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横林是突然冲到医院的,那时候季君正趴在床边呕吐,季鹤蹲在一堆污秽里,从胸口到裤腰上全是淅淅沥沥的酸水,狼狈不堪。
收到短信的乔横林,晚上从集训馆翻墙出来,徒步走到天亮,终于摸到书店门口,看见卷闸门上用油漆刷出两个转让的大字,旁边留的是季鹤的手机号码。
电话打不通,他万般无奈去敲黄秋风的家门,转而跑到了医院,看见这样混乱的场面。
“季鹤……”
他怔怔地呆在原地,声音颤抖地叫了一声,哇的一声,受到刺激的季君无法控制地又吐了季鹤一肩,消化不了的饭菜粘在他苍白的脸颊和黑漆漆的发丝中间。
季鹤眼皮抖动,沉默地接受了呕吐物的洗礼,他不要季君的道歉,从旁边的纸巾盒里不断抽出湿巾,在地上擦拭。
乔横林挪动沉重的脚步,把身上的短袖脱掉,卷成一团在季鹤脸上和身上轻轻擦拭,他一边擦一遍哭,泪水从腮帮掉到胸口,哭得很凶,每条眼泪都分了叉,好似在替两个人流。
季鹤腾出干净的手,用掌根蹭掉乔横林肆意的眼泪,他温柔地看了乔横林一眼,拎了套新衣服到卫生间处理替换。
乔横林把地面擦得很干净,帮季君换了身病号服,他感到季君几乎没有力气,任由他掀动胳膊和大腿,虚虚地倚在枕头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你回来了。”他说。
乔横林擦掉眼泪,用力点点头,用埋怨的语气问季君:“你们都不告诉我,你们都不告诉我!”
“没什么,”季君洒脱地说,“我马上就好了。”
他强撑的模样难以令人信服,大概是觉得哄不了乔横林,于是季君又一次出卖了季鹤:“是他不让我说,不是我不说。”
季鹤从卫生间出来,听到季君像小孩子甩锅一样的撒娇语气,难得轻松地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你明天不是要比赛吗?出来跟邱老师说了吗?”
乔横林摇摇头,咬牙说:“我不比了,我要留在这里。”
“你敢,”季鹤轻轻瞥了他一眼,语气坚决但不强硬,“呆一会儿就回去,跟老师道个歉,明天好好比赛,我去不了,但会看录像的,不要偷懒。”
末了,季鹤又轻不重地点了他一句:“你总是不听话。”
“可是我想……”
“没什么可是,”季鹤用力揉搓季君的两只脚腕,“不差这一天,等你比赛完,你天天呆在这里也无所谓。”
季君迷迷糊糊地附和,也赶乔横林离开。
乔横林硬留了两个小时,被催得没办法,宁愿在病房门口站着张望,也不想离开,季鹤背过身,在口袋里掏了掏,拿出二十几块钱。
“打个车回去吧,”季鹤塞到乔横林的手心,轻声说,“钱不够的话,就打一程,再坐坐公交,好好比赛,季君,也等着看呢。”
乔横林闷声点头,但依旧把钱递回去:“不远的,我很快就能跑回去,季鹤,你等着我。”
邱明对乔横林的出逃并没发作,他听说了季君住院的消息,只拍了拍他的肩,他知道劝再多的话都是徒劳,索性只说不要让任何事影响到比赛。
白天训练的强度不高,乔横林成绩却不好,跑了几圈就脑子晕乎地趴在地上吐,邱明让他回宿舍补觉休息,半夜他发起高烧,脸蛋烧得黑里透红,上吐下泻得厉害。
他栽倒在走廊上,被起夜上厕所的队友发现,赶紧喊了邱明,带队医来立刻给乔横林扎了一针。
“关键时候掉链子。”
邱明咬牙切齿地骂乔横林,但依旧守他到天亮,睡了一觉之后乔横林状况依旧差,脸蛋红肿,大夏天裹了个薄棉袄,身上依旧冷涔涔的。
“能跑不能?”邱明问乔横林。
“能,”乔横林哑着嗓子答应,“他们要看的。”
轮到他的场次前,乔横林脱了衣服热身,邱明摸了他的胸口,冰凉,就知道他的腿脚一定甩不开。
乔横林坚持要上,邱明也不阻拦,只说了重话。
“不行就下来,比赛多得是,你再拉伤,人就毁了。”
乔横林看样子是听话地点了头,可脸上的表情倔得很,邱明知道他不会主动下场,所以提前跟工作人员打了招呼,盯住他,一旦有问题,他可以以教练的身份强制乔横林退出比赛。
中午季鹤给季君喂了药,给附近病床的老人分了水果,拿到遥控器调到了体育频道。
季君坚决拒绝了季鹤端来的汤水,义正言辞地说:“不喝不喝,待会儿看比赛,我可不想看着看着又吐了,你手机准备好没,要录下来的,点红色的……”
季鹤觉得生病以后的季君变得愈发唠叨,握好手机,对准了电视屏幕,应付他道:“我知道,点红色的按钮是开始录制,再点一下就停。”
季君满意地点点头,又突然问:“内存呢?内存够不够?”
