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结束那天,他们赶上送他们进基地的大巴车,车子发动那刻,两排列队敬礼的教官目送学生离开,有些小女生忍不住哭了鼻子。
季鹤坐在靠窗的位置,心里却没什么触动。
乔横林原本还跟他咬耳朵说舍不得离开,季鹤没有表情地吐出几个让他留下再训一周的字眼,乔横林脑袋便摇得像拨浪鼓,可见也不是诚心。
绕过村庄,大巴车进了平坦的大路,速度快了许多,嗡嗡的机动声是天然的白噪音,催发人变得昏沉沉。
乔横林吃了昨晚剩下的半包虾条之后止不住打哈欠,开始有意无意地往季鹤肩膀上倒。
季鹤很不客气,手掌几次推开压在他肩头的毛脑袋。
可无奈乔横林固执,被推开就委屈瘪嘴,过会儿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又精准倒下去,一直到眼睛真的睁不开。
肩上的重量很难忽略,季鹤不再偏头看风景,拉上车窗前的蓝帘子,让光线暗下来。
乔横林小小哼唧一声,无力的胳膊举起些高度,在周围摸索什么东西。
他睡着的模样并不稀奇,在家每天同床而眠,不管是半夜被吵醒还是先一步早起,季鹤总是被乔横林环着腰或是胳膊,他就是非要抱着什么软乎的东西才舒服。
刚开始季鹤也烦,后来用自己的旧卫衣叠了个长方块儿,趁他睡着后替换到怀里,几乎百试百灵。
现在衣服都在行李箱里,乔横林难受也只得忍着。
后座的尤小勇也是少数没有睡觉的人其中之一,他旁边是之前跟彭湃打过架的男生,脾气应当挺火爆的,尤小勇尝试跟他搭话,给他分吃的,他爱搭不理的,低头闭眼睡了。
这让尤小勇感到挫败,鼻尖儿不安地冒了汗,刚上车时他是想跟熟悉的人坐一块儿的。
乔横林一定要跟季鹤坐一起,本来寄希望的彭湃,现在跟田恬坐在车子最后一排说悄悄话。
尤小勇真讨厌落单,也讨厌彭湃谈恋爱。
想来想去,还是乔横林脾气最温和最适合说话,尤小勇挺直后背,撑着座椅微微起身,从靠背冒出圆脑袋瓜,试图叫一叫乔横林。
他刚发出第一个音,便立刻收住了。
尤小勇看见侧前方的乔横林圈着季鹤的腰,身子从倚肩到滑到胸口,却因为季鹤掌心的承托而没有察觉,轻轻呼吸,稳稳睡着。
车子再次颠簸几次,在校门口刹车,成批的学生涌出去奔向阴凉地站着翘首以盼的家长。
季鹤没有着急,等学生下去得差不多了,被司机催促时才叫醒了乔横林。
拖着行李挤出人流并不容易,好不容易拐进人少的巷子,离家还有半个小时的路程。
乔横林累得用脚板在地上拖着走路,鞋底在烤热的水泥路上磨出滋滋的噪音。
“别踩蚂蚁,脏死了。”季鹤偏头瞪了他一眼。
挨了教训的乔横林更蔫得像霜打的茄子,“季鹤,我脚疼,走不动了,要是自行车在这里就好了。”
“娇气。”
季鹤不许乔横林撒娇,他也着急回家洗澡,身上黏得难受极了。
打车太费钱,季鹤思索几秒,在最近的小卖铺给乔横林买了瓶饮料,他吨吨吨灌了些凉甜水才恢复活力,重新打直腿走路。
从校门口到家的距离真远,等他俩走回店门口,头发上的汗被烤冒了烟,像掀开锅刚蒸的馒头。
季君和黄秋风正在里面磨手串,见到乔横林就说他长高了也变黑了,丢下行李洗澡的季鹤十几分钟后也擦头发出来。
乔横林匆忙迎上去帮他吹头发,可季鹤嫌他身上脏,光洗手也不肯,催他赶紧去洗澡。
乔横林洗得更快,三五分钟顶个湿淋淋的脑袋就冒了出来,生怕季鹤再拒绝他似的夺过吹风机。
“还帮人家,”季君啧啧嘴,“跟小媳妇一样的。”
黄秋风跟季君不一样,他十分认同地冲乔横林点头,“就该这样,这叫兄友弟恭,再说了,从样貌上说,咱家小鹤才像小媳妇儿。不过这个隐含了那个性别歧视嘛,我们不讲这个,就讲兄弟情谊!”
