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金之下,说服周泽伟不是什么难事。所谓原则,其实不过是道纸墙,看着坚实,轻轻一推也就倒了。
因为盛唐的拍摄期比较赶,罗浅浅跟纪洋他们一起回市区,周泽伟亲自送她上车,说好过两天出来探班。对此罗浅浅是轻松胜于失落。这趟回来,她对改善父女关系已经不抱奢望,父女间的隔阂哪怕有血缘的羁绊也无法消弭,不小心说错一句话就踩到雷区,刚刚还谈笑风生转眼也会冷场。与其每日里小心翼翼,不如适当保持距离。从某种角度讲,盛唐的广告合约是及时雨,做不到父慈女孝承欢膝下,好歹让他晚年衣食无忧。
老屋灰暗的轮廓终于消失在视线里,罗浅浅长长舒了口气。
cash开了辆凌志的suv,空间很宽敞。纪洋叠起腿坐在前排,慢条斯理地擦一副新款persol的镜片,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一个侧脸,略微下陷的眼窝、瘦硬的轮廓,鼻子有一点鹰钩。传言说他黑白两道通吃,衡宇的董事们不喜欢他的y暗手段,又舍不下他带来的巨大利润。其实不用听传言凭直觉也知道,这是个危险的人。而她现在身心疲惫,甚至懒得去想他究竟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纪洋在镜片上哈气的同时很随意地说:“小姑娘总是急于摆脱家长管制……我是块不错的跳板,是么?”
她不喜欢这种自以为是的口气。见后座有本杂志,顺手拿过来翻看,看时才发现广告多过于内容。在她沉默的时候纪洋转过来瞟了一眼说:“纪泽办的《魅幻》,靳辰给他拍过封面。”
“哦。”
“听说靳辰曾建议纪泽将铜版纸换成皱纹纸——好歹皱纹纸还能用来擦屁股,读者花了钱不至于太冤枉。”
这话说得尖刻,倒是靳辰的风格。只是她不知前因后果,不想贸然接话,翻着挺括的页面,忽然想起些别的事:“其实也不用换成皱纹纸,只要给这些硬纸广告加上裁剪线,就可以拿来给盲童做盲文书。我有一个室友是盲校的义工,经常在学校里收集过期杂志给爱心志愿者协会。我们还曾给一些杂志社发邮件,说明缘由,希望杂志在装订时能有所改进,可惜发出去的邮件都是石沉大海。”
“你把人家的杂志当废物处理,还指望人家积极配合?”
罗浅浅不以为然地摇头:“有多少人会把过期杂志当宝贝珍藏?与其扔在角落里积灰,还不如一边做公益一边博口碑。大方些搞个活动,号召读者看完杂志回寄内页,再由公司统一捐赠,反倒让人印象深刻。”
“何必这么麻烦,要博口碑,直接买一批盲文书籍就是。”
“市面上的盲文书内容单调,更新很慢,一两年都出不了几本书,所以才有自制点字书的志愿者。”说到这儿罗浅浅停了一下,想想对方是商人,还是在商言商:“直接捐书的话,参与度太低,宣传效果不明显,广告商不一定乐意。”
纪洋没有说话,倒是cash冷不丁冒出一句:“衡宇传媒要扩大品牌知名度,选择公益主题来做文章也未尝不可。”沉吟片刻后他又补充:“6月6日是世界爱眼日,衡宇可以跟市图书馆合作,搞个市民体验活动,走盲道,制作盲文点字书。最近s市要创建文明城市,活动做大了官媒肯定会报导,对公司来说也是一次正面宣传。”
罗浅浅本是随意一说,得cash肯定倒有几分欣喜:“我室友有志愿者协会的电话,我可以让她代为联系。”
纪洋兜头一盆冷水泼下来:“细节什么的,等这提议真的通过后再讨论不迟。”
cash恢复了沉默,罗浅浅也就歇了声。
车里空调打得凉,secret garden空灵的乐声愈显缥缈。她有些愤愤不平,不明白凭cash的才气何以会选择纪洋这样一个老板?或者他们是合伙关系?她知道cash在帝都有自己的公司,办的也是风生水起。
无论如何,这是别人的事,她再好奇也没用。离回城区还有很长一段路,罗浅浅在椅背上调整着坐姿,想着哪怕睡不着闭目养神也好。
偏偏纪洋不识相,转回来单手圈在椅背上,目光中带着点窥伺:“靳辰那边,你还没跟他说吧?”
“说什么?”她一时没转过弯。
“合约的事。”
“……”
他扬起唇角笑起来,露出一点点尖利的牙齿:“你怕他,是吧?他是另一个家长?”
