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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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心里有所准备, 但谢钰听到这样的消息,一颗心还是直直地坠了下去。

他闭了闭眼,竟未像之前一般恚怒,哑声道:“怎么回事儿?”

长乐一脸畏缩:“就是昨日, 夫人说想出门散散, 夫人这些日子都十分安稳, 卑职也不敢拦着, 就, 就...”

他又慌忙道:“卑职已经派人四下找寻了,您放心,夫人毕竟孤身一人, 相信不日就能找到!”

他眼瞧着谢钰踉跄了下,他慌忙上前搀扶:“小公爷!”

谢钰骑射娴熟, 还没有过这般狼狈的时候,可见他心绪震荡,长乐急忙保证:“小公爷,夫人一个女流之辈,身上又没有银子, 她不会跑太远的,三日,您给卑职三日, 卑职一定把夫人安然无恙地给您带回来!”

他见谢钰心神失守,忍不住在心里埋怨沈椿, 夫妻俩又没什么血海深仇,说白了不都是些日常小事儿吗?夫人何必如此无情, 屡屡将小公爷抛下不顾!

他和昭昭的权势地位全然不相等,她再如何跑, 他也有的是法子找到她。

谢钰现在甚至无法生出恼意,只是感到一阵疲累。

她少年时被谢无忌所救,因为听说了谢无忌的种种‘英雄事迹’,倾心多年不曾更改。

后来她知晓谢无忌全然冒名顶替,他才是她多年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但她还是不喜欢他,还是抛下他说走就走。

谢家的荣华她不在意,他的权势她也瞧不上,就连他这个人,她也没放在眼里。

软的不行,硬的也不行,她到底想要什么?

情之一字,竟比千军万马还要难以应付。

他神色倦怠,唇瓣吐出几个字:“把她...”

他顿住了。

他当然可以把她带回来,但是带回来之后呢?

两人继续争吵,她继续逃跑吗?

难道他要把她关一辈子,让她充满憎恨地和自己过完一生?

头一次,谢钰生出一种无措的惶恐。

昭昭走的如此决然,她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喜欢他,不愿意再见到他,两人再也回不到从前。

这个认知洞穿了他的心口,他胸口好像被挖空了一块,一股凉风灌入肺腑。

他遍体生寒。

长乐见他久久不语,忍不住唤了声:“小公爷,小公爷...”

谢钰如梦方醒,缓缓回神,忽的轻声问道:“你觉得我待夫人如何?”

长乐忙道:“卑职不敢妄言。”

谢钰:“你但说无妨。”

长乐踌躇良久,方才道:“额...不偏不倚,赏罚分明?”

他心里自然是向着谢钰的,说的话也是尽量客观了。

凭良心说,谢钰处事公正,驭下大度,分寸拿捏得极好,极有家主风范,不然也不能让他们誓死追随了,但这一套准则放在夫妻之间,只怕是行不通的了。

他自认为待昭昭极好,原来他自以为是的好,只是这八个字——‘不偏不倚,赏罚分明’。

谢钰默然无语。

他一步步踏进屋里,‘砰’一声,房门紧闭,再未传出一丝动静。

......

谢无忌叛国的消息很快传回长安,他虽然不是正经谢家子,到底也姓谢,如今犯下这样的大错,谢家难免被推上

了风口浪尖。

就在这个当口,朝里又爆出了另一件大事儿——谢无忌的生母是突厥可汗独女,突厥可汗膝下子嗣凋零,仅剩下的孙子哥舒苍体弱多病,又被送来长安为质,这也就是说,谢无忌日后极有可能继承王位,成为下一任突厥可汗!

一个叛国的叛徒逃亡突厥,和一个将要继位的王子去往突厥,这二者的性质完全不同,皇上听说此消息后勃然大怒,立刻下诏令谢钰回长安问责。

这事儿事关重大,长乐接到信儿半点不敢耽搁,急急忙忙敲响谢钰房门,三言两语说明原委,急声道:“小公爷,此事干系不小,请您尽快拿个主意啊!”

身为家主,谢家的门楣还得靠谢钰撑起来,这世上谁都有资格任性,只有他不行。

‘呀吱——’一声,房门从里面被拉开。

听说谢无忌成了突厥可汗的继承人,谢无忌脸上也不见分毫慌张,他神色冷清依旧:“走吧。”

......

快马奔袭了二十多天,谢钰终于一个下着倾盆大雨的夜里回到了谢府。

他连日奔波,脸颊消瘦许多,身上又被浇得湿透,只是神情依旧冷清得犹如高山寒雪。

长公主素来要强,见儿子这般,也不觉红了眼眶,口中却叱骂道:“你怎么也不知道顾惜着点自己的身子?你若是倒下了,我们这些人指望谁去?!”

谢钰扶长公主坐下,轻拍她后背安抚:“劳母亲挂心了,是我不孝。”

他又问:“究竟是怎么回事?母亲与我细说吧。”

他问起这个,长公主面色愤然,一把挥下手边茶盏:“还不是你爹那老贼害的!”

她看事儿一向分明,虽然叛逃的是谢无忌,但说到底,还不是谢国公没管住自个儿害的!

得知谢家竟和突厥王女扯上关系,长公主直接拔剑追了老贼两条街!

