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深冬,捏毛笔久了都会冻手,季鹤在柜台前铺好毛毡,窗外桂树的枝叶被白色压低,偶尔活动活动,把雪抖得沉下去,簌簌的声音,也是悦耳的。
如果不是要担心店里的收益,季鹤宁愿一年四季有三季都是会把人撵回各自居所的冬。
自从道上的积雪滞留不消结了冰,没有室内体育馆条件的小学致使邱明无奈停止对乔横林的冬训,只能等开春。
邱明拍拍自己中年发福的肚腩,告诫乔横林要膳食合理,别吃垃圾食品喝饮料。
但又碍于乔横林入不了眼的小个子,又让他多吃点儿肉,务必把腿变长。
乔横林什么指令都乖乖点头听,然而吃什么却不是他决定的,掌勺的季鹤做什么他就吃什么,从不挑剔,自然也不会把这句话说给季鹤听。
天冷之后,季鹤脖子和手腕围了白毛球保暖,肤色在窗外雪光的映印下白得透明,像只神情恹恹的小狐狸。
若不是顾着乔横林,他似乎不需要进食,靠着一口仙气吊着,久而久之,乔横林越吃越肉乎,季鹤却只长个子不长肉。
乔横林也没辜负每日的大吃大喝,缺了训练之后,每天精力无处释放,他现在收银找零很熟练,几乎不需要季鹤停下笔插手。
季鹤不愿意拘着他顾店,偶尔给乔横林找本书看,太难的他看不懂,太无聊的他看着打鼾,也就一本狼王梦,乔横林搂着字典和书看了一个星期。
季鹤调笑他只能看得下跟自己同科同属的文章,乔横林听不懂,歪着小狗脑袋跟着笑,没被传染半点儿犬科狼的习气。
然而乔横林识字实在不够多,总要问季鹤这个字念什么什么意思,季鹤则一定不答,让他自己查字典,乔横林也只得瘪嘴去。
太费劲儿了,乔横林脑袋好歹聪明一回,晚上睡前把消毒过的书拿到季鹤面前,扭着赤条条的身板央求他读。
季鹤也不是时刻都答应他,心情好时会念上两个段落,但他手不会碰书,乔横林也宁愿在困到眼睛睁不开后,被勒令把书放桌上,出去洗了手再上床睡。
有时候乔横林会说梦话,念叨一阵季鹤的名字又想到季君。
季鹤拿出抽屉里的小灵通,翻了翻消息界面,季君偶尔会用彩信发过来几张苍山雪景,季鹤从来没回复什么。
后来乔横林在季鹤的本子里发现了一张挤了四张景图的六寸相片,那是季鹤找到手机店,折腾了一番,才把照片导出来,印了下来。
因为像素不高,又小,茫茫雪色几乎变成了白影。
季鹤却因为乔横林留上指纹生了半天气,乔横林边哭边洗手,获得季鹤原谅后,又过了一个星期,他从复印店拿回来一模一样的,四张景分开打印的三寸照。
他把季鹤奖励给他一月一次的饮料钱拿去给宋小海,宋小海用家家户户难得一见的电脑放大修复,让他爸去印了一份。
“三块钱不够。”季鹤拿到相片后面无表情,只对乔横林这么说。
乔横林拿着季鹤给他的钱,亲手交给宋小海他爸,宋小海在旁边嘟囔季鹤不肯收人一点儿好处,他爸笑着扇他脸,调侃自己儿子恨不得收人家全部好处。
乔横林小脸凉凉的,又不够礼貌地悄悄离开了。
晚上季鹤把手机翻出来,关了灯,在被窝里捏着摁一下就闪光的手机键,让乔横林脑袋凑过来,一张一张翻着季君发过来的原图。
“我们能发吗?”