“胡说八道!这不关你的事!”
“哦哦,恼羞成怒了。”纪洋不在意地耸耸肩,拍拍椅背:“靳辰对我有成见,他不会高兴看到你跟我扯在一起。你要是觉得为难……你可以告诉他,我用尿检的□威胁你。我不介意。”
罗浅浅涨红着脸,盯着他眼睛硬声说:“你本来就是那么打算的。”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不管是不是猜测,这句话正中靶心。纪洋动了动眉毛,眼底滑过一丝诧异。原来这女孩并不像她表现的那般单纯无害,生涩老实的表象背后有她的敏锐与锋芒。他想起初见面时她挡在靳辰身前的样子,跟现在有几分相像。幼细的胳膊老鹰护雏般张开,乌黑澄澈的眼眸中透着坚决,晶莹的耳廓因为气恼而泛红。
在他记忆中也曾有那样一道纤秀的身影,可惜她张开臂膀保护的从来不是自己。忆及往事纪洋眼里笼了一层淡淡的y翳,他脸上依旧挂着笑,但是笑容冷冷的,到不了人心底。
罗浅浅并不在意纪洋的变化,对她来说这就是个有真名实姓的路人甲。不过他的揶揄提醒了她,回城后还有个更大的难题在等着她。
知道她自作主张接了代言,靳辰会有什么反应?冷脸相向或者大发雷霆?按他的脾气应该是后者。她不想骗他,也不想吵架。在她到达之前,应该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跟直接的通话相比短信多一些缓冲。罗浅浅掏出手机,在脑海中模拟各种语气,调皮的、甜蜜的、轻佻的,对爱人耍无赖是女孩子的本能。可是鬼使神差的,auror 那声缠绵悱恻的“j……”占据了主导,与之交替的还有靳辰不经意间会对她使用的命令式语气。她删掉了刚写的几个字,光标停在一片空白当中,然后重新推进。
“纪洋来找我,我接受了盛唐的代言,大约两小时之后回城。”
“纪洋来找我,我接受了盛唐的代言,大约两小时之后回城。”
手机被丢回硬木桌面的同时发出“哐”的一声响,还来不及黯淡的屏幕反s着迷离冰冷的金属光芒。
auror有些诧异地看一眼靳辰,相识多年自然知道他x格急躁,但是不分场合胡乱发火不是他的风格。
好在跟靳辰相对而坐的女子并不介意他的态度,她全副心神都在手中那桢微微泛黄的老相片中。
反复摩挲着边框,半晌后那女子抬头,略带征询的看着靳辰说:“这桢《幽泉》似乎是以两张不同底片中的局部影像合成的作品,跟《春树奇峰》应该是同一时期的?”
没想到对方还真是个识货的,靳辰微微沉吟,情绪渐渐平复下来,点头说:“突破传统写实摄影模式,吸收国画绘事六法的原理,传模移写,反复曝光。正是郎静山先生惯用的‘集锦摄影’手法。”他神情是平和多了,语调仍是刻板,听起来像博物馆里的录音介绍。
“这幅作品要是拿去拍卖,怕是价格不菲,靳先生真肯割爱?”那女子歪着头看他,展颜一笑,眼角的鱼尾纹若影若现。
“我既然把它带来了,就没打算拿回去。”靳辰直视着她,正色道:“可是你答应我的东西在哪里?”
“在车里,我去取。”
她放下相框起身,缓步穿过中庭,珠光色的连衣裙随着步态涟漪拂动,阳光透过玻璃幕墙照在她蓬松挽起的黑发上,她的背影看起来就好像刚刚从60年代黑白电影中走出,有着一种跨越时光的从容优雅。谁能想到这样一名女子,经营的却是潮流劲high的嘻哈酒吧?
