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行其是

63 / 81 章 · 4,993

※一※

秦颂风等人并未躲避,都随萧玖一同上船。宋钢直挺挺站在岸边一块大石上,冷冰冰道:“为何让外人也来听天罚派的笑话?”

萧玖已经上船,毫不客气地回头道:“丢人的事早被人看见了,如果还藏着掖着,便更丢人。”

宋钢片刻没应声,然后居然道:“此言有理。”

季舒流竟分不清他是出言讽刺,还是说的真心话。

很快众人聚到最大的那间船舱里,放低了声音,外面的宋钢定是听不见了。彭孤儒同众人互相推让一番,席地坐下,目光甚是沉痛:“阿玖,我数月来痛定思痛,认为自己先后一共犯下四个大错,才导致事情发展至不可挽回的地步。

“第一,准备到陆上寻找新的藏身之所时,我不该带那么多年轻人。当初,我考虑到本门的优秀弟子将来难免到江湖上行走,想让他们锻炼一番,恰好我几年前自创的一套三人剑阵成效甚好,便选出九个人,分成三组跟着阿叁、阿肆和阿伍。其实我一个都不该带,连你的哥哥们也不该带。

“第二,既然带了这么多年轻人,我不该鼓励他们彼此竞争,更不该告诉他们近几年可能重新选出掌门。以前我和老宋都觉得,这些孩子不懂江湖,最大的危险来自外人,所以每到一个州府,我和老宋就在城中坐镇,让三组年轻人分别出行。他们的行程都要尽量知会我们,以便我们随时照应;彼此之间却互不知情,以便竞争。我没想到,早在上船之前,你四哥就和阿叁身边的袁半江搭上了线,要求他沿途留下暗记,把你三哥的行程源源不断地泄露出去。”

萧玖道:“四哥早已动了杀机?”

“阿肆自称最早只是为了了解对手的动向以便争先,后来因为屡次争吵,才生出杀念。”

萧玖点头:“我听那个被挟持的孩子说过,出事之前,有外乡人在英雄镇街头乱转,寻找小乞丐帮他跑腿传信,就是袁半江吧。”

彭孤儒低头揉了揉眉心:“正是。……我的第三个错,是目睹你三哥和四哥因为琐碎小事在我面前争吵多次,却没有放在心上。他们的争吵,不外乎阿肆讽刺阿叁的洁癖,阿叁批评阿肆流连风月之地,我却忘了,小怨亦能积累成深仇。

“最后一个错误最重。其实你三哥心细警觉,可能已经生出不好的预感。他被害前一天突然叫人传信给我和老宋,还有你五哥,说他有要事商量,让我们一起去英雄镇的平安寺找他。他信中的语气并不急切,所以我接到信以后,没有及时赶到。”

“等你和宋叔到达平安寺,他已经被人杀害?当时是什么情形?”萧玖的目光渐渐变得锐利。

平安寺被清理得太干净,她无从得知当时情形,可潘子云的事却与平安寺那一夜的真相关系密切。

彭孤儒痛苦地闭上眼睛,眼角因为用力过度显出深刻的皱纹:“我们去得太晚了,大约凌晨时分出的事,我们中午才到。平安寺里躺着五具尸体,一个是你三哥,三个是跟随你三哥的年轻人,还有一个是本来跟着你四哥的党循。可以看出,是袁半江和党循一伙,里应外合,杀害了你三哥和另外两名同门。因为你三哥的剑比旁人略宽,只有袁半江和党循身上有你三哥留下的伤。”

萧玖的声音略显涩滞:“我小时候,和党循一起练过剑。连父亲都说他有几分天赋。”

“党循的剑法在天罚派年轻一代排名前几位,虽然远不如你,但和你四哥亲近的人里,没有比他剑法高的。”

“袁半江又是怎么回事,我记得他以前跟三哥很好。”

“之前在岛上,他和你三哥闹翻过。你应该还记得,你三哥处事虽然比较仁善,但是洁癖太重,”彭孤儒神情惨淡,“脾气积攒太久,偶尔会突然朝亲近的人发作。那次他们险些动了手,从此形同陌路。后来即将出海的时候,袁半江不惜下跪赔罪,你三哥才同意带上他。现在想来,他突然下跪,恐怕是受你四哥指使。”

秦颂风拉过季舒流一只手,在他手心写道:“人选为上官兄弟各自定夺,可见天罚派裂痕已深,且上官兄弟权势不轻。”

季舒流捏捏秦颂风的手,表示明白。彭孤儒说起本门的事,难免对丢脸处稍作修饰,上官叁和上官肆与同门同行的时候,都是自己扮演贵公子,其余同门扮演护卫,若换成从前的天罚派怎会如此。

萧玖继续发问:“下手的只有党循和袁半江吗,难道我四哥没参与?”

“当夜他在几十里外的桃花镇宿娼,直到次日中午前从未离开过。”彭孤儒道,“根据娼门女子的证词,夜宵吃到一半,党循假称解手,突然离开,然后就再也没回来。在座的女子曾经几次问起,但你四哥和其余两个人始终说不用管他。”

萧玖眉头轻皱:“四哥如何解释此事?”

