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教授打开幻灯片, 换助教讲细节。
顾念听着，波澜不惊的眼里，不一会浮现出些许情绪。
她盯着桌面许久, 继而看向张去非。
“以青年学者身份参加为期3个月、6个月的交流, 这一类, 同学们可以自行报名……”
一个字一个字落在安静中，窃窃私语逐渐起。
张去非时不时看看学生，看到顾念时, 她停下了。
顾念眼神里, 含着责怪。
“另一种为期一年, 属于公派性质……”
如油锅进水，低声讨论变大。听着纷杂，顾念面色又沉了几分。
1年交换条件最为优越, 履历镀金度高，近乎人人梦寐以求。
顾念并没有听接下来的评选要求, 她正和张去非无声对视。
“针对1年交换, 已经将大家的日常成绩, 期末成绩，文章发表等情况做了汇总。”
原来早在宣布这个消息之前, 就已经做了初筛！
大部分人不由扼腕叹息, 早知道就更努力了。
“希望所有人在接下来的学习工作里多多加油, 我们的二次评选, 将在六月举行。”
助教语气轻松，却无法缓解气氛的紧张。他按下鼠标，一张名单出现在投影上。
“解应语……解师妹肯定没问题……章程，章学长竞争力挺强的……”
“都是大神，我们注定竞争不过啊……”
“顾念也在其中？”
“她凭什么？”
许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质疑, 助教将每个人的成绩，做成了表格。
每个人的每项纪录放在一起，对比了然。
“我去，她什么时候在这本权威期刊上发表的论文啊……”
“之前听了一耳朵，说顾念从没有当过第二名，一直以为是夸张，没想到是真的。”
顾念虽然最晚入学，但她的实力，不容小觑。
张去非挪开目光，走到正中看所有人：“日常分组的评分，阶段性总结的□□，都会纳入下一阶段的打分之中。”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张去非又看了顾念一眼。
“我希望你们重视，重视每一个细节。”
散会后，人群三五聚集，嘴里说的，都和出国有关。
顾念独自坐在最后，一动不动。
张去非走过去敲了敲桌面，朝外去。顾念面无表情跟上。
走到办公室，尚未关门，张去非猛然回身，“顾念，你对我有意见。”
她看着顾念眼里的情绪从疑惑到指责，发展到现在的抵触。
顾念看着地面，那里落着一只正匍匐向前的飞虫。
没人知道，它经历了什么，失去了飞的能力。
“是。”顾念抬头，和张去非面对面。
两个人都站着，无暇坐下，气氛剑拔弩张。
“我好不容易找到方法，在蜂巢里维持平衡。安静互不干扰的科研环境刚刚形成，结果你不但打破，还让有序的环境恢复成了东非草原。”
顾念不喜欢争夺，也不喜欢被诱饵般的福利搅乱环境。
“你的意思是，我为大家争取到名额，是错？”
张去非带着些不可理喻看顾念，对她用动物世界形容自己的科研组，尤为气愤。
“你大可以把事情放在不影响工作进度的时间说。或者你是教授，你来定夺，你有这个权利。”
“可是你让所有人参与争夺，这种为了求生求存，带着目的的战斗模式，和动物有什么差别！”
顾念知道，自然界有自然界的守则，她可以视情况遵守。
但是用繁复的评选规则去刺激众人，这种做法她无法接受。
张去非火冒三丈，第一次对顾念的倔强产生些许抵触：“机会均等，每个人都能去竞争，我为什么要一言堂！”
“还有，你对我不满，不外乎我让你融入，我逼你在意外界。这些都是你的主观感受，你凭什么让我唯独照顾你！”
师徒怒目相视，还是第一次。各有着各的理由，互不相让。
“还有，什么叫恢复成东非大草原，那你是狮子还是鬣狗？”
未关严的门，泄露出室内争执。张去非拍桌子，惊到在外偷听的人。
“顾念，特立独行不是你的招牌，现在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和社会脱离。”
“你不是不融入，而是无法融入。你从未正视，谈何改变！”
这一天，很多人都知道，张去非和她最偏爱的小徒弟吵架了，两个人不欢而散，场面并不好看。
就快凌晨，林森到达赤城。他一下火车，就给顾念打电话。
