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谎

9 / 98 章 · 3,363

季鹤腰微微打弯,贴近乔横林胸口往下的位置,停两秒后立刻后退和乔横林拉开距离,“你身上没有茶香,裤子也没有。”

季鹤神情笃定,但语气又淡淡的,听起来很令人发慌,乔横林不敢与他的目光对视,心虚地低下头。

“我……没尿……”

乔横林嗫嚅难言,露在凉鞋外面的脚趾紧张地搓了搓。

他不打自招,季鹤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嘴角,“是管不住撒尿的小笨狗吗?以后时针每转两格,你就到卫生间,尿了再出去。”

乔横林发觉季鹤没有提到丢掉他的话,放心地点点头,他想说些保证的话,但耐不住季鹤那张漂亮到很有攻击性的脸,看见就会失语。

他偷偷掀眼皮观察季鹤表情时,季鹤也在轻轻打量乔横林,似乎对他听话的态度还算满意,季鹤离开浴室前告诉乔横林。

“你已经洗完澡,换了新的衣服,自该没有茶香。但季君手上不该没有茶味。不要对我撒谎,乔横林,尤其是跟季君联合起来。”

浴室门稍带力道地合上,乔横林才将失落的脑袋昂了起来,但很快灰蒙蒙的眼珠子又把即将滑落的泪水收了回去,恢复闪亮。

他第一次听到季鹤叫他的名字,尽管是不愉快的斥责,也仍然为此开心。

又是一个周过去,季君如常不顾店,乔横林却因此找到了跟季鹤的相处之道。

在季鹤晨起洗漱的间隙收掉凉席,归到卧室的原位,上午在柜台前偷看季鹤练字,偶尔收钱,如今谢谢光临他喊得很是娴熟。

下午坐在门口晒太阳,收走路人随手丢掉的垃圾,有时候也会捡到两三个饮料瓶。

太阳滚下来后,乔横林就开始期待会带吃的回来的季君。两个人吃完夜宵的时间,季鹤刚好洗完澡,再轮到他们两个,先后睡觉。

季鹤每晚练完琴都会用温水泡手,厚涂一层超市里十块钱三支的护手霜,他从前也一天不落地这么做,但近来效果似乎更好。

细想起来,似乎是因为乔横林主动包揽了收钱和洗碗,这让他不需要时刻都用伤手的消毒洗手液,手心手背都没那么干燥了。

尽管远谈不上习惯和喜欢,但季鹤认为乔横林能一直守规矩的话,他好像也并非不能接受店里多出个人。

不过,乔横林也有很不守规矩的时候。

洗手池上方的镜柜,两个洗漱杯又一次紧紧贴在了一起,季鹤叫乔横林过来,当面质询:“你漱口的杯子为什么要跟我的挨在一起?”

乔横林胸脯紧张得鼓鼓的,睁大眼睛接受季鹤的视线,一时间说不出话。

因为季鹤觉得被冒犯的行为单纯到根本没有理由,他似乎只是想跟季鹤挨的近一些,任何东西。

只是衣服和人都没有机会,只有共用的浴室里,能够自由移动的杯子,可以由得乔横林主动亲近。

乔横林脑子单纯,脸又不藏事,虽然相处时间不够长,但只要季鹤肯思忖,总能知道他所做蠢事背后的理由。

唯有这件事,季鹤不懂,乔横林也不会解释,那副丧气小狗的模样只会让人恼得更加心烦。

季鹤深吸一口气,用力踮脚,将上层的备用洗衣液和他的洗漱杯位置调换。

这样的高度,矮季鹤一头的乔横林是无论如何也够不到的,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杯子高高挂起,他为此感到委屈,就好像季鹤本人挂上去一样。

乔横林表达不开心的方式简单直白,季鹤发现他直眉下面的眼珠子开始在水雾里打转,嘴唇被咬得更肿了,仿佛天生就那么软那么厚,唇形弧度却总像在微笑似的,这让他看起来更加委曲求全。