“谁跟你一家的,你姓啥我姓啥,”季君慢了手上搓核桃串的动作,嘴上功夫倒很利索,“咱们往前数十辈儿也不搭边。”
大人在吹风机的呼呼声里拌嘴玩笑,乔横林丝毫不受影响,目光钉在季鹤的每一根头发上,大功告成后他趴季鹤脑袋上闻了闻,还是那股香。
“他俩亲嘴了。”季君落了下风,转口造谣。
乔横林闹了个大红脸,立马站直摆手,“我没有……”
黄秋风哈哈大笑,走上前拍拍乔横林的肩膀,“小乔林,你可别偷吃,小鹤以后是要给我当上门女婿的。”
“那没问题,但是说好了,买一送一。”季君没有驳他,反倒很大方。
“可以啊,”黄秋风来者不拒,“小鹤当女婿,小乔林就给我当儿子咯。”
季君笑声像公鸭,“谁说送这个小的了,送你个大的,到时候由你给我养老送终。”
黄秋风斜他一眼,“你也知道你先死,脸皮扒下来砌墙都嫌厚。”……
军训之后有一个星期的假,趁还没有开学,乔横林恢复训练,跟邱明练跑步。
天太热,人都疲了,邱明不许乔横林喝碳酸饮料,但每次下课都给他买根冰棍儿。
头一天乔横林还想给季鹤带回去尝,结果到半路奶油化了他一手,他只能边舔边跑。
邱明见他还有力气抬腿,以为乔横林训练没尽全力,气得在后面直追。
到店里面,冰糕上全是他的口水,季鹤自然是不吃的,以后也不要他带。
后面几天实在太热,担心小孩儿中暑,邱明带乔横林到市体育馆,也让他跟着里面的篮球体育队练些室内项目,教练看他体质不错,串掇带他去验骨龄预测身高。
邱明翻来覆去想了好几个晚上,到底是没带乔横林去。
他拿季鹤替乔横林教的一点儿学费,自己又添了大头,让乔横林能在室内操场一起训练。
跟那群个子出挑的少年运动员在一块儿,乔横林像只随手就能拎走的小鸡,别人欺负他,踢他水杯,跟他抢跑道,明里暗里挤兑他。
邱明看在眼里,在乔横林没开口告状前装作没看见,直到有几个高年级学生过了分,伸腿绊人,他才呵斥制止。
乔横林没大碍,只是左小腿在地板上蹭出了血砂。邱明拉他站起来,没安慰,告诉他挨欺负是因为没实力,有能耐跟人家比一场。
乔横林上了套,小小一只跑过去下战书,篮球向教练板着脸孔同意,接着就跟邱明坐一起偷笑。
这两个人一个大学出来的,当年一起偷懒的关系,互相眨个眼也知道对方想干什么。
“打压手法,跟以前咱教练学的一样样的。”
邱明说好用的东西就得用着,他本来没指望矮人家好几头的乔横林能跟人家比出什么好结果,等他输了自然不甘心。
邱明要教乔横林的是竞技体育精神,想要超越别人才能超越自己。
男子一千米,两圈半,剩最后两百米时向教练站了起来,邱明忍着没站。
终点有人冲过后他点了根烟,仰脸边抽边笑,烟雾从嘴巴和鼻孔一起喷出去。
跟乔横林比的高年级小孩儿不出意外地赢了,却只有稀稀拉拉的掌声,队里大部分人都陷入了沉默。
“起跑慢,步幅小,”向东捏住邱明的肩,短暂哑声后评价,“年纪、身体水平差这么多,成绩居然只差不到半秒钟。”
“我说什么,”邱明站起身,“天赋,讲得绝对不只是身高腿长。”
“你也说了不只是,”向东跟邱明意见相左,“体育就是体育,身体素质占多少成绩你心里清楚,你还是记得卖菜那小孩,这个坎儿人家都过去了,你有什么过不去的。乔——乔横林是吧,明年看能长到多少,个高我收了。要不行,你师弟不是在初中培养足球特长生,给他得了。”
邱明不说话,向东伸手掐了他的烟,“室内禁烟。”
“得,”邱明笑笑,指挥向东,“输了让他蛙跳两圈,我回家做饭了。”
“坏人净让我做了。”
向东埋怨着吹了哨,上去先踹了跟乔横林比赛的小孩儿,把两个人统统赶去蛙跳,又整了队里规矩,谁再搞阴招就自认小日本。
“都是练过的人,人家什么水平自己什么水平心里知道,白长的个子。”
乔横林负伤又输了比赛,从体育馆出来晕头转向地坐错了公交车,到反方向终点站才发现不对劲,司机好心让他坐另一辆车回家,可乔横林兜里没钱,闷着头瘸腿往回走。
过了中午,才刚刚走到出发的体育馆,乔横林用手背擦掉眼睫毛上的汗水,心里难受得想哭。
“乔横林。”
有人喊他名字,声音再也不能更熟悉,乔横林跑向季鹤时憋在眼眶里的泪终于像不要钱的小豆豆一样砸下去,猫似的往季鹤怀里拱。
“你很久没回来,我给邱老师打了电话。”
“说了不许这么爱哭,你什么时候才能记住。”
“怎么不说话?”
“好吧,眼泪可以蹭到我,鼻涕不可以。”
季鹤觉得胸膛好烫,被乔横林天大的委屈灼伤了,隔着薄薄一层纯棉布料,他不知道乔横林是否能留意到自己很不平常的心跳,好似有些快,快得让他也有些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