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乙从轮回所出来,便有个小仆模样的人想来带路。
她这次可是学聪明了,早就记好了来时的路,回到席间也
只需要反过来走一遍,再也不用担心被莫名其妙地领到奇怪的地方去。
不过,她现下不想回席间,只想躲个清静。
是以,小乙没理睬带路的小仆,而是自己顺着小径想寻个幽辟静谧的去处,好好睡它一觉。
凝云阁虽有个阁字,并不是单单一座阁楼,而是有一众环绕的宫室配楼的。
这凝云阁里的,都是豢养的宠侍。小乙在席间不知哪一位嘴里听来的荤话就是如此说的:“这凝云阁里头,只要是有那三条腿的,便是供人草着玩的。”
这话着实难听了。小乙心里呸了一声,念了一句,天道好轮回!这种不把人当人看的,怕是哪天也要跌落云端,尝尝做草芥的滋味。
她沿着小径胡乱走,被迫换了几次路。
——沿途简直是活春宫秀!
这不,她又碰上了!小乙一面努力不出声,一面朝后退,然后迅速跑路。
——唉呀妈呀,刚刚那个是一女N男了吧!不知是哪一位姨姨姐姐妹妹,或许是侄女?力战群雄,以一敌N。她竟然好巧不巧,赶上他们中场休息,隔着树丛愣是没发觉,都快到近前了才听见下半场开场的声音。
糟心……
小乙换了好几次小路,都折了回去,最终停在了一堵矮墙前头。
她偏头仔细听了听,周围安静的很,终于难得的没有喘息、呻吟,还有各种奇怪的水声。
小乙心里吐槽了一把,如果在肉文里,那应该叫嘤咛、吟哦、娇喘,还有粗喘、低吼,抽插地水声、以及啪啪啪的肉体冲撞的声音。
——你在想什么!快停下来啊!
“咳咳!”小乙徦咳了两嗓子,四下瞅了瞅,没有突然晃动的草丛,树上也没有惊起的鸳鸯。很好,终于找到一块清静地了!
她走近墙,想着寻块舒服的地方就地一躺。
但这墙立在南边,挡住了太阳,躺下来,委实冷得慌。
小乙琢磨了一下,宫里头殿阁间都是高墙,厚得她能在上头翻跟头,这堵小矮墙应该只是做景用的。
于是,她撩起下摆,轻松越了过去。
墙那边果然好景致!
正所谓,向阳花木早逢春。小矮墙挡住了北风,墙南边这片牡丹,当真称得上是国色天香。
小乙美滋滋的在牡丹丛中逛了一会儿,不多时,便在花枝密集的一处,寻到了块向阳的大石头。
这石头实在是个睡觉的好地方。
周围一丛丛的牡丹,长得高矮错落,挡住了些视线,又没有完全挡到光。
小乙伸手一摸,发觉这石头还被晒得带些暖意。石头尺寸也大,小乙可以在上头左右滚两下。
更可贵的是,这石头似乎是被雨水冲刷了许久,朝上的一面虽然算不上平整,但胜在没有膈人的尖锐纹路。
小乙轻轻往上头一躺,身子蹭了蹭,寻了个舒坦的位置,就去梦蝴蝶了。
“荆公公,君后吩咐,明日要采那支醉颜红。”
荆怀玉停下了手里绣的针线,垂了垂眼,答道:“君后的吩咐,奴记下了。”
传话的小仆退出了房门,留下一个晃荡的尾音,衬得荆怀玉如今朝不保夕的日子,更惨了一些。
他从碗里就着清水,照了照自己如今的模样,惨笑了一下。
如今,他是连面铜镜都没得照了,更别提茶水。
自打他从紧邻着君后的单人屋子搬出来之后,就只能宿在这狭小的屋里了。屋里几乎转不过身,三步就走到了墙角。
三面都是墙,只在进门处有扇小小的窗。
他现在就靠着窗坐着,窗前是放绣品的小凭几,再往里,就是他坐的地方,再走一步,就是堆被褥的墙角。
屋里半个斗柜、箱笼也无。
若是从前,作为君后身边心腹的荆怀玉,是根本想不到会有这般日子的。
可他如今跌下来了,便是打落了牙,也得和血吞。
他原先为年老放出宫去而攒下的体己陆陆续续用去了一些,换了这勉强不漏雨的屋子、每日两顿饭食,还有手边的这个小凭几和绣线。如今剩下的,都悄悄藏在了最靠墙的那块砖头下头。幸而他当初为了方便,都换做了金银等细软,拿个旧荷包便都收拢了。
