然地在收拾书房时发现一沓画稿,上面的人她一看要皱眉,看到落款的时间却让她一时慌张和震惊,逐渐明白过来丈夫能比自己看得宽阔的原因。
她自认为自己把严凛培养地很好,可是不知道她的儿子从很久前就在为他们的家庭做出牺牲。
喜欢了这么多年,严凛自己都在乐此不疲,她横插几脚又有什么意义呢?
于是她从此也不再去管,转念想想,或许丈夫说得是对的,放手也是一种爱,既然是儿子偏要选择的日子,那便儿孙自有儿孙福吧!
“笃笃”,一道弱弱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严凛的恍惚,他放下平板,淡声道:“进。”
夏优穿着睡衣迈过门槛,进了房也不说话,直接躺进了床里。严凛虽是一个人睡,但是也没有占据一整张床,靠在他原本的那一边,他不习惯一个人睡双人床了,又或者说,他保留着夏优的位置,以防他回来没地方躺,譬如此时此刻。
其实对于昨天夏优的话,他倒也谈不上生气,充其量是郁闷。他当然不会逼迫夏优结婚,他们又不赶时间,不用考虑时间和年龄,30岁,40岁,50岁……任何一个数字问题都不大,他烦闷的点在于夏优连机会都不给他就扼杀了一切,这是不是过于狠心了一点?
严凛盯着已经熄了光的平板电脑生闷气,刚要再次按开,却被夏优抱住了腰,听到他小声地说:“我困了。”
严凛拿他没办法,只好放下平板,又关了灯。
第二天一早,夏优醒来时,身边已经没了人,今天是工作日,他也要去上班,一边失望,一边趿拉着拖鞋去了卧室里的卫生间洗漱。
谁知一推门便看到严凛站在镜子前带隐形眼镜。
“不好意思。”夏优退了出来,想了想又再次推门进去,走到严凛旁边,向他提供必要的援助:“我帮你吧。”
严凛能学会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事情,而带隐形眼镜就在那百分之一的概率之中,每次都是夏优帮他的,这样的机会并不多,所以夏优知道他今天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夏优比严凛矮了快半个头,需要严凛靠坐在身后的洗手池上才能找到一个合适的高度和角度。
“不要总眨眼睛!”在浪费了两个镜片后,夏优终于忍不住指责了他一句。
“不戴了。”严凛这人接受不了批评,立即准备站起来。
“坐下。”夏优不容置疑地又把他按回来。
严凛看他那么认真的样子,知道自己戴不进去就别想走掉了,夏优是那种要做一件事便一定要做成的人。
严凛有时会想如果自己没有先一步喜欢夏优还能不能被他猛烈的攻势所吸引,答案应该是肯定的,他坚持不过夏优,如果爱情是博弈,那他必然是一名手下败将,因为他甚至比夏优本人更享受那份不顾一切的固执。
想说的话不管不顾就出口,不想说的话刀架上脖子也不会说;想做的事说做就做,而不想做的事情即使只用动一动手指也绝不去做。
在b大时,周围的朋友常骂夏优这样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但严凛知道自己偏爱的正是这份“无分寸感”,他从不会因为自己是谁谁的儿子还是某某公司的执行官而改变交流方式,同样地,严凛也可以在他面前展现坦诚的、偏执的、幼稚的、不完美的一面,是夏优让他变得真实,或者是,夏优给了他下降的空间。
他渐渐连闷气也散去了,如果夏优学会说几句违背内心的话,那么他也不是夏优了。对于婚姻这个问题,也只是形式罢了,改变不了他们的生活状态,现在这样,已经很好。
大约以后的日子里他们还会吵架,但是吵架也不会停止相爱,他无法和夏优有隔夜的怨怼,而夏优也是。
两个人错过了一些时间,又抓住了更多,如若要他去想一个人陪自己到最后,那么这个人只能是眼前的人。
在他放空的十秒里,夏优拍了拍手,笑道:“戴好了。”
张宇扬的婚期定在十月初,九月中旬,夏优应约去了婚纱店量伴郎服的尺寸。
他进门时,rachel正在挑婚纱,不知是不是也和当年的杨璐一样致力于把自己塞进最小码的婚纱,夏优发现她身材消瘦不少,连带着面色也远不如之前红润,属于加州的健康肤色变得苍白,活像朵枯萎的花。
夏优和她打了个招呼,进了里间找到张宇扬,等两人量完尺寸,张宇扬立马心急火燎地拿回了一旁桌子上放着的丝绒盒子,夏优看他猴急的动作也笑了,撞了撞他的肩,打趣道:“呦,几克拉的啊?”
