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

70 / 98 章 · 3,019

乔横林特意请了假,跑到医院,远远的,站在走廊尽头,他一眼就看见端着尿盆从季君病房出来的人,单薄到地上的影子窄窄一条。

他简直不敢相信,直到那人转过身子,跟他的目光相对,乔横林沉默地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季鹤心虚地迎了上去,果不其然,乔横林站在安静的走廊大叫,质问他的头发为什么剪掉了。

“麻烦。”

季鹤只轻声说了一句,乔横林却不依不饶,他一直在问,其实他知道答案,但仍旧崩溃到了极点。

原来那天长椅上季鹤揭开从不宣之于口的伤疤,只是为剪头发卖钱做铺垫。

“别喊了,吵人。”

季鹤摸了摸脑袋,原先长至腰间的头发现在只到耳后,理发师下了狠刀,剪得也参差不齐,幸好他的发质柔软,并不显得杂乱。

“很丑吗?”

季鹤小声问,乔横林久久没有说话,季鹤显得失落,自己回答自己:“哦,丑就丑吧。”

乔横林噙着泪,扯着嗓子冲季鹤喊:“我不上了!”

季鹤还没弄懂他的意思,乔横林转身就跑了,晚上季鹤接到乔横林班主任的电话,告诉他乔横林的荒唐做派。

晚自习的课上,他抱着自己的课桌到教师办公室,递交了一份手写的退学申请书,然后转头从校门口翻了出去,跑得快,一溜烟儿就没影了,保安也追不上。

他在学校留的联系电话全是季鹤的,事情发生的第一时间,班主任就通知了季鹤,季鹤才知道乔横林白天歇斯底里是什么意思。

“他不退学,他的话不作数。”季鹤冷着脸对电话那头说。

“先别说这个,现在紧要的是人找不到!”

季鹤承诺会给老师交代,挂了电话,让别床陪护的大妈帮忙照看睡着的季君,下楼打个车就到乔横林以前给他发过的工作地址。

烧烤大排档的生意兴隆,乔横林困在火堆里,应着叫好的客人表演,一遍又一遍地翻转手里的烤串,火焰窜到他的眉骨受伤的位置,那块儿缺了眉毛的地方格外招火星沫子,溅上去不知道有多疼。

乔横林脸上的表情突然凝固,这里那么多人,他还是一眼就看到远处杨树下面的季鹤,在欢快的气氛里格格不入,嗓子痉挛,大口大口喘息,扶着被踩得很脏的石桩,缓缓蹲在了地上。

“咋了?”

烧烤师傅问,乔横林手背揉了揉右眼,“熏到了。”

“去水冲一下,再来招呼。”

“嗯。”

乔横林揉着眼睛跑出去,到季鹤面前又立刻把手撤了下去,季鹤抓住了他的衣领,但乔横林感到季鹤没什么力气,用力到泛白的骨节除了颤抖,根本没办法用劲儿。

乔横林能够轻而易举地挣脱,但他没有这么做,只是把手放在季鹤的手腕上,他想要安抚,但发觉季鹤盯着他胳膊看后,他立刻把挽到大臂的袖子拽下来。

“跟我回去。”

季鹤勒令道,用不容拒绝的语气。

“不,”乔横林抵抗季鹤的拉扯,站在原地不动,“我现在是全职,一个月工作有四千五,表演还能拿提成。”

“所以你就要退学?在这里给别人卖笑!”

“对。”

乔横林倔强的回答令季鹤不语,他盯着乔横林的眼睛,然后转身就走。

这下轮到乔横林急了,他越是跟着季鹤走,季鹤步伐迈得就越快,快要走出烧烤摊一百米时,乔横林干脆抓住季鹤的手,强行扣住他的肩。

“你可以剪头发,我不可以打工,凭什么?”乔横林低吼。

“我只是剪掉头发,你呢,你要退学,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你很聪明吗,乔横林?你现在开始每天从早学到晚都不一定能考上大学,现在的你,拿什么上大学?”

