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安说了许多,江离却仿佛都没有听进去,只是长久地凝着他那张脸,那张永远也无法深刻印入脑海的脸。她的脑中,依旧是赵博文的娃娃脸,小眼睛小鼻子小嘴巴,脸上肉肉的,连亲吻都很柔软。
罗安停滞许久,江离才道,“你知道他不喜欢我什么吗?他觉得我笨手笨脚,不会做事,不会做人,不善交际,当然,也不够漂亮。”
“我曾经想要追回他,很想很想,想到……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可是现在……”江离看起来极其轻松,虽不至于真的释怀,但眼睛里真的有了些光彩。罗安刚刚松了一口气,却是不曾等到江离接着说下去,就看到她突然难以自制的蹲下身干呕起来。
罗安如被人闷头敲了一棍,且只得生扛着,无力反驳。江离微有好转的时候,直起身,两人相对而立,满目诧异。
江离深刻记得,她与赵博文的最后一面,两个人闹得并不愉快。是她不曾想到也乐得其成的不愉快。
在饭店里,赵博文专注于手机,略嫌弃了几句肉不大好吃,而后接了几个电话。或许女人天生如此敏感,她听得出其中最简短对话的那个,是他将要订婚的对象。
她问他,“你知道我是怎么看开的吗?”
“怎么?”
江离眼角微挑,微微发亮的眼光特意承装了些得意在里面。她道,“我不告诉你。”
赵博文自然是没有好奇心追问,只道,“不说就不说,随便怎么看开,你看开就行。”
江离夹了菜放进嘴里,终于与他有了同感,确实是不好吃。
吃饭统共用了不到半个小时,他的话不多,却也只是强调了一个重点。有关于那个女生,喜欢就是喜欢了,没办法。他们分手两个月,一个小时前从她的床上下来,他无比坦诚说着,他喜欢别人。江离心底难受的要死,可面上总是平静的。对啊!这是一个身为他的“Sexual partner”应有的自知。
他的订婚就在几天后,江离觉得这样的最后一面刚刚好。她努力记着他所有的不好,以免回忆时难以自拔。
譬如,从停车场出来,他远远地走在前面。两个人,就是陌生人。直到店门口他才停下,看见她小碎步撵着,不厌其烦的凶她,“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磨叽?”
譬如,她拎着最后的尊严说,“我相信我一定能找到更好的。”而不是,和他口中的那个男人,嫁过去就是烧高香了。然而赵博文迅速回击,“你找不到的!”
江离终于恼火,兴许在所有爱情故事里,都有些不相匹配的呈现。我爱你,你不爱我,没关系,但请你不要看轻我。更不要这样笃定的指导别人的人生。
赵博文将江离送回到住处的时候,江离跳下车,迅速的说了再见。一小时后,赵博文发来信息,为他的言辞道歉。江离没有回,她不知道还能够说些什么。他已经说得清清楚楚,他受不了她的家庭,他喜欢别人,“Sexual partner”的关系必须结束,他要订婚。难不成……她在这样的节点告诉他,嘿!其实我还是爱你,请你记得我。
终究,江离还是喜欢着他们的最后一面。闹得不愉快刚刚好,就好像,他总不喜欢的软弱模样,终于硬气了一回。
然而,戏剧来源于生活的说法是真的。几天后,江离的例假没有按时到访。再几天,像是要无限延迟。她自己买了验孕棒,可还是不确信。终于
在他订婚的当天,拿到医院准确的检验结果。
直到现在,江离尽力不去想当初有多抓狂,多无助,多恨不得打电话给他,多憎恨老天迟来的礼物。可她总记得,在不停歇的大哭时,她最爱的姑娘一句话就将她逗笑了。
江离赌气似的哭嚎着,“我祝他们出岔子,订不了婚,订了也要退婚。”
叮咚在电话另一端不客气的笑她,而后认真分析,“说不定呢!这种事不好说,也许中间出了什么事,就可能真的结不了婚。结了也还可能离呢!”
“叮咚……”江离的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落,整个人喘不过气来,字句也说不利落。好一会儿才又说,“我现在就是在中间摇摆,如果我在两个极端就好了。”江离艰难地平复呼吸,“一边……你看,我如果能像你那么看得开,肯定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就算看不开,我就认这个死理,我就等他,他结婚了我等他离婚。可是我感觉我又没到那个程度。”
“对啊!你也没那么爱他。”叮咚安抚着她,转而突地说道,“等什么等啊!他现在又没结婚,你真喜欢,就抢过来!”