张宇扬不作声,一手却已把盒子打开了,里面璀璨夺目的一颗钻戒几乎能把人闪瞎。
夏优不由地傻了,想起自己上一次看到这么大的钻戒还是在杨璐手上,人家可是实打实嫁了个庄园地主,而张宇扬……?
“你疯了?”夏优简直匪夷所思,“这得多少钱?”
张宇扬神色如常地报了个数字,夏优直接惊得讲不出话,半天后才吐槽,“真不知道你原来这么烧包。”
张宇扬没反驳,把戒指盒小心翼翼地揣回口袋,转头又问夏优,“怎么样,有什么好的建议吗?我打算今晚上就送给她。”
“我的建议是赶紧退了。”夏优难得理智,向张宇扬发难:“你花这么大一笔钱买个装饰品,想过以后的日子吗?房贷、车贷……你们要有了小孩呢?花钱的地方更多。我知道你想对人家好,可也不是通过这种冤大头的钱来表示,等你以后有了更强的经济实力,大可以每年买一颗,不是现在孤注一掷地在这儿装大款。”
张宇扬一直是个朴实简单的理工男,而rachel也绝不是物质的女生,夏优实在困惑他为何会如此冲动地消费。
“没你说的那么复杂,我们又不打算要孩子。”张宇扬语气淡淡,说出来的话却是让夏优大吃一惊,“不要孩子,可以省一大笔开销,房贷的话,我每个月的工资可以cover,家里也给了我一笔钱,足够日常支出了。”
“不要孩子?”夏优更不知所以然了,在他的记忆里,张宇扬是个极其传统的北方男人。
“你实话说,你是真的张宇扬吗?”夏优憋了半天,才问出这一句。
“我当然是,”张宇扬似乎没有和夏优玩笑的心情,笃定且严肃地说:“我们说好了要做丁克。”
“……”夏优一时还真不知道他吃错了什么药。
张宇扬还想再说什么,新娘那边的帘子忽然拉开,rachel从试衣间里出来,她款款几步走到两人面前转了个圈,有点没自信地问自己的未婚夫:“好看吗?”
夏优觉得这两口子今日都够怪的,平时rachel是个很大方自信的女生,怎么也变得那么拘谨了。
“很漂亮。”张宇扬夸赞道,站起身抱了抱面前的新娘。
rachel笑得很开心,说,“那我再去试一套。”
张宇扬吻了吻她的额头,温柔道:“去吧。”
随着rachel朝反方向走,夏优清晰地看到她后背的骨头都凸了出来,拉链上沿还要用几枚夹子别住,他皱了皱眉,还是跟张宇扬说了句,“你老婆有点瘦过头了吧。”
他也是看到这一幕才知道过度的消瘦是件多么令人担忧的事情,而自己也曾有过比这还夸张的时候,怪不得当时严凛会那么生气。
张宇扬半晌不吱声,待夏优再去看他时却已是眼眶通红了。
夏优瞬时有了不好的预感,有些不确定地问,“出去抽根烟吗?”