季鹤突然觉得浴室闷热,转身出去,身后也立即响起脚步声。

乔横林难过归难过,可依旧对季鹤寸步不离,黏得像条哈巴狗,只是长得更好看些。

窗户框出的景比平时颜色更深,墙面的影子忽闪得厉害,突然飘来一阵雨,扑簌簌地将墙皮打掉色,拖出一道道像眼泪的水。

原来下雨了,怪不得闷。

季鹤并非不喜欢雨天,只是这巷子无叶无花,没有雨穿林声的雅事,每逢大雨,只有光秃秃的墙皮和脏鞋直接踩进店里的路人。

尘土被打湿的味道令季鹤喘不过气,他在卧室的小匣子里拿了香来熏。

季鹤不同寻常的举动让乔横林的郁闷抛到脑后,好奇地凑过去,盯着季鹤干净的手指里摆弄的物件。

“呼吸声小些。”季鹤突然开口,静静瞥了乔横林一眼,并没有驱赶他。

香气很快在乔横林的眼前升腾,他小心翼翼地克制鼻吸,不让呼吸扰乱烟雾的路径。

“离太近会头痛。”季鹤提醒乔横林,随即自己也从柜台前离开。

看样子今天上午不会有客,墨只剩一瓶好的,季鹤没打算拆封,毛边纸背面的空隙都被挤满了字,没办法练字打发时间,季鹤只得考虑做些别的。

当跟屁虫的乔横林失落地在卧室门口下蹲,他必须得到季鹤的允许才能进去,这是连季君都要恪守的规矩。

门又开了,季鹤拎了个黑色的双肩包,到棋盘前坐着,先收拾季君的残局,他捡白子,乔横林有样学样地把黑字一个一个挑出来,放进棋盒。

他对季鹤腿上的包非常好奇,季鹤也没有故作玄虚,当着他的面拉开拉链,取出几本用牛皮纸包过的课本,检查一番后,跟超市里买的新本子一同放进去。

两个本子,只放了一个,另一个就在棋盘中心放着。

乔横林总是时刻留意季鹤的表情和动作,所以他极其迅速地发觉季鹤将视线放在自己身上,这是很少有的,季鹤盯他这么长时间。

乔横林抿唇,回应季鹤的目光,反倒先一步看入了神。

“季君说帮你找学校了吗?”季鹤不满乔横林的神游,语气稍重地又问了一遍。

乔横林连忙摇头,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开口道:“和、季鹤…一起,说。”

“嗯。”

季鹤淡淡应声,并不讶异,只是想乔横林会被塞进哪个年级,如果像他现在这样的水平,一年级的课程都跟不上。但按照年纪,他最低也要跟自己一样,直接到小学毕业班里去。

“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其实不需要乔横林回答,季鹤也知道答案,他不明白的是自己为什么会这样问,可能是天气闷没事做,又似乎是觉得从浴室出来后的乔横林表情总有阴郁。

尽管他没做对不起乔横林的事情,但季鹤俨然想着弥补了。

季鹤翻开本皮,又递给乔横林一支铅笔,“这样握,手指不要崩得太紧。”

在季鹤的连番纠正下,乔横林的指头被汗浸湿,在笔杆上打滑,但季鹤不说停,他就不敢撒手,直到手掌僵硬到定型。

“松手,再拿,”季鹤盯着乔横林指示道,不悦的神色居多,“我刚才说手离笔尖的距离是这么长的吗?”

乔横林低着头定睛在自己的右手上,压着眉头揣摩了几秒,很不确定地把手指头朝上挪了几厘米。

距离是对了,但姿势立刻就变形。

季鹤站起身,从乔横林的身后,抓住他的手背,调整好笔杆的角度后,开始拨弄乔横林的手指。

不知道是不是捏笔太久,真是很不灵活的手,硬得直发烫。

乔横林像小牛犊似的喘出粗气,上睫毛浓黑,抖得遮眼。他经常窥视的那双手,季鹤的手,像条身子冰凉的小蛇,在他的骨节缝隙里来回穿插。

尽管季鹤的指腹有茧,并不算完全平滑,但他被摸得很舒服,突然把头仰得高高的,将低头的季鹤印在黑亮的眼珠里。

“干什么,”季鹤问,“学会了吗?”

“我……”

乔横林嗫嚅几秒钟,赶在季鹤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时大胆说了出来,“想尿尿。”

季鹤十分无语,侧身让出位置,“不是刚刚才去过吗,怎么又想去,快去快回。”

乔横林顺从地跑出去又跑回来,又跟着季鹤练了半个小时握笔,季鹤开始教他写字认字,从笔画少的简单字开始,季鹤先在本纸左侧的位置写下示范,让乔横林跟着描。

晚上季君回到店里,乔横林还跪趴在棋盘上写字,虽然笔画歪歪扭扭,被季鹤的字衬托得像条爬虫,但好歹态度认真,能看出形。

季鹤从小在书法上极有天赋,控笔强,悟性也高,从颜体开练,后仿赵孟頫,季君和黄秋风也就轮番教了两年,他便会独立思考读帖,到现在,随便拎出一本名家,他也能短时间临摹个七七八八。

他开始练赵佶千字文时,季君也并不过分担心,尽管瘦金体易学难精难改,季鹤底子在,年纪又小,走一年半载的弯路也算不得什么。

没想到,他反而练得越发精进开窍,季君管不住,也便随他去了。

有了这样的好例子,季君自然是没体验过教笨小孩儿打基础,他兴致勃勃地蹲在乔横林旁边,捏他的手写了几个字。

乔横林的确笨,也没什么明显进步,季君又是个三分钟的性子,席地而坐,劝乔横林先来吃饭。

“不许吃。”俯身在下层书架整理书目的季鹤突然低斥。

原本已经撒开笔的乔横林一激灵,焦急地重新抓起笔杆,足足练了一下午,指节变得红肿,僵得厉害,他描的字愈发不能入眼。

“欲速则不达嘛。”季君笑劝。

“速,”季鹤扬声,很不认同这个字眼,“三十个字,一个字才五十遍,哪里称得上多。又不是年纪小。”

季君收回想要合上练字本的手,颇无奈,“你每次练字,都要练到手指握不住笔,不能按你这套标准要求小乔林,那孩子就是……脑子不算灵活嘛。你这个小师傅得手松些,心也松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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