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63

65 / 79 章 · 2,944

“先生,先生……”救护车上的急救人员唤了我几声,他埋在口罩里的声音模糊而浑浊,“请问病人有哮喘病史吗?”

我望了他一眼,木然地摇了摇头,“sorry,idon’tknow…”

一旁随行的护士也冲他摊了摊手,表示她从上车开始就一直在问我这件事,可是我能给出的答案只有这句话。

严凛的脸上扣着面罩,我不能看清他面部的任何波动,寻求安慰般去找他的手,皓白的指尖泛着冰冷和干涩,早已失去了正常的体温。

“请不要干扰我们工作”,护士在我靠近的一刻把我推开,似乎认为我听不太懂英语,又反复比划着“no”的手势,以防我再捣乱,她不知从哪里抽出一张单子,严肃着说,“请您先填表。”

那是一张基本信息的填报单,我接过她递来的笔和纸,压在腿上,哆哆嗦嗦地写着,填到一半,车就停了,空空旷旷的医院门口,站着几个前来接应的医护人员。

竟然又来了医院,那晃眼的标示告诉我这并不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护士小姐回头看到了还杵在车里发懵的我,无奈至极地指了指医院的大门,“thisway.”

这是一家普普通通的社区医院,从设施到环境都很一般,我隔着玻璃窗看着里面匆匆忙忙开始的急救行动。

粗如水管的蓝色呼吸机插管抵入他的上颚,剪开上衣的胸膛上连接着一条条金属线……跳跃的显示屏里数值高高低低,我的心也随之起起伏伏,被捏得快要丧失痛觉。

没过太久,一位护士拿着化验单走过来,“过敏性哮喘引起的休克。”她简单地告诉了我病因。

“过敏?”我无意识地问出口。灵魂附在严凛身上,肉体却还能进行着机械的简单对话。

“是的。”她白色的橡胶手套指在化验单上,又拿出来一个装着玻璃碎片的塑封袋,“你的……朋友,对这类药物严重过敏。”

我看清她手里拿的东西,一时间站都站不稳,抓着她的胳膊问道“那他会死吗?”

我对哮喘毫无概念,更不知道他有这项过往病史,光是看到这几样东西就足够我万念俱灰.

护士不悦地往后退了退,“我只是送来化验结果的,不太清楚病人的具体情况。”

她说着,朝病房里的人打了个招呼,示意对方出来取。

“你问她吧。”送化验单的护士指了指自己走出来的同事。

“你听得懂英语吗?”出来的那位护士小姐问我。

我点点头,说了声:“yes”

她举着看了看化验单看了看,“情况和我们预想的差不多,药物引发的过敏性哮喘,你的朋友已经暂时脱离了危险。”

我如获大赦般喘了口气,四肢无力地靠上病房的玻璃窗。

“但是,”她又说,“今明两晚还是要在这间病房里监护各项体征,等到他恢复了意识,我们再观察。”

“他什么时候能清醒?”我直起身,忙不迭地问。

“这个我们也说不好。应该会在24小时内。”她看了看我,有些犹豫地开口,“youtwoarefriendsor……?”

“we…areinarelationship.”

她点了点头,好心地提醒道,“那么,你如果要等候的话,可以去休息区。”

“不用,我在这里等着就可以。”

急救病房外并没有半个可以坐着的地方,但这里已经是离严凛最近的地方了,此时此刻,我没办法离开他半步,仿佛一眼看不到,下一刻便会听到无法承受的坏消息。

大约又过了半小时,医生和护士都出来了,他们看到我站在门口,友好地告诉我严凛现在已经在机器的帮助下恢复了正常的体征。

我木讷地说谢谢,其实整个人还处于过度惊恐之中,看到他瘫软在浴缸里的那一刻,我是真的以为自己会永远失去他。也是在那一刻,我意识到没有任何东西比他活着重更要。我虚荣的胜负心和自以为是的爱情在生命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虽然这样的假设极度晦气,可我还是忍不住一遍遍地在脑海中模拟他醒不过来的情景,那实在太可怕了,我只要想一想,就会浑身打冷颤。