两人站在吸烟区,张宇扬点了支烟,抽了几口,还是憋不住哭了,认识这么些年,夏优第一次看到了他的眼泪。
“rachel,”他哽咽着,指了指自己的肚子,痛苦道:“这儿……长了肌瘤。”
夏优并非完全的医学白痴,他母亲是妇科专家,从小听也听说过很多病例,只呆了几秒,便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随即宽慰道:“这挺常见的,我帮你问问我妈,这边条件这么好,肯定能治的。”
张宇扬把眼睛捂上,泪水却不受控地从他的指缝间流下,他缓缓道:“去找过阿姨了,恶性的。”
夏优傻眼,低下了头,“什么时候……”
“就回国玩的那几天,正好在什海,她说肚子疼。”张宇扬抽完了一根烟,又点上了第二根。
两人皆沉默着,夏优把手搭上他的肩头,不知道再说什么能安慰到他,人生老病死,皆是上天注定,有时候什么都没做错,就要被罚出局。
张宇扬深吸了两口烟,吐出烟圈,在云雾缭绕中自言自语:“切了就好了,切了就没事了……婚礼完就带她去切。”
“你……”夏优听他这样讲,忍不住问,“你就是因为这个才和她结婚的吗?”
他知道自己问得很逾越,甚至他并不是问给自己的,他是希望张宇扬能看清自己的心。
张宇扬擤了擤鼻子,“这重要吗?”
“重要。”夏优无比肯定,“你要为你自己的人生考虑,你现在选择做了‘好人’,如果以后后悔呢?我们谁都没办法保证几年后还是不是今天这个想法。你要结婚,首先考虑的问题是爱不爱,不是把这当成你道德上的义务与责任,如果你是出于责任才娶她,你觉得她会开心吗?”
张宇扬摇了摇头,“你错了!爱和责任不是比较关系,是并列关系,你爱一个人,自然而然会想给她承诺。”
他接着对夏优道:“爱的范围太广阔,我对rachel也不仅仅只是爱情。我不是菩萨,我有自己的衡量。我渴望找的结婚对象是一个可以和我一起面对人生的队友,而rachel就是这个正确的人。实话说,这些年没有她陪在身边,我早回国了…我们之间就算失去爱情,也是彼此最亲密的朋友,我承认我也觉得有自己的后代是人生很重要的一部分,可是人生本来就是不完整的,我不想纠结那么多了,人不能什么都想要。”
一席话听完,夏优静了片刻,有被震撼,也有被打动,还有他开始思索自己和严凛的感情,假如张宇扬说的是对的,爱等于责任,那这些年里严凛是不是一直默默让步、等待、说服自己理解夏优另类的恋爱方式呢?
夏优发现,当想起严凛可能会伤心时,自己会加倍地沉闷,而这样的沉闷,使他逐渐动摇。
张宇扬看起来也没回屋的意思,他点燃了第三根烟,将问题抛给夏优,“你呢?你和严凛……打算一直这样?”
“这样是哪样?”夏优冷不丁被问到,有些退避三舍,含糊其辞地说,“我们还能哪样?”
张宇扬耸了耸肩,没什么避讳:“你说呢?去年不是就合法了吗。”
夏优回答不出,他只好重复了张宇扬方才的一句,“这重要吗?”
张宇扬并未正面回答,许久后沉声问他,“你知道rachel拿到确诊报告时和我说什么吗?”
夏优摇头,张宇扬望着他,熄灭了今日最后一支烟,很轻地讲出一句话:“她说等她做手术的那天,她希望签字的那个人能是我。”
回家的一路上,夏优已不止是失魂落魄,他控制不住地去假设一些不好的事情,当灾难真的来临时,他和严凛又能以怎样的身份陪在对方身边呢?
到家时,正值晚饭的点儿,桌子上摆好了刚到的外卖,严凛打开了袋子,香气四溢,虽然他厨艺不精,但点餐的水准一流,从不会踩雷。
夏优很久前就没再看过外卖软件了,他允许了由严凛来接管自己生活的很大一部分,所以当他假想自己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时,那个能起决定作用的人选只有严凛一个。
入夜时分,夏优面对着孤单的墙壁,难眠,不安,有什么东西堵在心口呼之欲出,他只好转身去看严凛沉静的睡容,在他英俊的眉眼中寻找安慰,夜深人静中,他的内心前所未有地松动了,他轻轻地用指尖划过身边人的面颊,考虑自己是否该给他这个权利。
严凛睡眠很浅,一碰就睁开了眼睛,捉住夏优的手,“不睡觉想干什么?”