她深吸了口气,勉强止住火:“当年你爹和我未成婚的时候,曾经在乐坊养过一个极貌美的异族女子,这便是谢无忌的生母,她那样的女子,命若浮萍,本来也不知道谢无忌的生父是谁,等到谢无忌三四岁的时候,他眉眼逐渐长开,这才渐渐地瞧出和你父亲有几分相似,只是她当时病入膏肓,把谢无忌委托给一个爱慕她的打手便撒手人寰了。”

她虽厌烦谢国公,但同为母亲,难免对谢无忌生母抱有几分怜悯,说到这儿微微叹了声:“后来的事儿你也是知道的,你祖父和你父亲都不想认这个孩子,只是他相貌和你父亲和你实在肖似,流落在外怕有麻烦,你祖父便把他养在外院,打算培养成你的死士,是你去求了你祖父,让他入了谢家的族谱。”

她说到这儿,忍不住瞪了眼儿子:“要不是你多此一举,今日哪来这么大的麻烦!”

谢钰神色坦然:“他才智了得,根骨也不错,非池中之物,即便我不开口,他日后的成就也不会仅限于部曲奴仆之流,与其如此,不如让他尽早入宗祠,这样于他于谢家,都是很好的。”

其实他当时按下了后半句——对谢无忌这样的人,若不能及时用他,那就立马杀了他。

如今看来,他那时的确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

但无妨,改正便是。

后来谢无忌背弃谢家,又转投皇帝门下,被皇上哄着出生入死多年,到头来只得了个毫无实权的虚衔,他再次心生二意,在和突厥缠扯不清的当口,发现了自己是突厥可汗血脉的事实,最终下定决心去往突厥。

只是他在突厥全无根基,又有一半儿谢家血脉,突厥大大小小的部族不下百个,为了他,突厥甚至牺牲了德高望重的阿史那威,他这个突厥王子又真的好过吗?

他敛起眉眼,又问:“你们答应让谢无忌入宗祠,竟没有查过他生母那一脉吗?”

长公主揉了揉脑袋:“查是查了,但乐坊那地方鱼龙混杂,他生母是经过七八个牙子转手到长安的,那段时间边关战火不断,最开始买她的两个牙子早就死了,谁能想到那女子居然是突厥王女?!”

谢钰轻嗯了声,又问:“父亲现在如何了?”

长公主思路清晰,这事儿的祸根就在谢国公身上——是他和突厥王女苟合生下谢无忌的,皇上一旦要追责,首当其冲的该是他,而不是谢钰。

长公主冷笑了声:“皇上一直看咱们家不顺眼,得了这个机会,肯定要想方设法挫一挫谢家的锐气,你爹前几天已经被带到刑部了。”

她冷哼了声:“刑部那边儿自然不敢真的对他如何,只是限制他不得自由,要我说,干脆把让这老东西死在刑部才好,免得牵连到你!”

谢钰手指轻点膝头:“母亲说笑了,父亲又不知那女子是突厥王女,更何况他和那女子不过露水情缘,他甚至不知那女子有孕,最开始他甚至都没想认下谢无忌,这些都是有凭有据的,皇上自然知道凭这个定不了谢家的罪,不过是想折损谢家颜面罢了。”

长公主皱了下眉:“他闹出这么大阵仗,还大张旗鼓地把你从边关传唤回来,就为了让家里丢点脸?”

谢钰手指捏了捏眉心:“皇上手里应当还有旁的把柄...”

长公主沉吟道:“你能猜出是什么吗?”

谢钰双唇微动,并未回答,只是道:“母亲放心,此事我会妥善处理的。”他又道:“之后无论发生什么,还请母亲勿要惊慌。”

长公主低头瞧了他片刻,缓缓颔首。

谢钰又召来家中族人和幕僚,一晚上忙碌不停,直到第二日堪堪破晓,宫里传来了圣上口谕,宣他入宫问事。

谢钰官居三品,一身绯色官服,清极艳极,就连来宣口谕的公公都忍不住面露赞叹:“大人好风采。”

谢钰淡淡一笑,不言。

等到了宫里,皇上果然一脸雷霆震怒,张口便斥道:“谢无忌是你亲兄弟,和你朝夕相处也有十余年了,他身有突厥王室血脉之事你竟懵然不知?!你们认他之前难道没有仔细查过吗?!”

谢钰并未反驳:“是臣的失察之过。”

他缓缓道:“最开始的时候,谢无忌应当也不知自己是可汗之后,只是他后来孤身前往突厥,逐渐查出自己的身世,这才渐渐起了二心,是臣未能及时体察,甘愿受罚。”

皇上一噎。

是他这个皇帝不顾阻拦,一意把谢无忌派往突厥,如果说谢钰又失察之罪,那他这个把突厥王子派往突厥的人,更是罪魁祸首。

他深吸了口,果断岔开话头:“罢了,谢国公有刑部那边儿审着,先不说这个了,朕有话要问你。”

他目光陡然锐利起来:“有人告诉朕,谢无忌叛逃去往突厥的路上,还带上了你妻沈氏!”

他冷笑了声:“朕本以为是那叛贼胁迫,将沈氏作为人质,但朕又听说,是你妻自愿和他走的,那朕倒要问问你了,她是什么人?为什么自愿随叛贼前往突厥。”

谢钰想要应对皇上的问题并不难,他只需要拿出那封和离书,告知皇帝他和沈椿早已和离,谢无忌蓄意勾引,沈椿移情别恋,两人相约私奔,便能保全自身和谢家。

如此一来,大祸临头的只会是沈椿。

人生第一次,谢钰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说谎:“回陛下,绝无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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