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唾骂喊打六十年, 整整六十年啊,窦娥当年都没这么冤,但自愿顶罪也说不上有多可怜, 可怜的是那些死去的人。
死人不会说话, 这是一个永远也不可能再翻盘的案子。
替罪羊顾辰星死了也不安生, 被蓝杉拉出来复活,纂改记忆骗来骗去,对方留了个痴情浪子, 大义灭亲的好名声,他反而成了穷凶恶极的杀人狂魔。
本以为是真心交付良人, 但良人复活他的第一件事就是篡改记忆让他忘记了真相。
所以莫燃才会似笑非笑地说他俩不是真爱,多的不说, 蓝博士要是真的爱他做不出这种事情, 顾辰星脑子正常的话也不可能拿自己的命去自我感动。
跨越六十年的爱情原来是个笑话,换做是任何一个人都会崩溃吧。
顾辰星不可置信地看过去:“蓝杉, 她说的是真的吗?”
蓝博士目光复杂, 长叹一口气:“我不想骗你,星儿,但无论是什么样的过去,你都要知道,我是深爱着你的,这一点毋容置疑。”
他目光看向他, 透过面前这个容颜完美的男人看见了曾经的那个天真少年, 也想从对方眸中再找到那个全京城最意气风发的蓝家小少爷的身影。
可惜这两个人他哪一个都没有看见, 漂亮的金色瞳孔里只倒映出他表面年轻但内里沧桑的面容。
白驹过隙, 岁月如梭。时间是公平的,它给了每一个人年轻的生命, 让他们能在自己最美好的时候去遇见一生所爱。
时间也是不公平的,因为有人时间多,有人时间少,有人明明相爱但时间却硬要分开他们。
出手阔绰的公子哥跟年轻貌美的戏子之间的爱情常常被人津津有味地说道,但那都建立在取向正常的情况下。
假如是两个男人,那就不止说道了,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所以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来过,也跟所有的公子哥一样花天酒地,玩女人,取笑男人。
直到某天,京都韶华安来了个新角,一唱成名,据说比女人还要娇艳,戏唱得也是一绝。
他不信邪,特意抽空去捧场,怎料一眼万年,当场被勾走了魂。
明朗如风小少年,像一颗青涩的苹果,咿咿呀呀的,唱的是男女之事,声音娇嗔,倒真像个女人,勾住了台下所有的公子哥的心。
韶华安一票千金,卖的可不是寻常戏曲,这唱戏的少年,自然也不是单单唱戏的,他是专门被培养出来供达官贵人们消遣的,价钱合适就能单独见面。
他还是第一次对学术外的东西感兴趣,便天天去听戏,只是每每都坐在包厢里,看着下面那群同僚对台上的戏子污言秽语,既不参与也不干扰。
他只是来听戏的,只是没想到,他看着台上的同时,台上的人也在看他。
白玉兰绽开的锦绣罗缎,纤细的人被套在那宽大袖子里,抬眼便是笑出八瓣牙齿:“蓝少爷,您今儿也来韶华安看我了。”
朱唇皓齿的人儿站在他面前,落落大方的模样,准确说出了他每次来的时间,尽管知道这不过是些小把戏,但他还是买了帐。
他们一起度过了一段很快乐的日子,快乐到险些让他忘记自己的身份,家族知道了他的事情之后将他关禁闭他也觉得值得。
至于后面的事情,那是个意外。
他的星儿不可能杀人,但他也没有真的想要让自己的亲人死,那可是他的家族。
只是父亲一直反对他做生物实验,他才会报复性地将自己研究的化骨药放进对方的药材里,只是小小的报复罢了。
他只不过想让父亲瘫痪,这样他就能掌权家族,化骨药跟父亲的药材相冲,抵消掉了大半的毒性,也不会致死,他会负责照顾父亲后半辈子。
可他没想到的是,下人笨手笨脚将煮药的药材跟熬汤的药材拿混了,一锅剧毒的汤就这样被熬了出来。
他当天为了不在场证明离开了家,再回来时偌大个蓝家就只剩下了他一人,来不及悲伤就要面对被抓捕的可能。
他清楚是自己下的药出了问题,主动请缨调查,其他人顾念他是蓝家遗子,也很同情他,谁能想到蓝家就是因为他才灭的。