“你能答应我件事吗?”夏优被抓包,反倒光明坦荡起来。
“说。”
夏优往他身上凑了凑,“你答应我比我晚死。”
严凛不悦道:“好端端的说什么死不死?”
“突然想到了嘛,”夏优不甘心地追问:“你先说答不答应我?”
夏优希望自己到死之前的一刻,还是可以有严凛在身边的,有他在,可以放心很多事,也不至于太害怕病痛和死亡。
“我不答应你。”严凛想也没想,没什么商量余地地说。
夏优有些着急,“为什么?”
大概是睡得迷蒙,严凛也没有感到太难启齿,闭着眼说出自己幼稚又荒唐的理由:“我先死,先投胎,下辈子一定比你出生早!”
张宇扬的婚礼定在了中午,夏优一早便到了,但似乎也没什么能帮上忙的,中途去帮着登记了一趟客人们赠送的礼物,除此外,他就和严凛四处走走逛逛。
十月的秋天,是金山最漂亮的时节,夏优踩在落叶上,听那咯吱咯吱的声响,会有种回到家乡的错觉,他不知道有多少年没体会过什海的秋天了,世界上美丽的景色有很多,可在他心里,没有一个地方能与什海的秋相提并论。
天朗气清,蓝得没有一丝杂质,遍野的金橙色为城市镀了层光。上学骑车时扬起的风不疾不徐,不凛冽也不燥热,纤尘不染的街面令人一天都跟着精神通透,再等到放学回家,那条路上又伴着规律整齐的鸽哨……
夏优短暂地闭上眼,试着回想起那盘旋在天空中的呼啸声,而等到他再睁眼时,面前出现了一个十分意外的人,江飒。
她背了个很大logo的名牌包,头发是酒红色的大波浪,脸上却是素面朝天,她冲夏优急奔而来,抓着他胳膊便问,“张宇扬呢?”
夏优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笑嘻嘻地说,“您先松开我再说话。”
江飒不放手,瞪着漂亮的大眼睛,活生生逼问的架势,“他人在哪儿?”
夏优觉察出一丝不妙,看了眼旁边的严凛,对他道,“我带我朋友去找人,你进礼堂等我。”
严凛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不情愿却也点头了。
“今天才到?”夏优带江飒往地下室走,一面说,“温笛他们前几天就来了。”
江飒眼睛里布满了疲惫的红血丝,她一进房间,便把昂贵的包包甩到沙发上,怒声道,“他根本没告诉我!我办了加急签才赶过来。”
“没告诉你?”夏优心里有数,却装作无知,“那你来干什么的?”
江飒闭着眼,舒了口气才说,“我有话和他说。”
夏优笑了:“电话不能说,短信不能说,非要当面说吗?”
江飒敏锐地睁开眼,“关你屁事儿。”她焦躁地看了看四周,“张宇扬呢?”
“别急,我给他发短信了,他一会儿就过来找我们。”夏优摇了摇自己的手机,转身合上了地下室的门,他在看到江飒这幅模样时,心中就有了个大胆的猜测,他也不知道今天自己能不能最小程度地挽救一场悲剧。
又过了十分钟,江飒还没等到张宇扬,坐不住地起身,“他怎么还不来?”
她频频看手机,突然发现已是一格信号都没有了。
“夏优!”江飒死死盯住坐在自己旁边的人,“你敢骗我?”
“对不起,我不能让你找他。”夏优并不看她,把目光聚焦在房间墙壁上的钟表,暗暗期盼时间能过得再快一些,最好直接快进到婚礼结束。
江飒气得说不出话,狠命推了他一把,跑去门口开门,但门是密码锁,她没有密码,无论如何也推不开。
“你放我出去!”江飒瞬间崩溃地哭了,“我只是……只是想跟他说几句祝福的话。”
“这一屋子都是大家送他们的礼物,你可以尽情地说,我帮你传达,再不济,”夏优指了指天花板,“还有摄像头。”
江飒怒极:“你算老几?凭什么拦我?”