听筒中，嘟嘟声响了好久，久到林森在无法接通的情况下，又给顾念打了一通，才接通。
“星星，你不开心？”
顾念的呼吸声浅浅，没说话。
“发生什么了？”林森问过，顾念依旧没说话。
想了想，林森又说：“不想说话，你可以发文字给我。”
察觉到顾念情绪不对，林森眉心拧着。
顾念挂了电话，用文字一条条复原着白天发生的事。她和张去非的对话，一字不差发给林森。
林森看完，发视频过去。
顾念盘坐在沙发上，电视上正放着关于孟加拉虎的纪录片。
手机放在腿面上，她按下同意。视频连通后，林森看见她的下巴，听到一声虎啸。
“你不认同，是因为你觉得这件事影响了科研环境？”
顾念的大部分注意力都在老虎身上，可林森的话她也听进去了。
他没有责怪她。
顾念想了想，敲手机一下，算是同意。
“你觉得张教授是扰乱这些的根源？”
顾念敲了两下，表达不赞同。
她对事不对人。
就这样，林森极有耐心问着，顾念用一下或者两下的敲击来表示赞同与否。
电视上，东非草原上的动物们正为生存厮杀。并不属于这里的老虎，是人为作用下的闯入者。
它独自适应着草原法则，承受着高温和抱团狙击，看起来生存都成问题。
林森看着顾念紧绷的下颌线，心情随着低落。
他认识顾念这么久，第一次见她展现出防御姿态。
她正无声抵抗，表达她的不认同和不接受。
林森很想给顾念一个拥抱，有人陪总比她独自承受的好。
但他也知道，破茧成蝶之前，注定要经历一个近乎窒息的自缚阶段。
顾念需要的是时间。
直到看完老虎和豹子厮打，顾念这才发现林森已经睡着了。
他侧身靠坐在沙发上，无意识进入睡眠状态。
这是他们交往以来，顾念第一次哪怕对着林森也不想说话。
只是想到林森一大早送她到所里，之后舟车劳顿赶往赤城，她就生出些愧疚。
林森应该好好休息，而不是陪着她烦扰。
“对不起……”指尖在屏幕上描摹过林森的侧脸，伴着林森的呼吸声入眠。
第二天，视频框消失，顾念这才发现林森给她的留言——
「优秀的星星，专注而聪明的小脑袋，总能想出应对方法」
「你最棒」
「我爱你」
完完全全是哄小孩的语气。
顾念笑了。
她紧绷的表情，终于随着林森的话有所放松。
这一刻，顾念下了决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就是融入东非草原的虎。
*
结束阶段性理论学习，顾念在三月中旬正式进入2组。
也就两周没见，她却能感觉到，小团体抱团更为紧密，不少人为内投□□用各种办法刷好感。
顾念平时人缘并不怎么样，可她却破天荒收到了学长学姐的小礼物小零食。
这些带着讨好性质的馈赠，她此前从未收到过。
一一辨别后，顾念去了趟超市。再回来，装了加倍多的小吃，然后一位不落的还了回去。
“谢谢你的小礼物，”林森站在其中一个学长面前，“只是送人情这种活动，以后都可以不考虑我。”
她不会因这目的性十足的馈赠打出高分，也不会因为谁没有送她故意打出低分。
这是公正，也是底线。
*
五月假期结束后，2组内部召开了第一季度工作总结会议。
小组成员□□，放在最后。
打分方式简单直接，助教念名字，成员们根据五分制报分数。
5分是优秀，4分良好，3分合格，2分不合格。
简单粗暴。
轮到解应语，几乎所有人给出5分，她笑着致谢，精致的面庞上笑意可人。
但唯独顾念，迟迟没有表态。
“师妹？”助教以为顾念分了心，出声提醒。
顾念看着解应语，手里的笔轻敲着笔记本，“我不认为解学姐具备得到评分的资格。”
话一出，现场哗然。
本来解应语已经做好顾念给她最低分的准备，却没想到，她竟然选择不打分。
“小组作业挂名，数据分析作假，这样的表现，没有资格。”顾念直接了当给出理由，语气强硬。
“顾念，你可不要胡说！”
科研团队里，最忌讳的就是弄虚作假。和解应语一组的人，急忙出声警告。
顾念双手握笔，用力到指关节发白，没人知道，她正压制着更为剧烈的情绪，“3月17号，分组工作，4月20，分组工作。”
“我这两次分别在实验室待了近20个小时，自始至终没见过解学姐，怎么是胡言？”
“土壤沙化数据，属于解学姐的那部分要外出采集，她没有去。”
“之后我进过比对，发现她参考了去年的数据，只不过改了小数点后几位。”