季鹤下巴痒,是乔横林撒娇故意蹭的。
他没拒绝,纵容乔横林跑出去,啪嗒开了屋里的灯,趁着窗户拍了一张桂花树,再撒丫子跑了床,用冰凉的手脚攀住季鹤的细腰取暖。
季鹤把图片发了出去,又编辑了一条短信,加了括号(乔横林发。
屏幕亮了一下,季鹤便立刻关机,推开缠人的乔横林,裹着被子睡觉。
临近年关,超市的天花板挂上了彩灯,循环播放喜气洋洋的音乐,季鹤逛了一圈儿,只比平时多买了些经得住放的大白菜和沙糖桔,顺便抓了一把乔横林喜欢吃的粘牙奶糖。
季君年轻时父母与世长辞,后因为妻子的离世,跟丈母娘那方的关系闹得很僵,再无联系。他浪习惯了,朋友多,可除了黄秋风,其余的人都是只跟他牵线联系,甚至不知道他还有季鹤这个儿子。
一直以来,他们在这儿也没什么需要走动的亲戚,靠人情充斥的年味儿自然也淡。
季鹤习惯了也无所谓,但今年不同,自从大街上支起许多贴红字的小吃摊,乔横林就像小猴子,到外面到处乱逛。
季鹤把黄秋风提前备的压岁钱,乔横林的那份一分不少地交给他,但每日外出的乔横林几乎不买什么,只某天塞给季鹤一把零钱。
到晚上,掏出两根“小呲花”,火机一烧,粗杆那端立刻亮了,呲出乱蓬蓬的焰火。
可惜持续的时间很短,眨眨眼的功夫就没了,撑不过跨年的倒计时,季鹤站着,乔横林就在他脚边的台阶坐着,脑袋轻轻贴着季鹤的小腿。
直到光亮消失,从嗓子眼挤出“阿哦”两个黏腻又遗憾的小声。
季鹤安静地挑了挑眉毛,揪住乔横林的后脖领子,将人托起来,“好了,扔垃圾桶里去,待会儿把地上的灰扫扫,还有你的裤子,坐到地上就别穿进卧室,脏死——不干净。”
“哦——遵命,季鹤。”
乔横林俏皮地跳下台阶,弯腰捡垃圾,季鹤把屋里的灯重新打开,昏黄的光,映得店外也暖暖的,扑到乔横林已经长出毛绒绒黑发的脑袋上,像染了颜色的黄毛小狗。
收拾完洗个澡,乔横林钻进季鹤的被窝,瞪大眼睛不睡觉,来回翻身,蜷起食指轻轻搔季鹤的胳膊,悄咪咪地说。
“季鹤,我睡不着。”
季鹤起先不理他,但乔横林实在烦,气音黏黏糊糊的,让人耳朵不舒服。
“季鹤,给我弹那个吧,”乔横林抓住季鹤的睡衣,趴在他的脖子上,忽闪着单眼皮的大眼睛,“行不行,季鹤,给我弹那个,我想听,我想——”
季鹤觉得没理由纵容乔横林,但还是掀开被子下床,跪坐在琴侧,闭眼凝神。
他的手刚要动,外面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就炸进屋里,夹杂着连绵不断的烟花,吵闹不停。
古琴的声音本身不大,怎么盖得过人间烟火,季鹤没了心思,收了手,垂眼朝乔横林看了一眼。
乔横林懊恼地在床上直蹬腿,季鹤叫他别吵,他又像尸体一样在床上摊平,忽又骤起,抓住季鹤的手。
“我知道,”乔横林高兴地叫道,“我知道哪儿不吵。”
半夜三更,季鹤不知道自己脑袋坏到什么地步,才会相信乔横林这个傻狗的话,说什么找没有烟火的地方。
季鹤打算随便走走就回去,乔横林费劲儿抱着季鹤的古琴,在满地的鞭炮皮上走得摇摇晃晃,大气都不敢喘。
“磕坏了,琴我抱回去,你就在外面冻吧。”
乔横林又把琴囊向上托举得更好些,问身后的季鹤,撅着嘴,“不公平。”
“哪里不公平?”季鹤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天。
“我、我贵还是它贵?”乔横林仰着脸问。
“琴。”
“那、那我好还是琴好?”