“你自己觉得做这种事合适吗?”夏优无奈地问回她,“不会在娱乐圈待久了,分不清生活和电视剧吧?”
江飒回国后做了娱乐公司的经纪人,手上带的也都是叫得上名号的艺人,一向被捧得很高,乍然听夏优这样讽刺她,顿时尖酸起来,骂道:“你少站着说话不腰疼,如果今天和别人结婚的是严凛,你早冲台上去了!和我扯什么合不合适的淡?”
夏优不否认,只道:“你说得没错——但是我不会在过去三年什么都不做,然后专挑人家结婚的那天跑去捣乱。”
江飒脸红一阵白一阵,却还是觉得自己委屈,恨恨道:“凭什么要我先找他,我什么样的人找不到?!”
“那你今天来干吗?”
“我……”江飒泄了气,看了看表,也知道没时间了,收敛了她的大小姐脾气,恳求道,“夏优,算我求求你,让我去见他一面吧,我保证,我说完就走。”
“你保证什么?你自己走,还是把张宇扬也带走?”
夏优是犹豫的,一方面他希望自己的两位朋友都能得偿所爱,而另一方面,他不敢去想江飒去了现场,会发生什么。
有了那日的对话,他比谁都明白,到今天张宇扬已没有回头路可走,他不确定江飒今天来是出于爱情、占有欲还是其他别的,但他可以确定这两个人如果从这里跑出去,往后余生,都将带着负罪的枷锁。
“江飒,”夏优把哭成泪人的江飒从地上拽起来,温声问:“你们为什么分开?”
江飒止不住抽泣:“我让他和我一起回国,去我爸爸的公司,他不愿意……”
原来如此,夏优对这个答案产生些许恻隐之心,他当年也险些因为工作的事情和严凛决裂,冥冥中,他带入了自己的视角,遗憾道:“……那你可以陪他来加州啊,你知道吗,他现在能给你不亚于你爸给你的生活。”
江飒斜着眼瞥了一眼夏优,旋即咄咄逼人起来,“凭什么要我牺牲我本来的生活陪他?人生地不熟的,我怎么知道他是会成功还是失败?我凭什么拿我的青春去赌?如果张宇扬真的有那么爱我,他为什么不能和我回国?如果他真的爱我,为了我进我爸公司又怎么了?!他把他的自尊、脸面看得比我重要,我凭什么还要等他、找他?我江飒从来不是那种犯贱的人!”
面对她一连串的“凭什么”、“为什么”,夏优反驳不了,半晌后仍是那句话,“那你今天来干什么?”
江飒再度哽咽住,别过脸去,“我不知道。”
“我也有谈过别的男朋友,条件比他好的,对我比他好的,可是,可是只有张宇扬是不一样的,我想……我是爱他吧!”江飒艰难地说。
“江飒,”夏优直觉自己今天并没做错,“爱情不需要参照物,你连爱谁都要做三年的比较才能得出结论吗?因为找不到更合拍的人才来搅乱他这么重要的日子,是不是太自私?”
江飒听不进道理,更不领情,她推了夏优一把道:“你最没资格说我自私!”
“我是也很自私,”夏优大方承认“可是我没有放弃过我喜欢的人,我会为了他改变,如果你一直要求别人理所当然地为你付出所有,那你永远找不到合适的人。”
他说得脸热,也知道自己这是劝江飒的话,他哪里有改变多少?严凛最想要的东西,他迟迟没给出答复,可他也很庆幸,他和严凛之间从来没有位置能挤进来第三个人,他们不需要比较和选择,永远只有对方。
江飒自己从地上站起来,不屑道:“轮不着你来指点我,你没权利对我和他之间的事情做判断,我只要张宇扬的答案。”
“可以啊,”夏优看了一眼表,按照预计的流程,宣誓应该结束了,不过他还是嘴上在拖延时间:“但你能肯定张宇扬愿意回应你吗?我看他大概率不会理你,你得不到想要的结果你能善罢甘休吗?给自己留点体面,给他留点美好的回忆,不好吗?”