“数字编纂，分析结果敷衍了事，这不是造假是什么？”
顾念毫不顾及情面，证据条条分明。桩桩件件有理有据，参与其中的人虽然怒目而视，却丝毫无法反驳。
解应语涨红了脸，咬着下唇。眼里透着些慌张，但更多的是气愤
。
她怪顾念只针对她。
而和她一组的成员也有些慌，包庇的行为暴露，遮都遮不住。
眼看现场情势失控，可顾念并没有停下。
“明明是实验作业，为什么她没参与，却能坐享其成？”
“我们需要的是不断更新的数据，她用往年的替代，这样的态度能打几分？”
助教学长听后很震惊，并没有做出制止，而是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些什么，用力到笔尖划破纸张。
房间内气氛一度停滞，久久都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助教缓解气氛，评分继续。
轮到给顾念打分时，解应语第一个发言，她红了眼圈，强忍眼泪：“5分。”
大家没想到，顾念前一刻才攻击过解应语，结果到了打分阶段，她竟然大度的给出最高分。
解应语声音哽咽，终究是忍不住了，眼泪说着就顺着脸颊滑落下。
“学妹的专业素养，我挑不出任何问题，她的表现，应当是这个分。”
美人落泪，多数人心生怜惜，而大方不计前嫌，让人保护欲高涨。
“只是团队意识这一块，我这个学姐没有带好她。”
明明是解应语的错，她用更为高端的方式甩到了顾念身上。在场的人多数和解应语关系更好，看顾念的眼神，更为不善。
自解应语后，大多数人给了顾念2分，无一人为她辩解。
这，就是求存争夺中的排挤。
如果说，宣布出国事宜之前，顾念是工具人。那么到了针锋相对后的此刻，顾念就是那只误入东非草原的老虎。
特立独行，不被群体容纳。单打独斗，承受更为强烈的针对。
之后多次，例会无人通知，有她的群再无讨论。
组织群体活动将她排除在外。
因为她是异类。
*
五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顾念最后一个离开实验室。
小组作业没有人和她一组，她选择花更多时间独立完成。
揉揉眼睛，顾念拖着步子走到实验室门口。低头刷卡，感应区亮起红灯。
门没开。
顾念蹙眉，凑近些又刷，还是红的。
她手动输入密码，却被提示密码错误。
很明显，实验室更新了出入密令，可没有人告诉她。
顾念打开手机，联系人列表里置顶的是林森。
这一刻，她尤为想念。
顾念放弃开门，平静的退回到实验室的办公室。
室内空调强劲，顾念坐在避风的角落里，背包随手放在腿侧。
林森刚下班，才回到公寓就接到顾念的视频。
他坐在沙发上，解开衬衫顶端的扣子。
视频接通，顾念屈膝缩在角落里，背景陌生，并不在家中。
“星星？”
顾念一见到他，瞬间红了眼圈。好多情绪不断在心室撞击，犹如困兽，寻不到出口。
林森看到，眉毛挽着，神情严肃而着急。
“遇到不开心了？”
顾念敲了屏幕一下，眼底晶莹。
“害怕吗？”林森观察镜头，见顾念身上还穿着白大褂，推测出她应该还在实验室。
顾念敲了两下。
“我现在唱歌给你听，好吗？”
顾念的情绪正剧烈波动，她不愿意说，林森便不逼她。
发泄为先，林森宁愿她哭出来，而非憋在心里。
他会的歌不多，想了想唱了首和军营有关的。
“当你的秀发拂过我的钢木仓……”
林森的声音，经由扩音器，细致末梢的传到顾念心里。
他声音缓缓，节奏不快。兴许是喊了一天口号，嗓子有些哑。
温暖而醇厚的声音传进耳道，心里带着尖利边缘的情绪被平复了。他专注的看过来，顾念甚至在他眼中看到自己。
那歌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响，带着治愈的力量。
顾念埋头在膝间，紧绷着的神经有所放松。
她并不是完全被隔离在人群之外，小小屏幕中的人，正为她着急为她担忧。
张去非刚从外地回来，想起办公室还放这份文件，便在研究所门口下车。
她刚走两步，一位留着短发的女士，从打着双闪的车上下来。
“请问，你认识顾念吗？”
张去非急急忙忙冲进实验室，开门时力气过大，门板拍在墙上。
她朝里一看，正好看见顾念红着眼圈坐在角落，她抬头看着她，展露出前所未有的脆弱。