随着案子一步步调查清楚,他也明白了真相,但无论如何他是脱不了干系的。
在当时,私下进行生物研究是要掉脑袋的,投毒杀人也要掉脑袋,不管哪一样被发现了他横竖都是要死。
时间一天天过去,上面却对这次的案子越发看重,他愁的白了发,旁人都以为他是受不了家族灭门的打击,只有他自己清楚真正原因。
能替他分担一点痛苦的只有当时还跟在他身边的顾辰星,每天无微不至的照顾着他,可他被恐慌冲昏了头脑,什么温情也看不见了。
朱唇皓齿的人儿如水般荡漾着,化成了一滩泡沫,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瘦削苍白,坐在床头温柔看他的男孩。
“蓝杉,你别怕,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陪着你一起,不管是什么……”干涩的嗓音不复往日清脆,多了几分疲惫和颓靡。
这段时间对方也很累,因为要照顾他的一切,还要接收他各种负面的情绪,顾辰星瘦了十斤,但容颜依旧绝色。
从那双漂亮的瞳孔倒映里他看见了自己卑劣的身影,一脸惊慌失措地跪在地上,用力攥着对方洁白的衣袖,攥得发皱。
“星儿,我该怎么办,我不想死啊,我才19,我还那么年轻,蓝家就剩我了,我不能死……”
“星儿,你帮帮我吧,求你,不要让我一个人面对这些,我好害怕。”他痛哭流涕地忏悔着自己的罪行。
温暖的手掌轻轻抚摸着他的头顶,像在安抚一个哭闹不止的孩子。
末了,他突然抬头,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仰望着:“星儿……要不你,你替我认了吧,我们,我们一起死,等你被执刑了我也不会独活,我会跟着你一起走的,好不好,求你……”
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说出这些过分的话语的,原本也想过可能会被骂被打然后被抛弃,但他唯独没想到对方什么也没做就答应了。
如此拙劣的借口,他自己都没想到对方会那么爽快的答应。
只是那双漂亮的眸子一点一点的失去了光芒,像是熄灭了坠入死水的烟火。
良久,他才轻轻张开苍白的嘴唇,只说了一个“好”字,从那天起他便不再同他讲任何话,从一只百灵鸟变成了哑巴,失去了交流的能力。
而他,沉浸在重获新生般的喜悦里,癫狂不已。
唯有行刑那一天,顾辰星要求见他一面,那天的少年好像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穿上自己最最喜欢的衣服,干净利落地站在一片污渍之中。
“蓝杉,约定好了,我们要一起走,我先去探路,在下面等着你,不要让我等太久哦……”
他也回答了好,但心里想的却是怎么可能追随而去呢,他还那么年轻。
只是到底真的爱过,他收捡了对方的遗体,天天借酒消愁,后来干脆出国离开了这个伤心的地方。
前十年他都在花天酒地,蓝家的财产雄厚到够他花八辈子都花不完,身边的男人女人也换了一批又一批,无一不是为了他的钱而来。
在数不清的花言巧语跟背叛之中他越发想念当年愿意为他付出生命的少年,思念就像贪婪的野兽蚕食着他的心脏。
他后悔了,他好想他。
可是人已经不在了,独留在了他最爱他的那个时候,任何人都比不上。
偌大的人世间,一个他爱的,爱他的人都不存在,他太孤独了。
所以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找到这世上最神奇的起死回生药,复活爱人,复活家族,让所有爱着他的人都回来。
蓝博士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一丝苦涩的笑意留在唇角。
星儿,你一定很恨我吧,不然为什么走了之后一次都没有回来看过,哪怕是在梦里也不愿意见我。