看靳辰眉间有些y郁,auror敲了敲桌面,一指桌上那副《幽泉》:“三十年风水轮流转。你要是舍不得,以后再想办法弄回来。”
她那个“弄”字发的“恁”的音,外国人说中文有一种奇怪的狠劲。
靳辰一挑眉:“给出去的东西泼出去的水,有什么舍不得?我只希望她的录影拍得足够清楚。”
“苏岩不是说大话的女人,手上没料她不会跟你做交易。”
靳辰叹了口气,这些日子的奔波,他俊朗的脸上也有掩饰不住的疲惫。随手出一g烟,点燃之前又丢下了,罗浅浅最闻不得烟味。很多习惯都是潜移默化。
“说起来还是要谢你。没有你点线,我联系不到苏岩。”
aur烟。一点星红明灭,她幽深的眼眸朦胧在烟雾后面。
“叶枫也是我朋友。在巴黎时……”她住嘴,忽然记起自己认识叶枫其实比靳辰更早。二十岁时风华正茂,等着跟她约会的男孩能从巴黎排到波士顿。她太美丽太骄傲,没有一道身影能在心里长久停留。就连靳辰,她有时都怀疑究竟是因为自己未得到才对他念念不忘,还是因为她真的爱他。“爱”这个字,在她从小受的教育中几乎等同于软弱和无用,在那个势力又排外的垄断家族中,她母亲传承给她的1/2中国血统已经带来足够多的阻力,她不想再人为背上别的包袱。
可是她想起叶枫。
初见时体重接近两百磅的胖子。黄皮肤黑头发,混在一帮法国小痞子中间如鱼得水。天生头脑短路不懂自卑,无论她怎样恶毒攻击都从不生气,活像一个乐观的白痴。
就是这个白痴追了她七年,从二十岁到二十七岁。把她搬家时随手扔给他的猫伺候得像皇太后。每年春秋飞到米兰看她的时装秀,用各种手段弄到坐席,把她的讽刺挖苦照单全收然后乐呵呵回去。在她来中国后帮她鞍前马后铺排关系,她说对靳辰旧情难忘他为她出谋划策。
如果n iu的新品发布会上,她没有因心情不爽而对他恶语相向,他或许不会在pub里喝得烂醉给人可乘之机。种什么因得什么果。auror从来不觉得自己在意叶枫,这胖子市侩又庸俗,品味又差,听的歌跟他的人一样白烂,像什么“爱没有聪不聪明,只有愿不愿意”之类。
——可是她不需要靳辰感谢她,因为她为他奔波与靳辰无关。
在半支烟燃尽的时候靳辰说:“叶枫托律师带话,说对你很抱歉。那天兵荒马乱,他把叶卡捷琳娜丢了。”
叶卡捷琳娜就是他养的那只猫,平时简称“女王”——连猫的名字都起得那么绕口,可见这胖子蠢到什么地步。
auror短促地笑了一声:“哈,他的猫爱丢不丢,跟我有什么相干!”
靳辰皱皱眉,还待说什么,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苏岩回来了。
苏岩看着温婉,做事倒很缜密。
手里拿着个小型dv机,调小声音递给靳辰。
“看到这镜头没有?那女孩是自己将药粉倒在威士忌里,叶枫睡在沙发里已经醉得不轻。”她关掉图像,抽出记忆卡递给靳辰,又说:“别忘记你们答应我的话,这事儿你们私下交涉。要是客人知道我的pub里有微型摄像头,我的店离关门也不远了。”
靳辰长舒一口气,将卡片仔细收好,泰然承诺:“放心,我说话算话,不会让你为难。”
苏岩走后,靳辰跟auror在会馆门前分手。
接下来跟艺校女生交涉的事让律师来做就好,剖陈利害、威胁利诱,每一样都比他们拿手。
两人的车相邻而停,在拉开那辆鲜红的法拉利车门时auror顿了一下,侧过身看向靳辰,初夏璀璨的阳光在她脸上跃动。
“喂,当年那件事,你还恨不恨我?”
没头没尾一句话,靳辰竟然听懂了。手按着车门默然良久,说:“与其说恨你,不如说是不敢面对我自己。”
“胆小鬼。我可一点儿也不后悔,要是换了现在,我还那么做。”auror下巴轻扬,琥珀色的眼瞳滑过傲慢的光,车门“砰”一声拉上。倒出停车坪,引擎轰鸣,车子很快绝尘而去。
靳辰苦笑着摇头,上车。隔着车窗玻璃光线略微暗淡。不是所有人都能活得像auror那般恣意潇洒,在他心里总有一个阳光照不进的角落。
手机放在牛仔裤c袋里。刚刚他没时间回短信,也没时间分神细想。现在静下来,才每一个字都硌在他脑海里。
他回电话过去,而她竟然关机。
重重一拳击在方向盘上,车子发出尖锐的长鸣。心里烦得要命,偏偏叶枫的事还不能等。
开车前他调整一下心绪,还是给罗浅浅发了条短信:“看到消息给我回电话!”
夏律师是一早就等在事务所的,靳辰到了后将记忆卡交到他手上。两人仔仔细细把录影看了一遍,微型摄像角度不够全面,拍不到事件全过程,好在女生下药那部分还是很清晰。夏律师如获至宝,马上拷出一份,去跟那女生交涉。
靳辰不便出面,只能等。
四点一刻,他驱车回到工作室,罗浅浅还没到。
他一边处理积压的文件,一边时不时看看钟面,从来没觉得时间过得这样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