金山的夜晚本就低温,医院又开了很足的空调,我的每一寸皮肤都感到彻骨的冰冷,冷过波城每一个下暴风雪的日子,冷过严凛曾经每一次的冷眼相待。

恐惧是一双无形的手狠狠攫住我的五脏六腑,它诞生在家里逼仄的卫生间里,在鸣响警笛的救护车里,在眼前这间灯光大开的icu病房里……

心底那些坚固而顽强的自我意识在这一晚悄然崩溃,化作齑粉,如屑沫般飘出我的躯干,我自私的生命里已经出现了什么比我自己更重要的东西。

拜托你醒过来……我趴在玻璃窗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里面的机器。玻璃隔绝了绝大部分的声音,我只能依稀听到里面嘀嘀嗒嗒的监护器声响。

这些循环运转的提示音是我此刻唯一能信任的东西,我警惕着它们的一举一动。

“先生……”护士拿着一张a4纸再次朝我走来,“这张表,请您再确认一次。”

“嗯?”

“我们在系统里并没有找到匹配的患者信息。”

“不会啊……”我接过来那张纸又检查了一遍,因为严凛是在波城住过一次院的,医疗系统里应该有他的个人信息,所以我并没填id,只是写了名字和出生年月。

“是不是因为他在别的城市住的院才查不到?”我问。

“我们查询了全国的信息库,真的没有匹配的患者。还是请您填写一下具体id,外国护照也是可以的。”她为难地看了我一眼,“您应该知道的,您使用的这类药物严格来说是不合规的,我们需要做记录。”

我脑子里一片白光闪过,急切地解释道,“不是他用的,是我用的!”

“您不用这么激动,我们只是记录,不会……”

“他真的没有用!”我急躁地掏出来自己的id卡塞进她手里,“你要记的话记我的。”

“先生……”

我不知道还能怎么求她,只知道不能让严凛的信息里留下任何一点污渍。

她有些被我吓到,叹了口气,把id卡还给了我,“我不会登记,但还是请您填写清晰病人的身份信息。”

“我真的不知道……”我没有骗她,我连自己护照号都背不下来,更别提严凛的了。

“你稍等,”我咬了咬牙,掏出来一片混乱中捡起来的严凛手机,“我找找看。”

依稀记得密码,万幸他没有改,我成功解锁了手机。里头的东西少得可怜,甚至连app都没几个,没有游戏没有视频软件,唯一勉强算得上娱乐的,只有search。

我依次点开了备忘录和相册、邮箱,除了工作还是工作,找不到一条有效线索。

走投无路之际,我只得打给了肖睿,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起来,是一声暴躁的“喂?”

“严凛?”他略带些暧昧的气喘,“有事儿吗?说话啊。”

我张了张嘴,半晌才敢出声,“是我,夏优。”

不到半小时,肖睿站到了我面前,气喘得比刚刚还厉害,“怎么回事儿啊?”

在电话里,我只告诉他了严凛因为哮喘进医院,还没来得及说原因,就被他火急火燎地挂断了。

“你先帮我填个东西。”我心虚地说,知道原因后,他估计会把我打死,在这些发生前,完成正事比较要紧。

面对这张几经辗转的表单,肖睿眉头锁得越来越深,眯着眼抬头看了看我,“这你填的?”

“嗯。”我把笔递给他,“你帮帮忙,把护照号加上。”

“你他妈可真行,”肖睿突然发出一声阴森的冷笑,薄薄的纸张在他手里瑟瑟发抖,“连他的生日都能写错。”

顶着肖睿那失望透顶的目光,我讷讷地问,“不是五月二十号吗?”

肖睿干脆地把纸拍到我胸口,越笑越讽刺,“日子没错,是年份错了,他和我们不是一年的。”

我早已木然的身体再次震颤,“那……”

“他早一年上学。”肖睿打断我的疑问。

“我不知道……”我捏着表格,眼睛要把我填上的那几个数字盯穿。几个小时内,我总算知道我对严凛几乎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我这样的人,连肖睿都无奈地不知从何骂起了,他也没空再搭理我,径直走向另一边的护士站。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