“卡给我。”张去非伸手，扶顾念起来，自顾自从她脖子上取下门禁卡。
一刷，失效。
“昨天通知大家统去二次录入，你不知道？”
问过，她这才想起来，昨天顾念帮她去取土壤样本，不在所里
。
更深层次的原因，也并不难猜，大家故意没告诉她。
“走吧。”张去非突然心里很乱，甚至不知道要怎么安慰顾念。
她们俩一前一后往大门走，说不出的疏离。
走出去，顾念依旧低着头，她突然听见有人叫她。
抬头一看，是红雁！
“阿姨！”
红雁过来什么都没问，而是先握住了顾念的手，抱了抱她。
这个动作透出亲昵，更是让顾念鼻酸。
“走吧。”红雁朝张去非点点头，为顾念打开车门。
“吃饭了吗？”路边灯光虽暗，可红雁还是看到了顾念脸上的泪痕，以及通红的双眼。
顾念摇摇头，系上安全带。
“阿姨来办点事，顺便带你吃点好吃的。”红雁从手套箱里拿出湿巾放在顾念手上，脸上笑容淡淡。
“给你打电话你没接，去你家楼下等你没回来，这才自作主张来你单位。”
顾念擦擦脸，连忙解释：“阿姨，你没打通电话是因为我在实验室，我一般进去就会关机。”
红雁理解的点点头，目光慈爱。
“晚上加班，我被锁到实验室里了。”
其实如果不是张去非放她出来，顾念都做好在实验室凑活一晚上的准备了。
“先不说这些，”红雁理理顾念的头发，“阿姨带你去吃烤肉，喝烧酒。烦恼每个人都有，喝点酒就没有了！”
顾念刚想说她酒量不佳，却听红雁压低了声音：“千万不要告诉林森，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
坐在烤肉店里，红雁点了牛肉和五花肉，辣白菜烤过后味道更浓郁，卷着生菜和辣椒吃下去，爽快！
红雁翻烤着大片牛肉，烤好后用剪刀剪成小块，拿起苏子叶配辣椒段，卷卷塞进顾念嘴里。
“顾念，阿姨知道你是非常聪明而优秀的孩子。”
顾念看着红雁的眼睛，仿佛看到了林森。目光里的理解和支持，无条件。
她很想说些什么，可是嘴里被塞了不少吃的，正费劲咀嚼。
“不管你遇到什么问题，只要说出来，就会好一些。”
红雁说完，和顾念碰杯。一杯烧酒下肚，她爽快的倒吸一口气。
“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喜欢你的人不在多，而在于真心。”
“你是林森捧在手心里的宝，也是阿姨的宝，所以以后不要憋着，记得阿姨是你的靠山。”
这话，顾念并不是第一次听，可红雁这句，却流淌进她心里。
顾念没多说什么，学着红雁碰杯后利落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强烈的酒意刺激味蕾，顾念皱着眉头，脸颊发红。
“哈哈哈，”红雁爽朗的笑出声，“你怎么看怎么像一只小兔，太可爱了。”
带着一身烤肉味，红雁带顾念去到一条河边。
这个时段，近旁没有人。随手捡了几个石块，红雁扔进河里。
车灯照着，顾见这随手一扔，竟然接连打出五六个水漂。
“来，你也试试？”
红雁笑着把石块放进顾念手心里，眼里满是鼓励。
*
顾念回家，躺在沙发上。
酒精作用下，她精神亢奋，身上热乎乎，只是头有些晕，四肢乏力。
想了想，她给林森发去视频，生怕他担心。
她迫不及待想告诉他——
“林森，我没事了。”
林森看了看顾念的脸，红的异常，猜到他妈肯定带顾念喝酒了。
“星星，”林森见她有所调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方法不对我们慢慢来，你要给自己时间，不要着急。”
顾念乖顺点头，眼神越来越迷离。强撑着不闭上，甚至还摇摇头试图保持清醒。
意识逃离之前，她隐约听林森说：“有时候其实可以暂时逃避一下。”
逃避。
顾念睡着前，唯独记住了这个词。
作者有话要说： 1推荐大家看看《虎啸东非》这部纪录片，这样可能更能理解顾念是何等勇敢
2不要怕，低潮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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