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

46 / 98 章 · 3,438

乔横林惹季鹤生气,这是很不能原谅的事,他静坐了几分钟,到卧室敲门,没有得到应答也推门而入。

季鹤从来没有白天在床上躺下过,今天却缩到了靠墙的一侧,厚厚的被子几乎把他整个掩埋,乔横林看不到他的表情,心里很着急。

他脱掉外衣和鞋子,悄悄地掀起被角,缓慢地往里钻,先是平躺,然后再侧身,侧到跟季鹤一样的方向。

季鹤感到枯萎的身子被什么东西环住了,乔横林的胳膊想温柔些,但不得要领,只是轻轻地触碰他的腰身,没敢实打实地落上去。

他太过胆小谨慎了,以至于季鹤以为随时会撤走,但乔横林没有,依旧小心翼翼但执着地摸索着季鹤的心意,然后将脑袋贴在他藏在被子里的后背。

也许是骨传导在作祟,又小又闷的声音听起来莫名得清晰,好像说的一字一顿。

“季鹤,我什么都不要了,”乔横林说,“我只要你。”

季鹤浑身发麻,仿佛脱离了自身,能从第三视角观望到乔横林,因为他完完全全可以想象到乔横林的表情、语气,甚至是哭泣的频率。

但他却不能了解自身,约莫是值得感动的语句,他却只觉得松了口气,很不对劲的反应,是因为乔横林终于又一次低头求和,还是因为他早以为乔横林很应该离不开自己。

那天乔横林没等到季鹤的亲口原谅,但除夕那天,季鹤别扭地叫醒了藤椅上打瞌睡的乔横林,端来了案板,上面是排列整齐的饺子皮。

季鹤用筷子刮肉塞进皮里,再尝试把它捏成饺子的形状。但他第一次做,不知道要领,只是勉强封口。

乔横林的技术更加逊色,包的馅太多,用力一捏,白菜肉馅立刻涌出来,毫不留情面地从他指缝里掉落。

下锅是最后一道程序,三十分钟后两个人没有把握地掀了锅。

没点水搅拌,汤汁浓稠到可以贴对联,皮包得不紧,在锅底横尸遍野,馅里的白菜切得不够碎,粘不到一起,现下菜肉分离。

季鹤啪嗒一声盖上锅盖,耳朵尖涨得通红,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事上如此失败过,任何事,从来没有。

乔横林挖了一大碗,端到手里就开吃,期间数次轻拍坐在旁边阴郁埋头的季鹤,“我觉得超级好吃。”

季鹤把身前每一撮发尾揪得打弯,听到乔横林这么说终于仰头,“真的吗?”

乔横林连吃带吞,拼命向季鹤证明,完全没有破绽。

“那你给我吃一口。”

季鹤这么说着,然后看见乔横林愣了一下,默默端碗走开,“哎呀,吃完了,不好意思,没给你留。”

雪全部化完,冬季只剩短短的小尾巴,乔横林期盼的开春终于要到了,万物复苏是好,但学校也要复苏。

彭湃打电话来问乔横林要寒假作业抄时,是季鹤接的电话,没办法,谁让乔横林没有手机。

季鹤不是古板的“道德标兵”,只要不是乔横林抄别人作业,他是不怎么介意,没想到乔横林却吱唔上了。

彭湃还在谴责乔横林小气时,季鹤已经黑脸抽出乔横林的作业本,语文在他催促下写完了,至于数学和其他科目,都剩了一多半。

“他不是小气,他是没写。”季鹤冷漠地说,随机挂断电话。

“我是准备写的,我……我以为不会这么早开学,季鹤——”

乔横林低声看季鹤脸色时,手机又响了,薛家旺说救急,他不能在家补作业,彭湃也接二连三地打进来,说借不到乔横林的,借季鹤的也好。

他们商量着到尤小勇家补,季鹤勾勾手指,让乔横林把手机交上来。

“尤小勇作业写完了,为什么到他家补,”季鹤对彭湃说,停顿片刻,“到乔横林这里,跟他一起补吧。”

乔横林很讶异地看向季鹤,对上眼神时又心虚地低下头,季鹤从来没邀请过朋友或同学来店里,也不许乔横林这么做。

彭湃和薛家旺先后到小浦书店,新奇地在书柜前打转,店里的装潢简单又雅致,还有淡淡的茶香,本应该很静心,但迫于形势,也容不得多加欣赏。

季鹤从卧室搬来高凳子让彭湃和薛家旺坐在柜台里面,垫了毛边纸,把自己作业给他俩一人几本。

乔横林跟在季鹤屁股后头打转,终于安顿好别人,轮到他时,季鹤瞪了他一眼,“你去蒲团上跪着写。”

薛家旺抄完先走,彭湃整本整本都是空白,抄到傍晚甩甩酸胀的手腕结束,对季鹤说大恩不言谢。

店里只剩下乔横林一个人补作业,他空余的没有彭湃多,但别人是抄,他是写,速度自然慢,一直到晚上十点,也没完工。

乔横林感觉自己的脑子都要炸了,手也疼得厉害,其实也想作罢,干脆告诉老师没完成,但相比较好糊弄的老师,他更不敢糊弄季鹤。

“困。”

乔横林打了好几个哈欠,眼睛里眯出了泪水,忍不住向季鹤撒娇。

“谁让你平时不写,作业又不多。”

季鹤嘴上这么训他,却把自己的作业从书包里掏出来平摊到桌上,又捞了一本乔横林的,替他抄写。

“季鹤……”乔横林感动地歪脑袋倒向他。

季鹤干脆利索地推开,“我是觉得这些题质量不够好,有些对你来说太超格,做了也没有效果。”

季鹤下笔很快,几乎不用照抄自己的,乔横林已经疲了,着意提上速度也显得慢吞吞,但他跟季鹤保证,开学以后肯定好好学语文。

“只学语文?”