一只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噘着嘴的顾辰星伸手抱住了他:“我当然知道你爱我,是我不好,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现在我们好好的就行了,我不该听别人挑拨离间的话,我错了嘛,你别难过。”
蓝博士收敛了自己的情绪回抱着他,眼里有着珍惜跟怀恋。
对面的莫燃眼白都要翻到天花板去了,看见没,什么叫恋爱脑,这就是恋爱脑。
算了,本来也没想过能靠这个挑拨蓝博士跟no1之间的关系,只是拖延下时间而已,但是这顾辰星也太没脾气了吧,还是说被篡改记忆之后连性格也改了。
反正,从「时间档案室」的资料上来看,顾辰星生前应该是一个活泼天真的小少年,答应顶罪之后为了更贴近凶手的人设才装出一副残忍的模样。
但谁又知道他心里到底想的什么呢,也许在现在这个性格恶劣又傲慢的他就是他的另外一面呢,多重人格什么的。
毕竟死过一次的人,会性情大变反社会也很正常吧,他重生之前是被冤枉的好人,重生之后却是个真正的不折不扣的小恶魔。
就是可惜了这么大个案子,哪怕真凶自己也承认了罪行,在末世之下也没办法拿他怎么样,蓝家灭门案大概真的永远也翻不了盘了。
真相蒙灰最大的受害者还是死去的受害者,可惜的是时间有限,所以莫燃并没有查清楚蓝博士当年怎么留存的顾辰星的尸体。
但那些跟现在比起来也不重要了。
“说实话,我觉得你还不如告诉我蓝杉背着我偷人,那样也许还能如你的愿我两吵一架,”顾辰星撒完娇,又将目光移了回来,脸上的笑容很顽劣,“因为,说要杀了那帮老东西可是我的真实想法,再说了,杀人而已,我现在做的也不少,你不会觉得我还在乎所谓的名声吧。”
莫燃哼了一声,不太想搭理他。
“好了,星儿,别再浪费时间,该动手了。”蓝博士宠溺地亲了亲顾辰星的头发。
两人又是一阵旁若无人的腻歪,就连身后的异能者们也有些看不下去地别过头去。
卿卿我我完了,这两人才又把视线给到对面,轻蔑极了。
“行了,看在你还算有心的份上,我给你个痛快吧,你也别挣扎,免得受苦。”顾辰星不耐烦道。
莫燃神情冷漠:“从刚才开始你就在自说自话些什么呢,你该不会一点都没注意到周围的变化吧?”
“嗯?”顾辰星疑惑地挑眉。
他狐疑地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劲,正以为又是对面在诈他时突然发现原本应该站在红门前被挟持的那个女孩不见了。
不仅她不见了,7号也一并消失了,现在对面只剩下三个人。
两个大活人突然消失本来应该是件很突兀的事情,可他刚才忙着聊天根本没注意那边。
再加上莫燃跟何尚有意无意用身体遮挡了走廊的空隙,一时间竟无人发现原本站在空气墙后面的人消失了。
顾辰星连忙戒备地环顾四周,周围的异能者们好像还没察觉到什么。
因为是朝着一个面站的,走廊不够宽,所以只要不转头的话根本看不见后面的人在做什么。
他这一眼看过去就发现了不对劲,刚才这里的人有那么少吗?
“蓝杉,7号跟那个女的不见了。”他对着身旁说道。
蓝博士也看见了,他皱眉喊道:“在搞什么,7号,快滚出来!”
没有人回答他,倒是身后的一些异能者发现自己身边的伙伴不见了,各自疑惑地询问起来。
“千里眼呢?刚才不还在这吗。”
“卧槽,我们兽系三编的人少了一半!”
“妈的,人去哪了?”
众人四顾发现人少了一大半,还都消失得无声无息的,一时间都不安了起来,再加上少了人之后走廊空旷了很多,原本暗房里的环境就很诡异,这下更是阴森。
“7号这家伙在搞什么?”蓝博士似乎很信任对方,哪怕人都不见了他也没怀疑7号是不是背叛了他。
倒是顾辰星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他将蓝博士护在了身后,目光质问地看向对面。
“你做了什么?”
莫燃耸耸肩,表情无辜地反问道:“咱两本事一样,你觉得我能在你眼皮子底下做什么?”