这下问到了季鹤,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开始翻相册,删了不重要的照片和视频,又把主屏幕的软件卸得光秃秃。
万事大吉以后,他举起手机展示给季君看,季君突然开始吵嚷,咳嗽着指着屏幕上一闪而过的人影。
季鹤慌乱中摁了拍摄键,对准屏幕时,人影早不见了,他没看见乔横林,怀疑季君老花眼,季君拍着大腿给自己喊冤,又指了一下,说这回是真的。
“那刚才是假的?”
季鹤揶揄,看到老破小的屏幕上出现了长跑运动员进场的字样,他又赶紧噤声,小心翼翼地对准电视屏幕。
第一声枪响,现场闹了一阵,有人抢跑,站在外道的乔横林差点儿被晃到,他心有余悸地擦掉额上的冷汗。
调整以后,第二声枪响,真正的开跑。
电视屏幕太小,播放声音过大时会有滋滋啦啦的电流声,镜头刚开始聚焦在起跑线,后来队伍分流后,很少顾及落后的队员。
乔横林的速度适中,一直保持在中部,偶尔也会被镜头刮到几次,季鹤的手机举举放放,在屏幕上看时间显得格外快些,解说员说赛程过半时,季鹤似乎留意到乔横林的状态不对。
他从来没有低着头跑步过,连邱明也说乔横林的身体素质很好,跑姿尤其漂亮标准,这会让保障他在之后的训练中收益良多。
但现在现在赛场上的乔横林,目光没有平视跑道,腰背也没有挺直,偶尔会用手去支着胯,他没有停下,但速度越来越慢。
运动员身体出现特殊情况在现场也不难被留意到,乔横林速度降到冰点,从队伍中间被丢到末尾时,摄像给了他一个特写镜头。
乔横林恰巧抬头,整个额头和脸蛋红得肿胀,脑袋晕乎乎地甩了甩。
解说员连忙措辞,遗憾地表示有运动员出现了身体原因,不确定是否会因此退场。
一直盯着乔横林伤过的腿观察的季鹤才发现,乔横林是发了烧,他从小就这样,一到发烧,就会犯迷糊,严重时甚至惊厥抽搐。
季君沉默着没有说话,脸上蒙了一层暗淡的光,他不确定乔横林的发挥是否因为得知了他的病情才收到影响,他缩了缩脖子,脑袋没有生气地斜靠在枕头上。
季鹤不再录制视频,他开始不停地给邱明拨打电话,现场嘈杂,邱明也许是没有听见手机铃声,也可能是故意放任不去接,担心没办法给季鹤和生病的季君交代。
“让他下场”
季鹤用手机按键,改给邱明发短信,语气生硬。
“让乔横林下场”
邱明看到了手机传来的短信,他急切地推开挡住视线的观众,走到场边儿站了几分钟,又折返回来。
让他跑吧,邱明想着,即使他劝,乔横林也不一定会听,他天赋异禀,运却不好,腿伤歇了大半年,好不容易复健完,又偏偏在比赛当天碰上发烧生病。
邱明止不住惋惜地叹气。
比赛很快结束了,尽管乔横林奋力在后半程发力,拼了命地追赶,也只是跑到了中后的位置。
跑出终点几米,乔横林身子像面条一样软了下去,他感觉有东西窜到了嗓子眼,特别想吐,但还没来得及张嘴,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邱明招呼了医生,把乔横林用担架抬到医院,做了检查,发烧灌风,肺部有轻微损伤。
医生痛斥邱明,说他作为教练,居然不知道发着烧做过度运动会有什么后果,这已经是万幸。
邱明后知后觉,一个劲儿地道歉,他给季鹤报了平安,等乔横林清醒了,就转院送到了季君在的医院。
乔横林在里面输液,依旧不太清醒,邱明把季鹤叫到走廊,跟他报了乔横林的成绩。
季鹤根本不在乎这些,但仍然细心地帮乔横林记录下来。
“先别告诉他,怕他伤心受不住。”邱明特意交代。
“成绩很差吗?”季鹤问。
邱明顿了顿嗓子,说:“跟他平时比肯定差很多,不过参加比赛的都是精挑细选上来的运动员,他虽然发挥不好,但擦边够到了一级运动员标准,之后的证书我会帮他申请,你不用管了,让他好好休息吧。”
“他的脚伤。”季鹤向邱明询问情况。
“这个倒没事儿,”邱明说,“上场前做了热身,身子虽然凉,但也没拉伤,在医院我给他拍了个片子,等结果出来我会通知你的。”
“好。”季鹤没再多问,轻轻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