“它。”
乔横林不吭声了,季鹤淡淡笑着,没有发出会令人怀疑的声响,弯勾的嘴角镀上银色的月光,假装矜庄地又气乔横林。
“有没有眼泪,快收收,不要伤了琴布。”
乔横林顿了步,报复性吸鼻子,发出好大的声响,眼见他经不起逗,季鹤也觉得身上冷了,想招呼他回去。
他却突然停步,“找到了。”
刚才没留意,不知不觉竟拐了许多弯,周围的景变得陌生,季鹤抬眼瞧瞧,似乎完全没有印象,这片的路很宽,绿地多得养眼,矗立间距宽绰的别墅楼。
“季鹤,快来。”
乔横林钻过两颗并列的树干,艰难地腾出一只手将冒尖的枝叶收紧,给季鹤腾出更大的空隙。
等两个人进去,乔横林赶紧又护住胸口的琴,下巴指指不远处的凉亭,里面有干净的石桌石凳。
且果真如乔横林所说,这边不仅没有鞭炮和烟火的声响,连风似乎都刮得小心翼翼,静得能听见心跳。
凉亭两侧都有灯,他们走过去不费劲,乔横林给季鹤摆好琴,再垫好报纸让季鹤能坐,自己就趴在石桌上,歪着脑袋等。
季鹤双手合十,将手心轻轻搓热,抚了下指甲,才将手搭在弦上。
古琴不为悦人,季鹤没问乔横林想听什么,略略思忖,弹起溥雪斋先生谱本的普庵咒,梵呗琴音,静虑涤尘。
静不见人的亭间,乔横林挨近端坐的季鹤,戳到桌面的下巴似乎与音频共振,酥酥麻麻,直趋人心。
他缓缓合眼,在眼皮的缝隙中窥视季鹤撮搯的手型,纤细笔直的骨节、长而圆润的指甲,既稳又准,似乎将琴弦跟人捆于一处。
季鹤难得放松,除曲外也侧耳听风,忽而手下一重,抹弦的手骤然抬高,瞳孔紧缩,倒映出陌生的人影。
乔横林睁眼,被眼前人吓了一跳,慌张站了起来,瞪大眼睛望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距离他们不足一步的男孩儿。
季鹤拧眉,打量了下他,灯暗看得并不十分清楚,但似乎穿了身布料奢华柔软的黑色睡衣,额上一丝不苟,没有碎发,没有表情波动地盯着季鹤的琴,又将视线后提,放在季鹤身上。
“走吧,乔横林。”季鹤起身,轻唤道。
乔横林点头答应,他很不喜欢这人,打扰季鹤弹琴,喜怒形于色地做了个不友好的皱眉撅嘴。
季鹤准备将琴收回琴囊,挡在面前的男孩儿却突然伸手,朝向琴弦。
半路却被拦住,乔横林速度极快地拍开他的手,眼睛怒瞪,挺着胸脯,不爽地推了他一把。
“乔横林。”季鹤提声制止。
比乔横林高上两头半的男孩儿朝后踉跄,他看起来并非像不设防,只是全神都在季鹤的琴上,所以才没留意到别人的攻击。
然而他始终没什么表情,一眼都没扫向乔横林,眼神像条钩子,挂在季鹤的眉眼之间。
三人僵持不下,旁边站出来个大人,上前来季鹤才发觉两人气质相似,大抵是父子,还没人开口,宽阔有力的巴掌便劈到了男孩儿的右侧脸颊。
“没礼貌。”男人训斥道。
跟乔横林的推搡相比,这一巴掌凶狠难耐,男孩儿挨上就倒在了地上。
“季鹤,”乔横林惊叫一声,攥住季鹤的手腕,哆嗦个不停,“季鹤……”
“他没做什么,如果是因为我们,您不必责罚他。”
季鹤说罢,收好琴囊,反手抓住乔横林,顺着原路返回,从里面走出来许久,乔横林才敢回头看上一眼。
季鹤停步拂掉身上的杂叶,突然意识到什么,转身回望。
果然,不该有这样的窄的路,那两棵树,只是那栋别墅半开放式的庭院侧口,竟是走到了别人私有的凉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