“他说他来之前曾和党循争吵,党循想去另一家会旧相好,所以他们以为党循借着方便去找相好了。他的话有破绽,老宋找到你四哥的时候,已经到了次日下午,党循依然未归,他却依然没去寻找。”

萧玖轻掠从鬓角垂下、挡在眼前的乱发:“你在英雄镇找那孩子确认,是袁半江泄露了三哥行踪,而且的确要将信件送往桃花镇。如此,证据便足够扎实。”

“阿玖长大了,一点就通。”彭孤儒似乎老怀甚慰,“老宋勃然大怒,险些当场杀死你四哥抵命,我却觉得……唉,我终究是于心不忍,老掌门已经只剩两个儿子了。我们争执不休,你四哥身边的另一个年轻人借机逃了出去,都没能及时追回,险些铸成大错。”他对秦颂风一抱拳,“还是要感谢秦二门主。”

秦颂风抱拳回礼,没解释出手的是季舒流。

萧玖点点头:“所以现在你和宋叔争的只是要不要杀人抵命。四哥还被关着么,冯姨呢?”

“冯夫人为你四哥担惊受怕,我们回来没过几天就病故了。”

萧玖沉默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彭孤儒也叹息道:“你三哥才是蒋夫人的亲骨肉,蒋夫人惊闻噩耗,岂能不想杀你四哥抵罪。我觉得,大概是冯夫人死后,蒋夫人心生哀怜,才开始主张留你四哥一命。”他的语意一转,“但其实……老宋说她悲痛过度、神志不清,或许也有几分道理。”

“哦?”

彭孤儒道:“蒋夫人这些天都在和老宋力争,她的事,还是让老宋来说更好。你宋叔在外面想必等急了,若是没有别的事,我去换他进来如何?”

“彭叔慢走。”萧玖起身相送,其余人也都跟着站起身来。彭孤儒客气地谦让着。

年不满半百的彭孤儒,始终表情沉重、举止守礼。

※二※

年过花甲的宋钢,目中却只有严厉。

“上官肆绝不能留。此人不但心狠手辣,而且卑鄙无耻,派出党循杀人,自己躲在窑子里寻欢作乐,意图万一失手还能脱罪。如此机关算尽,罪加一等。

“你手持明慎剑,相当于本门掌剑,可以越过老彭直接清理门户,何不去将上官肆斩杀!我执掌刑罚几十年,最终竟教出这个残害同门、谋杀兄长的东西,早已没脸见人,只要能让他死,我即使引咎退位,也绝无怨言。”

萧玖不接他的话,反而很温柔地道:“我这次回岛,除了探望三哥埋骨之地,本来还有一件事。你的儿子,宋柏师兄……”

“前因后果我都已经听说,”宋钢仓促地打断萧玖的话,“人死如灯灭,不用再提。”

他的语气却没有他的言语本身这样冷淡,任谁都能听出略微的慌乱。仿佛为了遮掩,他脱口说出一句生涩的软话:“你和以前判若两人,听说,你至今不曾成亲,也没有朋友,何必这么想不开。”

“我有朋友,否则他们是谁。”萧玖敷衍地指指秦颂风等人,回到正题,“当时发生的事,我已经大致知晓,你们手头的证据,还请宋叔再说一遍。”

宋钢担任掌刑之位,果然比彭孤儒更重证据,他在讲述中画出了平安寺中尸体的方位,对每个人伤在何处了如指掌。

季舒流将他的话与艾秀才的回忆对照。

艾秀才说,那半块玉佩的主人全身伤口甚多,致命伤在背后。而根据宋钢的说法,平安寺的五具尸体里,伤口甚多、背后重创的共有两人,分别是上官叁和始终跟随他的一个“护卫”。不过宋钢说每个死人身边都有不少血迹,看上去就是在原地被杀的,而非从别处移尸至寺内。

——但如果两名蒙面人移尸之后,又弄来几只畜生放血掩饰,岂非难以区分?

“证据非常确凿,”宋钢坚持,“蒋夫人那样说,是因为悲痛过度,神智失常。”

萧玖道:“她看上去比我记忆中还冷静几分。”

“你既不曾见到她胡言乱语,也不曾见到她趁人不备,剖开你三哥尸体的腹部,坚称里面有证据。”

季舒流想到艾秀才所说吞下玉佩之事,打了个寒战。萧玖状似随意地问:“真有证据么?”

“蒋夫人声称有,但她剖腹的时候无人瞧见,很可能是她自己塞进去的。不仅如此,她言语更是颠三倒四,居然自称外祖父是卢龙城的仵作,从小见惯了验尸。”

季舒流抓紧秦颂风的手。他曾在燕山派听说,当年节妇村被海风寨掳走的女子中间,的确有一位卢龙仵作的外孙女,幼时住在城中,外祖父过世后才回到村里。蒋夫人此言恐怕非虚,宋钢为何坚称她是胡编乱造?