只是,自打偷听见了那一回,他就不知道还有没有出宫的那一天了。
他心思乱了,总是绣错,只得收了绣活。
宫里头伺候的奴才,讨主子喜欢的法子不过就那几样。他从前绣活好,很是讨君后欢心。现下他被弃用,也努力地绣些帕子荷包,想法子送去君后眼前,好求他顾念多年服侍的情分。
荆怀玉自然是不想再回君后近前伺候!万一哪天他说脱了嘴,那就是丢命的事了。
可他也不能不去做奴颜卑膝的讨好之事。
那日当值的人,尽数被罚了,但君后并未发觉被人偷听之事。
那日,君后只是当做无意地问了他一句,午后去了何处,竟然没来伺候。
他那时惶恐地恰到好处,唯唯诺诺,说去擦那枚小簪子,结结巴巴,在君后快要不耐烦时,才从牙缝里挤出自渎两个字来。
君后自然是恼了!一众当值的,不论是有
脸面的还是粗使的,全都撵了出去。
宫里头,没有主子的奴才,有几天好活!尤其是他这样往日有些脸面的,跌下来更是万人踩。
他苦苦求了,才得了这么个屋子,好歹还算是君后宫里的奴才。
荆怀玉收好了东西,撇开思绪,理了理衣衫,往观云殿外的牡丹花圃走去。
元后爱牡丹。
今上挚爱元后。
观云殿内外便种满了牡丹花。
今上登基后,子嗣单薄。朝臣每日忧心,恳求选良家子入宫。皇帝自觉言及子嗣,丢了面子,便对此大为反感。皇帝与几位巩固之臣间,着实僵了一阵。
君后便启奏,言梦见元后,道元后思念今上,不愿今上身边寂寞,花开甚好,不若分与宫中弟兄,不负春日。君后那份奏折说得巧,算是几处得了好。
皇帝便应允,观云殿外的牡丹,那日起便可摘做瓶插宫花。
花开二十几年,不知见证了多少人得宠又消散如云烟。
君后选的这支醉颜红,便是墙旁一株娇红如美人酡颜的名姝。
荆怀玉怕这花被旁人挑了去,须得先行系上个标识,待明日再去剪下送与君后。
他琢磨着,这应该是君后觉得身边人用得不趁手了。他若是办得好,便能回去君后身边。
他心里盘算着,远远就瞧见了那株醉颜红。他从袖里拿出了条彩绸缎,想绕到那后头,踩着青石,系到花枝上。
小乙睡梦中,察觉到有人靠近。她几乎是本能的,迅速控制住了那人的双手,身子一翻,将人压在身下,用腿压得他不得动弹。
荆怀玉被人一拽一压,就摔在了石头上,头磕得是结结实实,晕得什么都看不清。
“谁!”小乙一手将他的双手压到头顶,一手放在了他脖子上。
“奴、奴是君后宫里的,来此预备明日的花束。”
小乙是不信的——没听说过男人带牡丹花的!何况,君后那点头发,怎么也顶不起这些比她自己脸都大的牡丹花。
她移开了放在这个男人脖子上的手,从头到脚摸了一遍,居然真的没找到任何刀刃!
但是她还是把那几根绣花针扔了出去。
“混到此次到底为何?”小乙厉声喝问。
“回兵娘子,奴当真是君后宫里的,奴名荆怀玉,是君后身边伺候的,非是宵小。”
“哦。”小乙仔细瞧了瞧眼前这张满是雀斑的小白脸,从回忆里扒拉出了一个满脸抖着粉的人出来。
她可还记得荆怀玉那时的样子!心里便有意作弄一番。
太过分的她干不出来,但让他误点工,还是可以的。
于是,小乙麻溜卧倒,直接把他当成了被褥,垫在身下,迅速回了那个蝴蝶乱飞的梦里。
荆怀玉见眼前这位高挑的兵娘子放开了手,才撑着身子想起来,就被人压了个瓷实。
那人有一头乌黑的头发,有些硬,毛乎乎的挤在他脖颈处,挠得心都痒起来了。
那人许是喝了酒,许是睡得正香甜,脸颊红红,酡颜如醉。
他低下头仔细看枕在自己身上的人。
良久,终于轻轻挪了挪双手,虚虚扶在她腰间。
——是她。
【作者有话说】
新春快乐!想你们啦!
抱歉没能在春节前完成,下个春节我会努力的(づ ̄3 ̄)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