江飒心中一动,其实她一下飞机就给张宇扬打了电话,和夏优来地下室时也发了短信,但是,显然的,没有人来找她,在她的世界里,张宇扬对她只应该有点头的一种答案,自己这算是又被拒绝吗?她想起三年前两人的决裂,她不想再撕裂一次伤口,也无法面对再一次感情的挫败。
两人从地下室出来,江飒临走前还是嘴硬的,“我今天不找他,不是因为你拦我,也不是因为我怕伤害到谁,这算我自己当年的判断失误,我为自己的错误承担后果!”
夏优不再与她争辩,“嗯”了声,说,“一路顺风。”
他看着女生远去的身影,心绪久久难以安宁,不想像江飒这样等到穷途末路时才懊悔,如果是严凛那么想要的,他给就是了。
回到婚礼会厅时,已经是用餐时间了,严凛一眼看到了他,找过去,听不出高兴还是生气地问,“你去哪儿了?”
夏优本来觉得自己今天挺光荣的,做的事情可比当伴郎重要多了,穿西服的人那么多,随便抓一个都能上台,而能拦住江飒的,在场或许也只有他了。
“啊……等会儿说……张宇扬呢,没出什么问题吧?”但面对严凛时,他还是稍稍心虚了,毕竟没打一声招呼就消失了一个多小时,是让人挺操心的。
“没什么问题。”严凛看了看他三秒,伸手扶平了他西装上被江飒抓起的褶子。
夏优尴尬了下,低声道歉:“对不起,临时出了点事儿。”
他不打算和严凛说方才发生的事情,这对于江飒来说不是光鲜的事情,他应该做个尽责的secretkeeper。
——就像他被江飒痛骂多管闲事也说不出口rachel的身体问题。
“夏优!”熟悉的声音在叫他,再一抬眼,张宇扬一身笔挺的西装,端着香槟酒过来了。
“不好意思,我……我刚刚肚子疼来着!”夏优找了个过于蹩脚的理由。
“没事。”张宇扬轻声地说,明明他是今天的主角,却和周围欢乐的气氛有一丝格格不入。
他抿了口酒后又说,“我看到飒——江飒给我发的信息了。”
“什么时候!”夏优眼睛一直,差点儿以为江飒出尔反尔了。
“开场前,”张宇扬无声地笑笑,“说她在地下室等我。”
“夏优,”张宇扬不等夏优回答就再次喊了他的名字,而后也不顾对方是否介意自己的肢体接触,把他搂进怀里,说了句,“谢谢。”
夏优不可避免地僵了僵,侧眼看到不远处的rachel已带上了那枚夺目的钻戒,他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也就由张宇扬将自己抱在怀里了。
不过严凛貌似不太开心了,夏优故意逗他几句也得不到回应,脸色很臭地一直到停车场,两人都要上车了,张宇扬又从后面追上来,硬是把一束捧花塞给严凛。
夏优莫名其妙,“你有什么毛病?”
“我给自己的伴郎,关你什么事儿?”
夏优闻言一愣,有些吃惊地扭脸问严凛:“你替我当的伴郎?”
严凛不置可否,默默接过来捧花,却不知道这份寓意和祝愿到底什么时候能实现在自己身上。
不知道怀着怎样的心情,他回家找了个花瓶,把这束花养了起来。
一天,两天,一个星期,两个星期……半个月后,等到这束花寿终正寝地枯萎了,他才不舍地把花从空瓶中抽出来,夏优大
概看出来他的失落,轻轻地从背后抱了抱他。
严凛不愿流露出自己的情绪,微微挣扎了一下,“我拿去扔了。”
夏优并不放手,将脸贴上他的后背,用他最熟悉的那种耍无赖的声音说,“再给我一点时间吧。”
圣诞夜的前一天,夏优出差去了一座新的城市参加某欧洲珠宝品牌的开店庆,本来是打算当天去当天回的,可却在从酒店去机场时被一场集体婚礼堵住了去路,害得他没赶上飞机。
说来也有趣,赌城维加斯,来来往往的旅客却大多不止是为了赌博而来,在这里十分钟之内便可以缔结一场婚姻关系,无论性别,无论人种。
心血来潮的闪婚仪式随处可见,但这样别开生面的集体婚礼还是少有,夏优在返回酒店的路上,看着路边那些洋溢着幸福的脸庞,心中涌起奇怪的攀比心理。
他很有信心,自己和严凛绝对比这里的所有人都相爱,既然如此,那么凭什么这些人能比他们先一步走入爱情的最终形式?
