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任

38 / 98 章 · 3,195

季鹤这么直白地戳穿乔横林,这让一向都不擅长撒谎的他立时红了耳朵尖儿,掩耳盗铃般搓了搓,反倒变得愈发滚烫,烧得心痒。

“好了,”季鹤掏出随身携带的湿巾,沾掉乔横林下巴上的泪痕,“你的水盆坏了,今晚跟我一起用,现在去洗脸,在这儿可没有多余的鸡蛋给你捂眼睛。”

“还有啊,”季鹤又忍不住提醒,“你以后不要这么轻易就掉眼泪,别人会觉得你好欺负。”

“那季鹤会保护我吗?”乔横林追上去,歪着脖子问。

“不会。”

季鹤甚至没有思考,好似是很无所谓的回答,乔横林急了,穷追不舍地问,“啊,为什么?”

大概是觉得他吵闹,季鹤将水龙头拧得不流一滴水后,对着水池里几乎压在他影子上的小脑袋黑影道明:“好吧,在你个头没有我高之前,我会保护你的。”

“那等我长高了呢?”乔横林悄悄踮起脚尖。

季鹤将水龙头重新打开,又冲了一遍右手,示意乔横林洗脸。

乔横林心急,迫切想要得到回答,手法比平时还要粗糙,捧水在脸蛋上胡乱搓搓,眉毛挂水地就抬起头来,追随季鹤即将张开的嘴巴。

季鹤细细打量乔横林的肩头,与自己相比,似乎差距确实小了些,可都是这样的年纪,路边的草被风吹了都会窜个子,乔横林会长,他也会,这样想,在个头上缺乏天赋的乔横林应该没有优势。

很有可能,以后多久,都要矮上自己一头。

也不是什么大事,说出来未免又要惹得他哭,话到嘴边季鹤又转了弯,“要是你比我高,那就换你保护我吧。”

乔横林乐得呲出白牙,“季鹤,我很快就会比你高的。”

“嗯。”

季鹤没说不信,哄着乔横林回寝室。

他俩刚走进门口,谁嚷嚷声人齐了,就立刻把灯提前熄掉。

刚才还挺胸脯的乔横林紧张地抓住季鹤的小臂,没等他们问什么,寝室中央同时亮了好几个打火机。

彭湃挤过来,也塞给季鹤手里一个,趴在他耳朵上讲,“有人过生日,你也点个蜡烛。”

乔横林把脑袋凑到彭湃眼前,大声问他什么事。

彭湃懒得理他,带头喊了句生日歌,带动寝室里的人乱糟糟地唱开。季鹤对此很不感兴趣,但也不想煞风景,站在原地没动,把打火机递给眼睛亮着乔横林手心。

“小心烧到手。”

乔横林兴奋地跟着叫,语调不搭地跟着哼歌。

军训条件限制,蛋糕是搞不来,大家中午说好从食堂偷了个剩馒头,插了筷子像上供,这样滑稽和寒酸,却在热闹的氛围下显得格外有意思。

等到一群人开始哄闹抢零食,季鹤才到床铺上坐下,尤小勇把行李箱里塞的饼干和薯片掏出来,分给他熟悉的几个人。

季鹤和乔横林自然包含其内,乔横林在季鹤床尾盘腿坐着,嚼蕃茄味儿的虾条,突然歪头问:“季鹤,为什么我们没有生日?”

季鹤还没有回答,尤小勇先啊了一声,彭湃从上铺探头,又直接跳了下来,撑着乔横林的床杆,“你没过过生日啊?垃圾桶里捡来的还是冲话费送的?”

“跟你有什么关系?”

季鹤骤然站起,僵着脸,质问彭湃。

脆嘎吱的薯条声跟着停下,尤小勇也大气都不敢喘,季鹤平时待谁都淡淡的,却并不爱计较,更鲜少发脾气,现在竟跟脾气最坏的彭湃闹到一起。

弄不好又要打起来。

乔横林跟着站起来,伸手拉住季鹤的袖口,小声喊他,“季鹤,我不问了,不生日了……”

彭湃蹙深的眉头缓缓松动,憋出青筋的手臂也卸了力,换上一幅嬉皮笑脸,“我说错了成吗,随口问的,脾气别这么大。乔横林,我给道歉,爱吃这个?”

彭湃举高胳膊,从自己床铺里搜刮出几包零食,又抢了尤小勇怀里那几包,统统扔了过去,简直要把季鹤的床铺埋起来。

乔横林摇摇头,往季鹤身边凑得更紧了些,他根本不在乎彭湃说什么,是从垃圾桶里面还是旁边捡回来的也没所谓。

他只是很害怕季鹤生气,不管是对别人还是自己,这时候便是要他跪下认错他也肯的。

季鹤偏头,咬紧淡色的下唇,但人坐了回去,说到底也没什么大事,是他过于敏感。

“是我嘴贱,”彭湃手指尖在自己唇上点了两下,“你别折磨你的。”

