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鸡

34 / 98 章 · 4,382

季鹤睡不着,乔横林也不乐意睡,时不时往下铺探头,捏着嗓子用气音顶出去问季鹤感觉还好不好。

不好,当然不好。

季鹤心情很差,他的眼梢原本是微微上翘的,虽然看起来容易显得散漫淡然,但一向很有精神,现在却显得有气无力,他既不想闭眼,也不想看见上铺木板上发霉的菌斑。

“季鹤,要不要枕我的衣服睡觉?干净的。”

乔横林双手把住腰,利索地扒下贴身短袖,从上铺斜出身子。

季鹤避开眼前更深的阴影,侧头从窗户里捕捉从帘子缺口倾泻的一块儿莹白的光斑,轻声回应,“不要,你穿上吧,要是光着身子睡这样的床上,以后就离我远点儿,好脏。”

乔横林从来不觉得季鹤是开玩笑,他委屈地缩回手,又不分反正地把衣服套了回去,扯了扯过紧的领口,又顺势躺下。

这铁架加木板的床大概比他们年纪还大,垂暮老人般不经折腾,他这一动一动的,嘎吱嘎吱的噪音格外难听。

睡他们旁边上铺的男生早就被寝室连番的呼噜声吵得睡不着,被乔横林的动作一激,直起身子抬脚踹了他们相连的床头铁架。

“能不能睡觉?”

季鹤先是感觉床铺猛地震动,随即听到那男生憋着火喊了句,乔横林似乎也要坐起来说什么,季鹤赶紧说。

“乔横林,快睡吧。”

乔横林半起的身子滞了滞,又缓慢地躺了下去,除了呼吸声重了些,也没什么别的表现。

季鹤以为自己的安抚有效,实际上他所看不到、乔横林也永远不会对他施展的眼神,凶狠到陌生,那人再踹一脚,他就能跳过去撕咬干仗。

但季鹤的话他要听,让他停就停,让他睡就睡。

经过这段插曲,季鹤愈发睡不着,半夜听到不知道哪里传来的啜泣声,他心脏为此提了一下,扬起身子靠近上铺的木板。

他本来以为一定是性格软弱的乔横林因为刚才被人说了一嘴而伤心着,季鹤这样的主观评判也没错,因为乔横林平时也是,虽然小错不断,但某种方面,听话到逆来顺受。

所以他想当然地认为,乔横林是需要被保护的、很容易委屈的、一刻也离不了人的。

被他这样念着的乔横林,心大到早就发出轻轻的打鼾声,季鹤听见时也感觉很无语,嘴角忍不住撇了两下。

他没有再刻意探索哭声出自哪里时,那人却不打自找,正是在他们上下铺旁边,刚才找事的男孩儿的下铺,正缩在被子里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季鹤记得他的名字,刚到寝室乔横林跟别人打得热火朝天时问过他的名字,他嗓子黏黏糊糊地给出三个字,尤小勇,小勇,是勇敢的意思还是勇气的意思,不管哪个,都跟他现在胆小哭泣的模样大相径庭。

季鹤不是多事的人,根本没有要安慰的意思,转了个身子强行闭眼,好让刚才紧张的心脏舒服一些。

很快外面响起烦人的哨声,有巡查的教练在外面扯着嗓子叫门,喊大家起床。

乔横林哼唧两声就爬了起来,视线跟昨天踹床架子的人对上。

闹了矛盾,眼神自然应当微妙起来,可那人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维持一贯的吊儿郎当,没踩爬架,从上铺直接跳了下去,稳稳落地。

乔横林虽然因为他害得季鹤说他而恼火,但他是不怎么记仇的小狗,看人家没表示特别的恶意,也将昨天的事抛诸脑后,笑嘻嘻地问季鹤自己叠的被子好不好。

“不好,检查不会过关。”

季鹤客观评价乔横林叠得很粗糙的小方块儿,不像是军训过的豆腐,像摔在地上软趴趴的毛豆腐。

昨天教官示范过折叠方法,乔横林的小脑仁根本装不下,这下正犯愁,但犯愁的不止他一个,教官还在外面不停催促,瞧着马上就要进来检查,不会叠的人全心慌不已。

除了季鹤叠得很齐整,他旁边,昨天晚上偷哭的尤小勇,在叠被子方面也展现出了一般男孩儿没有的细心和耐心,连被子角都努力折得方方正正。

他的上铺洗漱回来,拿水杯要走,尤小勇鼓起勇气叫了一声,“彭……彭湃,你的被子忘记叠了,一会儿……要检查的。”

