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幕之下, 尸海中央屹立着的高大骷髅行动了,他转头面向那些呆滞的丧尸,目光怜爱地从它们身上划过。
这些都是他曾熟悉的人, 他们每一个都进过教堂, 或多或少听过他的宣讲, 在路上遇见还会亲切地跟他打招呼。
但现在,这些人变了模样,它们干枯消瘦, 身上穿着沾满血污的破旧衣衫,脸色青白, 眼球翻白,暴起青筋, 只要他放开管理, 这些人便会毫不犹豫的为了进食撕碎一切活物。
穆神父好像第一天认识它们那样仔仔细细地看着它们每一个人,他用了大半年的时间, 一直尝试恢复玛雅的原貌。
他打扫干净教堂, 让当天进入祈祷的人们依然坐在位置上,那些街道上的血肉块都被他清理干净,好像这样就等于玛雅从未经历过屠杀。
原本的避难所里全是死人跟丧尸,每一个能找到的尸体都被他扔了下去,他要玛雅保持干净整洁,随时都能做好被入住的准备。
一直如此, 直到街上落满尘埃, 他落寞地看着这些建筑物, 再也没有心情去打扫它们。
他的同伴们都回不来了, 为什么只有他还拥有记忆跟思考的能力,为什么他不能干脆跟大家一样死亡, 为什么要残忍的让他独自背负着这些痛苦回忆……
穆神父,不,穆,他不明白,直到他自己身上的肉都掉光了,他也没让自己吃过一块曾经的同伴们身上的肉。
现在,他自以为是的欺骗也被人无情的拆穿了,他最后那一点点存在的意义也没有了,他就是一个怪物,他才不是什么神的使者,他是吃人的怪物。
穆愤怒了,他对着天空怒吼着,宣自己心里的不满,只是那声音听起来却像是在哭泣,没有泪水的痛哭,整个尸群也因为他的声音而颤抖起来。
笼罩着玛雅的庇护罩闪烁着,妖异的紫色十字架在玛雅的上空发出光芒,所有人都惊诧地抬头看着这一异象。
那一层厚厚的屏障,守护着玛雅最后的尊严,现在,却有了裂开的痕迹,马上就要碎掉。
方巧好像从那些裂痕里看见了一个落寞的身影,他孤独地坐在教堂的楼梯前,身上的教士服被鲜血染红,永远的失去了曾经纯白的颜色……
她眼角掉下了一颗泪珠,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哭,只是突然感受到了一股难以名状的悲伤。
这悲伤是来自那个孤独的灵魂的,更是来自玛雅,这座曾经热闹非凡的基地,好像有无数个被困于此的灵魂从土地里钻出来,飞往天空。
他们会得到解脱跟救赎,那么留下来的那个人呢,他又该由谁来救赎?
要是头顶的那个灯罩一样的保护膜裂开,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在所有人如临大敌的时候,方巧却走向了那个悲伤痛哭的大骷髅架子,从背后扯了扯他的衣服角。
穆顿时停止了吼叫,转过身呆呆地看着她,像一个做错事情的孩子,白白的脸上还有两道深深的痕迹,看起来就是一张哭脸。
“我听说过你的故事,穆,你已经很努力,很棒了,你不需要为了那个不存在的神难过。”方巧踮起脚尖,拍了拍那颗圆滚滚的脑袋。
“救赎你的是你自己,到处施善的不是神是你,你是一个善良可爱的人,才不是吃人的丧尸,如果你的信徒都已经死光了,我愿意做你新的信徒。”她轻声细语地说着,像在安慰一个爱哭的小孩。
一生为他人着想的神父,什么时候想到过自己,除了圣经上说的神爱着他,从来没有其他人对他表达出过如此的宽容。
刚才还被他威胁的人现在却反过来安慰他,告诉他这一切都不是他的错,甚至愿意当他的信徒。
穆觉得自己被治愈了,他泪眼(误)汪汪地看着方巧,那么大个骷髅架子,却跟一只小狗一样把自己抱起来,蹲在地上自闭。
天空中碎裂的保护罩颜色淡了淡又隐入了空气中,原本躁动的丧尸也逐渐安静下来,它们合上了自己的双眼,像一开始被莫燃他们发现的那样,被黑色的针线缠住了眼皮。
“看来这也是他的异能。”何尚轻声说着,趁着刚才的暴动他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地面。
“庇护罩,精神操控,还有这个针线,这个变异丧尸的异能很有用。”张婉莹语气里含了一丝羡慕。
莫燃看着那边不断轻言细语安慰着地上的大骷髅架子的方巧,心里突然有了个不成熟的念头,还没等她把这个念头细想就被人打断。
“莫燃,你刚才出去救人的举动太冲动了,假如不是穆神父对我们的敌意不大,你很可能就陷入危险。”何尚来到她身侧开始说教起来。