事不过三,当他站在维加斯的中央大道上,第三次产生结婚的念头时,他给严凛打了通电话,小声地问他能否现在来维加斯一趟。
严凛笑了笑,调侃他是不是又赌输了,需要自己去赎身。
“是,”夏优咬了咬嘴唇,又迂回又直接地说:“需要你签个卖身契才能换我出来。”
电话那端骤然安静了,严凛过了很久才确定自己未在做梦,外套已经抓在手里,嘴上却仍在进行艰涩的确认:“你真的想好了吗?”
“嗯……你最好是快点儿。”夏优不太好意思,只想马上结束对话,“我可不确定我会不会变卦。”
他当然不舍得变卦——选择让严凛来找他,也是因为等回到金山时,就要过了圣诞公休日才能登记,而他想和严凛结婚的心情,等不到下一天了。
电话挂断的两个半小时后,飞机降落在维加斯机场,严凛没有带任何行李,打车到了赌城的婚姻登记处,又过了十分钟,他和夏优填完了表,签完了字,排队进了公证的房间。
“好巧啊,”排到他们的时候,夏优感慨起来:“我第一次和你表白也是在圣诞节。”他掏出自己刚在旗舰店买的一对戒指,递到严凛手上,开玩笑地问他:“这次能收下我的礼物了吗?”
严凛笑了笑,接过来替他带上,也问了个问题,“你还记得当时和我说的话吗?”
自然记得,夏优那时候问他,“你愿不愿给我个机会?”其实他当年话说得很模糊,也没太多贪心,只是想要个接近对方的机会,而这个问题圈圈绕绕这么多年才被给出了一个真心的答案。
严凛切换了一种语言,说了,“我愿意”。
他们在赌城过了一晚,第二天返回金山。
今年圣诞,他们不计划回国,选择到ha岛度假,前往机场的时候,严凛特意绕了一条路,去了另一个区,离夏优最开始租住的studio很近,但是方位更高,景色更美。
夏优下了车,望着眼前一幢堪称艺术品的独栋别墅,有些好笑地戳穿严凛:“你不是说卖掉了吗?”
严凛一时无话,用指纹解锁了门,才淡淡道,“又不是我的财产,我没资格卖。”
“嗯?”
“毕业那年用你的名义买的。”严凛回头望了他一眼,有点秋后算账的意味,“拜托教授帮我设计好了,你人却跑了。”
忆起往事,夏优心口一酸,反握住他的手,弱弱道,“sorry啦。”
严凛搂着他肩膀把人带进房,故意逗他:“可惜你来晚了,看不到老师的杰作。”
“嗯?”
“我重新装了一遍。”
“!”夏优顿时来了一探究竟的兴趣,无奈眼前的房间一片漆黑,所有窗帘都是严丝合缝拉着的,只有几缕漏进来的光线让他们勉强看清脚下的路。
“怎么不开窗帘?”夏优问。
严凛半鼓励半怂恿,“那你去把窗帘打开吧。”
夏优没多想便照做,窗帘层层叠叠卷起的那刹那,他无准备地将整座城市最完整的风景收进眼底,美得令他窒息。
“你怎么……”阳光过于耀眼,夏优眼眶微微发酸,他说不出后面的话,只好勾了勾严凛的手指,两枚年轻的戒指碰在一处,发出微妙而清脆的鸣音,而落地窗外,正是他们最钟爱的碧海与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