“我不需要,我不需要考什么大学,反正我就是笨,考不考有什么所谓?我愿意留在这里,我愿意打工,愿意拿钱给——”

“你要我欠你吗?”季鹤冷冰冰地打断了乔横林。

他问完这句话后,乔横林的眼皮突然紧了紧,泪水夺眶而出,哭到胸脯抽搐,哽咽地说。

“所以我是外人,我的牺牲让你有负担,你觉得亏欠,亏欠一个异姓的人,”乔横林涕泗横流,压在季鹤肩上的双臂脱力地垂了下来,“可是……不是我不想跟你们姓季的呀……我也想……我也想……”

乔横林站在路灯底下哭弯了腰,季鹤看着他的发旋,出神地想他许久没有看过,他怔怔地抬手,摸摸他的脑袋。

乔横林感受到季鹤手的温度和重量,他猝然直起身,把季鹤撞在白漆的路灯杆上,季鹤吃痛地闷哼一声,但将此视作惩罚的乔横林狠下心不管不顾,他捧着,甚至是用力掐住了纤细白皙的脖颈。

极其短暂的停顿,乔横林鼓足了勇气,他丈量了季鹤唇峰的位置,闭上眼睛,快要撞上去的最后一刻。

惊慌失措的季鹤抬起手臂格挡,乔横林眼睛都没睁开,只知道季鹤拒绝了他,他发狠地咬住季鹤的手臂。

他的哭声越来越大,牙齿发颤,不得已松嘴,季鹤的手臂上印着清晰可见的牙印,上面粘连着泪珠和口水,理智的弦挣断了,让他没办法思考和说话,也不知道如何应对现在的境况。

不知道在冷风里站了多久,季鹤勉强清醒,他变得有些结巴,只重复不许退学这一句话。

乔横林终究还是听了他的话,从小到大,他没有一次拗过季鹤,这次也赢不了。离放假只剩半个月,班主任答应给他长假。

季鹤领着他把课桌搬回教室,站在校门口分别时,告诉乔横林一切都会好的,只要熬过这一小段时间。

一小段的时间限定成为某种希冀,美好的,但不容易实现的希冀。

升上高三的那一年,乔横林四处打工,冬天烧烤摊生意不好就去送外卖、发传单、在饭店刷碗、到超市搬货,给学生家长打推销补习班的骚扰电话。

书店在巷子藏得深,位置实在算不上好,先后也有两个人打了咨询转让的电话,测完店门口流量也摇头离开了,找了中介,挂在出租售卖的平台,仍然少有人问津。

季鹤无奈暂时放弃了这个念头,书店和医院两头跑,为了省下两块坐公交车的费用,每天都是徒步,有时候一天到晚,只喝医院食堂卖的一碗小米粥。

季君做完胃全切手术那段时间,正逢流感,季鹤有事儿没事儿就吞两片感冒药,明知道这样对身体不好,但他害怕感染,就没人照顾术后不能吃饭喝水,靠鼻管鼻饲的季君。

食管造影检查后,季君开始拔鼻管,尝试进食,他那时候已经被折磨得不像样子,头发稀疏、硬骨突出。

两个月半月后复查,他的腹部淋巴结肿大,开始术后化疗,各种药像水一样地灌进去。

手术的钱是乔横林没日没夜打工和季鹤求人借来的,现在早就被掏没了,除了一个空壳店铺和一身外债,季鹤和乔横林什么也没有。

该卖的都卖了,可欠款单依旧不留情面地递到了手里,离交床位费限期只剩几个小时的三更半夜,季鹤和乔横林聚在书店,两个人身上连几块钱都拿不出来。

季鹤站起身,把落灰的帘子拉开,抚了抚很久都没有碰过的琴身,淡淡地笑道。

“我给你弹一曲吧,”季鹤征求乔横林的意见,但其实他知道乔横林不会拒绝,所以自顾自地说,“还记得从前,我在凉亭给你弹的什么吗?那晚你发烧了,我有点儿害怕,一直后悔答应了你出门的请求。”

“季鹤……”

乔横林紧张地叫了一声,他看了看表,想提醒什么,但终究还是收住了,他顺从地点点头,请求季鹤。

“再弹给我听吧,在家里没有风,我不会生病的。”

“好吧。”

季鹤答应,盘腿坐在茶几面前,他以为自己会手生,但指尖刚碰到紧绷的琴弦,空灵清新的曲调毫不费力地滑到耳边,他弹着弹着就笑了。

不是淡淡的笑,也不是毫无顾忌的大笑,他抖着肩,手腕跟着也抖,紧接着是他的指尖,统统都跟随他惨淡的笑声在动。

“不听了。”

店铺的书柜早就在二手木材市场卖掉了,原本不大的屋子显得空旷不已,任何声音都能回荡一个来回,乔横林感到害怕,他不要季鹤再弹,更不要他怪异的笑。

“不听了,季鹤,”乔横林爬过去,哀求季鹤,“你不要这样,我害怕,季鹤,我害怕……”

季鹤眼角蓄着薄薄一层水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他垂腕停手,泄气一般地叹息,望向卷闸门最底下的那一条漏光的细缝。

“我从来没有,”季鹤轻声说,“从来没有那么担心过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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