这话揭过不再提,幸好他们床铺位置偏,那边又闹得凶,没什么目光搭在他们身上,除了三个当事人,就剩尤小勇这个目击者,也不算坏了好气氛。

昨日刚闹过,第二天操场就搭了堵高墙和台子,玩起信任游戏。

先找几个身高差不多的男生在台子下面交叉挽手形成一张手臂网,再邀请人站台上背对大家往后倒,瞧着刺激又有趣。

乔横林跃跃欲试,季鹤却躲得远了些,“我的头发会散,你最好也别去接人,到时候胳膊疼了半夜又要哼唧。”

“哦——”

乔横林点头,靠在季鹤身边,眼神激动地跳在台上。

男生几乎轮番玩了个遍,连尤小勇都被彭湃硬推上去,等他“摔”到网里,被拽起来时小脸煞白,到旁边儿蹲着捂胸口。

季鹤借了他纸巾擦眼镜,尤小勇艰难地挤出笑脸,又接过乔横林的饮料灌了几口。

女生里面只有孟倩胆子大,主动举手上台,还有连队里长相最漂亮的姓田的小女生被起哄闹了上去。

倒下时被彭湃托了一把,这两个人俊男靓女,很是登对,又被台下哦哦乱叫的声音起哄,教官也在旁边打趣大笑。

轮到下一项爬高墙,这就要求全体参与,彭湃个子高,手长脚长,运动神经也好,试了几次就借力连蹬上墙,胳膊撑住墙头,用力撑了过去。

教官在另一侧拉他胳膊,让他吊出半个身子,下面的人拉他的脚上来。

运动发达的,像乔横林,几乎不用借他的力,很轻易地跳高抓住墙头。

像尤小勇这种肌无力的也大有人在,不仅被彭湃的鞋底蹭到脸上好几个黑印,还差点儿把彭湃的军训裤扒掉,吓得彭湃一边骂人一边余处一条胳膊护住翘腚。

季鹤本来是想逃过的,但教官就在旁边儿看,等到除女生以外就剩两三个男生时,无奈走进布满脚印和汗渍的墙面。

彭湃本来累得蹲在墙头喘气,看到季鹤,约莫是想缓和气氛,探了脚出去,思考几秒,又换了手。

但弯腰伸手拉人,距离就受限许多,要靠季鹤自己努力扒高。

这对季鹤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但他实在不想手多挨几次臭墙,彭湃见他蹙眉,以为他害怕,“别怕,你先跳,实在不行再拉我的脚上来,待会儿我把鞋脱了。”

尤小勇蹲在旁边,听到他这么说,试图蹭掉脸上黑鞋印的胳膊委屈地停顿两秒,忍不住腹诽。

却突然被人抓了胳膊捞起来,乔横林握住尤小勇的手腕,认真地说:“你拉住我的脚踝。”

说罢,他便头朝下,把身子探了下去,尤小勇简直要吓死了,哇哇直叫地抱住乔横林的两条腿,他越是往下滑,尤小勇叫得越厉害,似乎即将要摔下去的人是他。

“乔横林,你做什么!”

季鹤赶紧喊,乔横林却充耳不闻,双臂大张着迎向季鹤。

彭湃愣了下,扑到尤小勇身边挤着拽住乔横林的小腿,“真他妈傻狗,你们干嘛呢,拉住他啊!”

他一喊,周遭的人都开始伸手帮忙,乔横林感觉自己被牵制,离季鹤还有段距离,想让上面的人往下放放。

他还没扭头,季鹤踮起脚跟,努力伸长手臂,一下便抓住乔横林的手心,手心里发了汗,直打滑,乔横林反手抓住季鹤的手臂,将人腾空颠了起来。

上面的人疯狂后仰,一小截一小截地向后拉,乔横林的小腹卡到墙头时,便着意用力,跪着将季鹤抱了上来。

惯性冲乱了好多人,乔横林气血逆流,脸晕乎乎地讲不出话来,贴向季鹤的身子,只觉得软,他觉得好似涌上来什么冲动,很想咬咬季鹤的平时不会这样水红的双唇。

彭湃跟尤小勇撞到一起,头脑发麻,一个不停抱怨,一个使劲儿道歉,吵吵闹闹地一上午也结束了。

下午被分批派遣拔草或叠床单,一般男生都选了手套,季鹤不愿意沾土,乔横林也因为想跟季鹤在一起选了叠床单。

这活儿女生干得多,他们两个人站在洗衣房前倒显得格外挑眼,他俩干了点儿重活,帮女生把几堆床单运到外面的席上。

接着便跟乔横林一起,两头站开,抻开抖、左右对摺三次,前后对摺三次。

每到最后一步,乔横林的手指就能跟季鹤的手指头碰到一起,他为此很欢喜,热爱得像是很愿意在这里打十年工。

“乔横林,”季鹤叹气,睫毛耷拉下去遮蔽过烈的日光,“下次不要干危险的事情。就算我爬不上墙又能怎么样,最多被罚被嘲笑而已,你以为我怕这个吗?”

乔横林摇摇头,“教官说,这个叫信任游戏,季鹤,你不信我吗?”

季鹤倒难得哑口无言,所幸担心的坏事也没发生,折完手里这条床单后竟也释怀地笑笑,“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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