叮咚言语笃定而又无比豪气,江离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起来,诚然只有最爱她的姑娘才能说出这样的话。只要你高兴,管他什么三观道德。
可江离最后也不曾告诉叮咚,她怀孕的事。总有些秘密,是要带到棺材里的。不论家庭,还是爱情。不论她要生,还是死。
江离醒来那一刻,不是不曾想过这个问题。只是她从不敢问,而罗安,他不敢说。
最后,江离打破沉默,顾自拎了包包,转而小跑着走到路边打车。罗安似乎比她还要震惊,略晚了一步才过来追她。然而到底是晚了,江离打到车,他握住她的手臂,被她用力甩开。
罗安站在路边,如同一个孤独的雕塑。他甚至忘记去追她,只是长久地站立着。
她的孩子,还活着吗?
医生的话他分明还记着,“孩子没有胎心,等她身体恢复一些,你劝劝她,拿掉吧!”罗安从不敢提这个话题,也和叮咚提了醒。幸好,江离也不提。可是,那个没有胎心的孩子,又活过来了?
死而复生这种事,像极了江离。可是这个孩子,罗安甚至不敢确认,他自己也是期盼的。尤其,还是在这样的关键点。江离差一点就要说出,她不再想要挽回的话来。可就差了那么一步,就一步。
罗安站了许久,最后,到底是理智战胜了慌乱懊恼局促紧张等无比复杂的情绪。毕竟,最大的可能也许不过是江离吃坏了东西而已。并不是呕吐,就代表怀孕。
罗安赶到的时候,到底是晚了不止一步,江离并没有来这间她住过的医院。他费了很大力气才查到,她到底出现在了哪家医院。然而,她甚至没有走正常流程,确认她还是怀孕的状态。她直接做了B超,孩子很好。他再次到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电话无人接听,短信无人回复。他不停歇的拨打,最后,耳边是对方已经关机的提醒。
罗安陡然意识到,江离的消失或许会同她的出现一样,令人猝不及防,而又无迹可寻。
直至傍晚,天色阴沉,冷风瑟瑟。罗安才在中医院附近的一间咖啡馆找到她。她面前摆着的是已然凉透的咖啡,糖和奶都还放在一旁,她一口未饮。
罗安到她对面坐下,说,“对不起,当时医生说,孩子没有胎心。我没想到,医生也会出错。我一直想……找到合适的机会……其实,现在也很好,他还没有结婚,你什么都不必做,不用变漂亮,不用魅力逼人,也不用改变自己。你……”只要告诉他这个消息,一切就都会不一样了。
江离终于抬起眼,一眨不眨的盯着他。她的目光空洞茫然,声音里却隐含着那一丝讥讽。“我不会拿孩子要挟他。”她说完依旧望着窗外,罗安附和着她的目光,而后同她一起看到从医院走出来的那个男人。赵博文。
“你看过《倚天屠龙记》吗?”罗安问他。
赵博文消失在两人的视线之内,江离转过脸,一脸冷淡的垂了垂下巴。
“那你记不记得……张无忌和周芷若大婚那天,女主角赵敏用张无忌义父的头发来抢婚?”
江离不由得冷笑,“你还是要我要挟他?”当时她的死亡已经被人算作要挟。可她死了,她什么都不必在意。然而她现在或者,只会觉得自己不耻。
“江离……”罗安叹一口气,竭力掩住眸中万般无奈,将她推给别人,果然比他想象要难的多。“你知道的,你自己不是也说吗?他最喜欢孩子了,这是他的软肋,就像金毛狮王是张无忌的软肋一样。”
或者,是她也知道,只要她一开口,就会顺利地成为赵太太。可她为什么不说呢?罗安想不出她当初不说的缘由,更想不出她现在出现在中医院的理由。
江离撩起一侧的头发拢在而后,另一侧又垂下,遮住半只眼。她懒得再弄,只悠悠然像是个魂灵一样笑道,“你知道他说过什么吗?”
“他说过日久生情。”
“他说过,如果我不小心怀孕,生个男孩多好。”
b
r 罗安原本双手交叠随意地放在腿上,此刻却是不由自主紧握,扣得手背生疼,直疼的能够发觉疼,且足够压抑住所有汹涌而来的绝望和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