萧玖没听过那个消息,但也并未轻信宋钢:“其实去卢龙调查一下,便知真假。”

“可惜出海不易,难以直接拆穿。”宋钢脸色平静,“不过蒋夫人所言破绽百出,除了她自己的人,谁都不信。且不论仵作岂有随便将尸体剖腹的道理,试问哪个仵作会让年幼的外孙女接触尸体,即使她的外祖父行为颠倒,她以前为何不说,为何连节妇村的旧人都没听说过她懂验尸?这些显然是蒋夫人癫狂之后的妄想。”

——仵作是个招人忌讳的行当,村里人讲究更多,卢龙仵作的外孙女,自然没必要在老家的村妇面前提起这些。只不过,宋钢想不到这一层,似乎也在情理之内。

宋钢又道:“当年你离开之后,本门经常为处罚或严或宽的事争执不休,恰好你三哥偏宽,四哥偏严,五哥折中,我和老彭便商议,把湖东民居分成三份,让他们分别管理,以观成效。你可知结论如何?”

“大概五哥管得最好吧。”

“不错,过宽过严,都不可取。”宋钢直视萧玖的眼睛,“天罚派过去错在过严,如果未来再犯一次过宽的错,岂不可笑。老彭当年自责太深,早已分不清仁慈和放纵的界限,等到我老朽不能管事,阿伍威望又不足以服众的时候,天罚派在老彭手中又将如何?掌剑,你已经是名震武林的高手,可以担当重任了,我建议你用上官肆的血点醒他。”

“我明白你的担忧,但也要听听其他人的说法再定夺。”萧玖道,“四哥现在在哪?还有,他本来带着三个人,党循死在平安寺,第二个挟持儿童被杀,剩下那个呢?”

宋钢道:“上官肆关在洗心堂,其余人证在后山地牢,外人不可进入。”

“知道,”萧玖眨眼,“三位外人,你们不介意把我送到牢门口吧。”

孙呈秀抢着道:“不介意。”

于是众人起身,宋钢当先下船,萧玖小声对其余三人道:“我更信任蒋姨。她不会疯的。”

※三※

从洗心岛的西岸出发,乱石堆积的海岸是第一层,洗心湖以及它附近的洗心堂和“铁桶”是第二层,依山而建的湖东民居是第三层,险峻的后山是第四层。第四层一处还算平缓的空地上盖着许多简陋的房屋,应该就是掌刑宋钢和单独受掌刑管束的天罚派弟子的住处;再往东才是地牢。

萧玖走进黑黢黢的地洞入口,按照她的安排,孙呈秀留在附近等待,季秦二人则原路折回,观察岛上情形。

现在,三十多名掌刑下属天罚派弟子直挺挺站在附近另一处空地上,偶尔彼此交谈,准备等宋钢从地牢出来,便去岛上例行巡视。这差不多是掌刑的全部人马了,那些简陋房屋几乎都是空的。

只有一间屋内传出一老一少的对话。

少年懊恼地抱怨着:“我每天都努力练功,但是资质真的不行,你别再指望我了,不如多指点我哥。”

“勤能补拙,天下除了白痴,没有资质不行的人。”老者咳嗽气喘着道,“你知道当年前任董掌门怎么说上官老掌门的?‘秉性仁懦,随波逐流,空有剑术,不堪大用。’但上官老掌门在我天罚派的威望,最终却比董掌门更高。”

季秦二人瞠目对视,“判官上官判”秉性仁懦?

少年不服:“老掌门要是真那么厉害,咱们当年为何会自相残杀。”

“自相残杀算什么,早年天罚派仇家遍地,死的人一年比一年多,后来董掌门和前任掌刑、掌书、原定掌门继任者同时被人寻仇杀死,要不是上官老掌门临危受命,天罚派当时就得从江湖除名!

“老掌门剑法通神,不但将天罚派名气闯大、伤亡减少,后来还修正了本门剑法伤身的弊病。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已旧伤缠身,你能健健康康活到现在,都是他的功劳。知足吧,好好用功,少说废话,既然秉性仁懦的人能当天罚派掌门,秉性愚钝的人凭什么练不好剑法。”

季舒流小声道:“仁怎么写来着,懦又怎么写来着?”

秦颂风掐他的腰:“别打岔,听着。”

然而少年却闷头练功,不再言语了。

二人遗憾地离开,又登上附近一处视野较好的高地,遥望第三层的湖东民居。那些民居已经明显分割成三份,显然分属上官氏兄弟三人。此刻,民居中间无人行走,安静得诡异。

季舒流自语道:“天又不热,为什么这些人都不出门。”

秦颂风道:“可能是因为咱们来了,有什么禁令……”

话音方落,远处的洗心堂中再度传出悠长的钟声。湖东民居里的人就像放了学的小孩一样,闹哄哄地走出门来。

作者有话要说:

注:那个时代正常验尸的确不会剖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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