那确实,他也觉得。
顾辰星心高气傲,习惯性想嘲讽两句,但事情确实古怪,一时间他也摸不透对方在想什么,直觉告诉他有阴谋,一时间也不敢轻举妄动。
忽的,身后有一个异能者发出惨叫,所有人都回头看去,只见半空中突然出现一道裂痕,有一双漆黑的手从裂痕里伸出来,将那个异能者的胳膊拉扯着往里面拖。
旁边的人连忙过去帮忙,结果被一并拖了进去,随后每个人的身后都开出了一条裂痕,黑色的手臂像收割的死神一样将他们一个个拖进了裂痕里。
可怕的是,这些手臂是同时攻击的,不止一个,每一个裂痕里都有,跟分身一样。
“这是什么?”顾辰星躲开了手臂的攻击,顺便抽空看向蓝杉。
对方在白川的保护下没被拖进去,但躲得很是狼狈,虽然外表年轻了不少,但身体素质却跟不上,日常活动还好,稍微剧烈运动都得喘气。
就在他分心看那边的功夫,身旁的空气中悄无声息地多出来了一条裂缝,余光瞟去时只看见一团黑影已经到了面前。
“嘭”的一声,顾辰星被踹了出去,在地面拖行数米之后才堪堪停了下来,这一脚力度之大,假如不是他用双手护住了脸肯定会被踹断鼻梁。
“7号,你不想活了吗?!”他目光狰狞地看过去,却发现踹他的不是7号,而是刚才消失不见的那个女的。
张婉莹从裂缝里走了出来,手上提着的那两把黑气弥漫的弯刀,煞气四溢。
“你跟7号,你们两个合伙了?”顾辰星尝试控制对方手里的刀,不出所料那已经不是金属了。
现在谁还能不明白是发生了什么,只有7号的异能能做到这些,他显然是叛变了。
“7号,你这个白眼狼,你竟然敢背叛我?”蓝博士躲在白川身后骂道。
空间切割是7号的异能,那些被他抓住的人不知道会被带到空间的哪个角落去,反正短时间应该是回不来。
将所有无关人员都拖走之后,7号连同那些裂痕一起消失在空气中。
刚才还热闹拥挤的走廊此刻就剩下了蓝博士三人,从人数上来看他们已经没有优势了,而且还有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冒出来的7号帮忙,局势一下子逆转。
“你们这些蝼蚁,来再多也没有用,7号,既然你想跟他们一起死那就成全你!”顾辰星伸出右手,四周的金属都像有了生命一般汇聚在他周围。
仅单手就能号召如此多的金属,可见其实力确实不一般,但他太狂妄了,根本没把另外一个金异能的使用者放在眼里。
“我正愁去哪聚那么多金属呢你就帮我找出来了,多谢啊。”莫燃带着笑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顾辰星回头却发现自己突然动弹不得了,他的脚好像被黏住了,目光下移,他才发现自己站在一大滩鲜红的铁水中央。
刚才张婉莹一脚将他踹向的正是这滩他之前攻击留下的铁水,只是他压根没注意自己脚下,也没想过这些铁水能有什么用处。
但是现在,这些烧得滚烫通红的金属液体,将他的脚牢牢黏住了,再多等几秒说不定就能洞穿他的脚掌。
顾辰星当机立断地扔掉了鞋,向上跳起打算离开这滩铁水,莫燃等的就是现在,早就准备好的巨型金属笼从四面袭去,将半空中的人锁进了金属笼里。
整个过程不过半秒时间,根本不给对方落地反应的机会,显然是蓄谋已久。
但是这还没完,随着四周的金属不断汇聚,铁笼被密封起来,严严实实一点光都透不进去。
顾辰星反应过来自己被套住了,刚想挣脱,却发现这些金属都滚烫得吓人,根本触碰不得,他想控制这些金属也不行,除了金元素的力量外这里面还有其他的异能。
他心中大骇,难道那两人用的是组合技能?只有这么解释,因为单纯的金元素虽然可以控制金属形态,但却不可能做到加热金属。
把金属烧热,只有火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