季鹤轻轻笑着,“因为我平时只监督你写语文作业,晨读也只是读古诗文和成语吗?”

乔横林下巴点点,“感觉……季鹤很喜欢语文,虽然你什么都会。”

“你没有自己喜欢的科目吗?”季鹤翻了一页,问乔横林。

乔横林不用思考,“没有,但是季鹤喜欢的,我也可以喜欢。”

“这样迁就,不算喜欢,”季鹤说,“没有喜欢的,就都学吧。我让你多学语文,是因为这是基础,也是积累才会见效的科目。”

乔横林哦了一声,他对学习的话题真不感兴趣,但不想屋里只有刷刷的写字声音,就顺着问下去。

“那数学呢?”

季鹤挑眉,手下的笔也没有停,“不学数学怎么找零钱给客人,上个星期三不是算错了百以内加减法,少找了十块吗?”

乔横林替自己辩解:“我会的,我只是失误。”

“那希望你在开学第一次月考上少些失误。”

乔横林不敢对成绩做出什么保证,于是换了下一个科目,“那英语嘞,我真的学不会嘛……而且也没有用。”

“没用吗?兴许你以后出国呢。”

季鹤勾着唇角肆意地笑了,笔都拿不稳,写字直抖,乔横林觉得自己被嘲笑了,嘴巴歪歪地撅着,嘟囔着,“我才不会出国。”

而后,乔横林又担心地低下脑袋,去看季鹤落在作业本上的眼神,揪着心脏问:“季鹤,你会不会出国,宋小海上的就是国际班,他说以后会出国,可能联系不到他。你呢,你英语这么好,会出国吗?会带我吗?”

“学英语又不是只为了出国,”季鹤说,晚上很安静,只有他跟乔横林说话,这样的气氛让他心里宁静舒适,居然有兴致逗弄乔横林,“不过,你英语这么差,我如果出国,肯定不带你。”

“啊,你怎么这样子呀……”

乔横林闷闷不乐,又赌气说,“那我出国也不告诉你,让你找不到我。”

季鹤不吃这一套,神色自若,眉眼仍旧挂着淡淡的笑意,缓慢而故作认真地回答:“好哇,那就这样办吧。”

说完,手里的笔也停下了,他合上笔盖,将作业分门别类地装进两人各自的书包里。

“明天说不准会下雨,我们要早起一些,”季鹤嘱咐乔横林,“好了,很晚了,现在去睡觉吧。”

乔横林很好哄,又美滋滋地钻进被窝里暖床,等季鹤上来,床单被子总是暖和的。

这也是季鹤总会疑惑的事,跟他冬天冰凉的手脚相比,乔横林身上,不管是哪处的温度都很烫人,就像时刻不停的小火球。

季鹤莫名想到阳气这个词,竟笑出了声,又暗自怪自己幼稚。

早上天果然雾蒙蒙的,骑车没多久就下起了细密的雨滴,季鹤在后座给乔横林撑伞,但风的阻力太大,伞把几乎捏不住。

再加上雨是斜着落的,雨伞的效用几乎为零。

乔横林靠旁停车,单腿支在路缘石上,三两下脱掉身上外套,轻轻盖在季鹤的身上,遮住头发和肩膀。

季鹤担心他冷,没等拒绝还给他,乔横林又奋力蹬车,自行车链条嘎吱作响,快要承受不住这样的速度。

“头发会湿的。”

乔横林这么说,但他说的头发特指季鹤的头发,他比季鹤还要懂得怎么爱惜,那瓶对他们来说十分昂贵的洗发水,他一次都没有用过,留着专让季鹤用。

还有快要空瓶的护发素,真的如售货员说的那样,季鹤每次洗完澡,头发又香又顺,乔横林爱不释手,又生怕摸脏摸坏,只能在帮季鹤吹头发时,偷偷把指腹嵌在发丝,故意用风吹走而不会主动撒开。

他一边蹬车一边想着,很快就到了学校门口,在门口找到停车的大棚,将这辆显出破败的老式自行车塞进去。

“热水在你书包里,回去喝。”

季鹤对乔横林说,把湿掉的外套还给乔横林,准备回自己班。

乔横林忽然一转身,找尾巴似的转圈儿,“不好,小狗要淋湿了!”

他说的是季君寄给他们的小狗挂件,他跟季鹤书包上一人挂了一个,谁也没有取下来过,乔横林焦急地脱下书包去察看。

已经走出去的季鹤转身站在原地,别扭地低声讲:“没有淋湿,我刚刚遮好了,你的,还有我的。”

乔横林的挂件已经捧到手里,是干爽的,他呲牙笑笑,就像真的小狗一样,“季鹤,放学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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