自从上次说要把她培养成一个合格的领导者后,对方就从以前的沉默寡言变成了现在这种老妈子性格的唠叨怪。
莫燃不堪其扰,却也不敢捂住耳朵,只好一脸苦涩地听着何尚面容严肃给她复盘了一遍她刚才丢脸的行动,说教了一大堆。
“一个合格的领导者,非必要的情况下不应该让自己置身于危险的一线,你要善于运用自己身边的其他人,而不是自己单枪匹马独斗,”何尚说到这里,顿了顿,“你身边的所有人,包括我在内,都是你可以运用的战力。”
莫燃一边把这些说教痛苦地听进脑子里,一边小鸡啄米一样点头,每次都要别人来救确实是她不对,但她真的不习惯对别人发号施令。
尤其不喜欢命令别人去做危险的事情,因为她没有把握自己能掌控全局,再说了,刚才她也是情不得已,再不出手方巧就gg了。
对比起之前来说,她其实已经进步了很多。
何尚神色缓了缓,拍拍她的肩膀,夸赞道:“不过这一次你已经冷静多了,有进步。”
“是吗,哈哈,谢谢。”莫燃憨憨地挠挠头。
经过了一夜的血雨腥风,月亮终于睡醒了,打着哈欠下场,启明星自东方升起,天边逐渐泛起了鱼肚白。
丧尸群如潮水一般褪回了城市的地下,黎明出现,那它们便没有了站在地面上的资格。
莫燃把那几个幸存者从地下水道接了上来,当她扶着胡爷爷走出来,对方看见站在地面上那尊高大的身影,几乎一眼便认出了彼此。
“穆,是你啊,没想到还能见到你,你还记得我吗?”老人颤抖着走向他,声音激动。
骷髅低下头,日光下的他更加白亮,那点渗人的感觉也消了大半,看着还算和蔼可亲。
“胡师傅,你竟然没有被我的模样吓到,你身体真好,看起来你还能活到一百岁。”
“我已经听小莫说过你的事情了,”胡爷爷颤颤巍巍地伸手去抓住他的肩膀,怜爱地上下打量他:“我倒是还好,你呀就不行了,胃口不好,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
“我这是腐烂造成的。”穆纠正道。
身旁传来一声惊呼,将一人一骷髅从叙旧里拉出来,方巧满手的鲜血,正慌忙按压着地上躺着的女人胸口。
“妈,你振作一点啊,我们好不容易出来了,你不要死啊妈妈。”小男孩在一旁嚎啕大哭。
女人口吐污血,胆汁跟着一些血沫的碎片随着她的运动一齐被吐了出来,大口大口的,哇哇乱吐,吐得浑身都是,也沾满了压在她胸口上的双手。
方巧学过医,已经在尽力抢救了,但奈何女人的病情拖得太久了,哪怕终于见到了救助的希望,也无力回天。
“怎么会这样……”莫燃在一旁垂头丧气。
她已经用最快的速度把人带出来了,出来的途中也尽量小心不让对方被磕绊到,就算是这样,也没能阻止女人一见到阳光就开始吐血。
“她活不了了,抱歉,但是这种程度就算是进icu也救不了的。”方巧哭丧着脸。
女人得的病说起来也不算是什么大病,学过医的看见这些症状都能想到,是食道癌,早期是可以通过手术治好的。
可这个病一旦到了后期,哪怕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束手无策,进口即吐,无法进食,吞咽困难,身体消瘦无力,最后活生生被饿死。
女性的身体较差,又因为每个月会来月月经,再加上她是生育后没到三年的女人,身体免疫力本就大不如年轻的时候。
地下水道常年见不到阳光,环境恶劣,食物匮乏,只能吃一些不干净的脏东西填饱肚子,最终导致癌变。
女人自知是大限将至,眼里回光返照多了几分精神,她拉住莫燃的手,眼睛瞪到了最大,用力到手背青筋暴起。
“求你,救我的孩子。”她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莫燃握紧她的手,心里难受,但依然坚定地承诺着:“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带他出去的,你放心吧。”
听完这句话,女人最后那根绷着的弦松了,她似乎是想对着自己的孩子笑一下,但她没有力气了。
一时间地面上只剩下了一个孩子抱着自己母亲的尸体在嚎啕大哭,那哭声一直传出去很远。
女人无力回天,那个同样生病躺在床单里看起来状态好一些的男人,也无法救治了。
他虽然还能吃点东西,但其实病情比女人更严重,只不过食道癌让女人先饿死了,他是因为吃了脏东西,导致肝脏衰竭,强撑着到地面上来花了他太多力气,在女人咽气后没多久便也跟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