季鹤听到那人的名字,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他长得瘦高,碎发被水湿了,趁得他的眉眼更加出挑,虽算不上凌厉,却很大气,大约也担得上澎湃这个名字。

名字的确有意思,季鹤刚刚升起一丝好感,又在他对尤小勇说的那番话中破灭了。

“哦,我不是忘记,我不会。”彭湃随意地答一句,又要走。

尤小勇看起来小心翼翼,提醒道:“但是我听说……听说教练会把叠的被子扔到、扔到厕所里,不会再还——”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彭湃折了回来,表情非但没有惧怕和担忧,反倒是走到尤小勇的身边,打量了下他背后的“豆腐块儿”。

“不然你帮我叠,”彭湃没开玩笑,随后把自己的散乱的被子扯下来,扔到尤小勇的床上,然后把尤小勇好看的被子轻轻一托,放在自己上铺,坏笑说,“好同学,不麻烦吧?”

尤小勇被他这一番操作吓到目瞪口呆,良久才推了推滑到鼻梁上的小圆镜片眼镜,瘦小的身体在彭湃绝对优势的身高下,显得不能拒绝。

他安慰自己是要跟同学打好关系,害怕地点点头,又腾出手去叠一床新的被子。

彭湃不仅没有帮忙的意思,反而一屁股坐在尤小勇的床上打哈欠,连监工都算不上合格。

更糟糕的是,有了他这一出,其他叠不好被子的男生一窝蜂地赶过来,对尤小勇连连拜托哀求,他们的态度可比彭湃好得多,拒绝真说不过去,更何况,尤小勇根本不擅长拒绝。

其实季鹤叠得被子比尤小勇的“慢工出细活”有效率得多,尽管他跟尤小勇的皮肤一样白净,但他长得可不好惹的多。

个子又高,一幅冷脸,留长发也不知道什么特殊癖好,所以竟没人敢来让他帮下忙。

可实话说,他们也不算想错,因为即便真的有人找他帮忙,季鹤也会毫不客气地拒绝,他跟尤小勇的脾性完全相反,不会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

乔横林算是例外,他叠了几次叠不是,悄悄捏季鹤的小手指头,“季鹤,帮我。”

“不用求一求吗?”

季鹤翘起嘴角,意有所指地让乔横林听旁边求尤小勇帮忙的男生九曲十八弯的哀求声,挑逗他。

乔横林一愣,笨拙地说,“季鹤,求求,求求季鹤。”

彭湃留意到这边动静,又跟乔横林对视上,这回乔横林闹了个大红脸,比之前显得不好意思得多。

季鹤估算时间,还要留出时间洗漱,就收了调侃乔横林的心思,答应他的请求,快速帮他叠好被子。

乔横林像抱宝贝似的将被子托到上铺后,端着两个洗漱盆,屁颠颠地跟着季鹤身后跑。

洗漱也不轻松,地上脏,人又多,男生一挤汗臭味多,乔横林凑进去,抢了个水龙头,给季鹤端到干净的地方,让季鹤将就着洗。

这样勉强凑合,但效率不高,不一会儿口哨声催促,乔横林就不再去接水,双手舀起季鹤的洗脸水在脸上胡乱扑了扑,顺带洗了个头。

季鹤皱眉,轻声斥责,“脏不脏?”

但他随即意识到乔横林是因为自己才耽误洗漱时间,便不再苛责。

乔横林完全不介意,抹干净下巴上的水珠,又把大白牙笑得露出来,大声回应季鹤的诘问,“香!”

季鹤愣住,刚松垮的眉头又紧成了山川,张嘴想训斥乔横林的荒谬,又无法面对乔横林过于真诚透亮的眼珠子,咬咬下唇,脖颈通红地快步离开。

乔横林赶紧抄起盆,追上季鹤,说些道歉的话,尽管他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错,但季鹤生气了就是生气了。

等他俩回去,一眼注意到刚才被众人围堵的尤小勇身边已经没了人,别人抱着他给叠的豆腐块儿满意地离开,留下客套的道谢。

可尤小勇光顾着帮被人叠,自己的被子又被彭湃抢走了,现在床上就剩一尊靠着床架眯眼补觉的“大佛”,还有一条乱被子。

他着急地叠,可口哨响了,教官踱步进来,逡巡的目光到他身上,尤小勇的前胸后背跟安了马达一样哆嗦起来。

教官绕了一圈,经过并排站的季鹤和乔横林,到后知后觉从床铺上懒懒站起的彭湃,这幅态度难免想让人揪他点儿错处。

教官想当然地指着尤小勇床叠了一半的被子,“谁的?”

尤小勇两条腿打颤,艰难地扬起脖子,视线也只敢提到教官的腰部,他开口回答的第一个字就带了哭腔。

幸好有人打断他。

不过,打断他的竟然是吊儿郎当的彭湃,他似笑非笑,盯着教官的眼睛,认领了这条被子,“我的。”

“你住上铺?”教官没理他,向尤小勇确认,像他这样胆小的学生,应当住下铺才是。

没等尤小勇回答,彭湃又很快接嘴,“报告教官,我恐高,逼他跟我换的。”

男教官扯了扯上铺的被单,“被单要掖好。其他人也是,第一次检查,我不挑你们小错,以后免谈。”

他宽容其他人,只对彭湃发难,“你,抱着被子跟我出来!”

尤小勇急得将要落泪,彭湃没有反抗地抱住军训的绿被子,故意让被角擦过尤小勇的胳膊,轻佻地咬字,“拜拜,小猴子,我当鸡去了。”

季鹤听到他这样说,忍不住扯起嘴角,被彭湃留意到也没有收敛,反倒堂堂正正地跟他对视,彭湃很少见到像他这样的眼神。

既不怵他,也没有恶意,很淡然大方的蓄着笑意,好似他很明白,彭湃杀鸡儆猴的笑梗。

他也第一次见到像季鹤这样的长相的男生,彭湃一向以男人自居,瞧不上娘们唧唧的男的,像季鹤这种留着长发,皮肤白净的,本来应当是跟他头好不对付的人物。

可奇了怪,季鹤的五官像蛰伏鞘里的刀,你能想象到他的刀刃有多么锋利,但偏偏他又表现得淡然散漫,不会被任何人激起兴趣,除非他自己感兴趣。

这么一想,彭湃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感到荣幸,让他笑了自己。

他啧啧嘴,也想不到别的,就觉得季鹤长得忒他妈带劲儿,比他以前谈过的任何女朋友都带劲儿!

要是女的就好了,带他妈什么把啊,彭湃遗憾地想。

乔横林脑袋快探出去了,他不知道彭湃这些心思,只纳闷他在季鹤脸上看啥呢,这个人不好,乔横林不开心地想。

但他也不能全然下定论,因为他刚开始见到宋小海时候也很讨厌他,后来他们两个还是成为了好朋友,这是“前车之鉴”。

“想什么呢?”季鹤揪住乔横林的后脖领,让人把背挺直。

乔横林嘟囔一句,“想宋小海。”

季鹤不理解,但顺着答了一句,“宋小海啊,是因为跟尤小勇的名字像吗?他上的初中国际部好像是没有军训的,如果有的话,他肯定会带很多零食来卖,那时候就能给你买瓶芬达了。”

“有、有小卖铺……操场的拐角。”被提到名字的尤小勇突然开口说。

季鹤提眉,道了句谢。

乔横林迟到地恍然大悟,“原来尤小勇跟宋小海的名字这么像啊,那你爸爸是不是叫尤大勇?”

他虽没不好的意思,但终究不够礼貌,季鹤稍严厉地瞥向乔横林,示意他闭嘴。

乔横林还没有发觉,尤小勇却敏感地察觉到了季鹤的不悦,连忙摆手,“不、没事的,这样问。”

既然当事人不介意,季鹤也没必要多做解释,坐回床上休息,等待口哨声响,到食堂早餐。

乔横林跟尤小勇攀谈起来,尤小勇不好意思地告诉乔横林,自己真名不叫尤小勇,他其实叫尤勇,但是大家取笑他名字跟游泳谐音,介绍时就习惯加了个小字隔开。

乔横林连连哦哦着,突然略感失望地说,“那你爸爸也不叫尤大勇咯。”

尤小勇张圆了嘴巴,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从何开口,他觉得乔横林虽然长得凶,但说起话来意外得友善,只不过脑回路有些……清奇。

季鹤听不下去了,叫乔横林去吃餐厅,“拿好水杯,吃完饭直接去训练了。”

“好的季鹤。”

乔横林立刻跟着季鹤走了,抽空回头跟尤小勇说了句再见。

尤小勇想说他们很快就会再见的,因为他也必须到食堂吃早餐,但他没好意思,只好等他们两个人走了之后才赶忙跟上大队伍的末尾,朝着食堂走。

【作者有话说】

今天多更,别漏看呦,乖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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