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步,是什么感觉。
季鹤望着乔横林迅疾破风的背影,眼神突然无故放空,静静地思索这样的问题,他知道自己的答案,却不知道乔横林的答案。
乔横林当然也不明白,就像季鹤小时候不知道练字的意义,却空手抓笔,早早逾过千日。
交替高抬、摆臂用力,如此单调重复的动作,季鹤眉眼触动,他不可置信,居然在乔横林急切发皱的脸颊上看到了似乎虚无缥缈又充满未来的神采。
最后一缕奔驰的风掀飞了他的发梢,哄闹声乍然四起,广播循环播放前三名的跑步成绩,斩获第一名的小孩儿推开拥簇的人群,身影由远及近,跟季鹤撞了个满怀。
季鹤踉跄倒退,扎脚的草皮并不那么舒适,乔横林的骨头很硬,仿佛也很烫似的,灼得他心脏发烧。
“太好了!太好了!乔横林,你第一名,跑得那么快,天、天爷啊!”
宋小海试图挤入两人的搂抱,乔横林却像牛皮糖一样,黏在季鹤身上死不动弹,不知是有意无意,调转了小小的角度,防止宋小海的“见缝插针”。
季鹤回过神,一把推开挤在他胸口的蛮牛犊,不悦地皱皱鼻尖,“起开,乔横林,你身上很多汗,脏死了。没听到要领奖吗,还不去吗?”
乔横林小脸通红,眼角还有风干的泪痕,变成白白的道子,看上去很滑稽,他厚脸皮地笑笑,弯腰解鞋带。
“不要脱了,”季鹤抓住乔横林的手腕,“领奖的话,穿着鞋子吧。”
宋小海帮腔,“是啊是啊,你快去吧,人都催你了。”
乔横林犹豫一下,才点点头,听从广播的号召和宋小海的指路,到主席台侧的器材室前面,说是领奖,其实奖状并没有那么快印发,只是叫他来合照。
刚才还骂骂咧咧的体育老头在快门摁之前,拉着乔横林瘦弱的胳膊,把人扯到了主任和校长中间的好位置。
照片拍完,校长拍着乔横林的肩膀夸了两句,大肚子的主任跟着附和,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了。
体育老头丝毫不在意跟他不对付的主任的臭脸,摁着乔横林的肩膀,兴奋得有些结巴。
“你、你叫乔什么来着,乔横林!那些人不懂,你破纪录了,破纪录是什么意思知道吗?就是比建校以来所有学生跑得都快……我年轻时带体育生,有个小孩儿跟你一样,个子矮,但是步频很快,大家说他不行,我觉得他行……可他最后还是回菜市场帮他妈卖菜了……唉……”
乔横林听不懂他的喋喋不休,他不住地朝季鹤的方向望,有时候被人影挡住就觉得心慌。
他耐力忍了五分钟,然后奋力挣脱钳制他肩膀的大手,猛得窜了出去。
体育老头没拦住,灌着风喊了句,“你别以为跑步简单,人人都行,我告诉你,跑步,是最吃天赋的——”
“天赋啊……”
老头声音渐弱,喃喃重复时几乎没有声,说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哎,季鹤,”宋小海抓住季鹤的手,又匆匆松开,挠头,“你去哪儿啊,你还没穿鞋呢,乔横林不马上就回来了吗?”
季鹤背过身,淡淡地答,“上午的场次结束了,要是他回来,就让他到教室,从我的书包里拿钱还你饮料钱,你把芬达给他,小心不要摇晃。他很笨,不会躲开喷气。”
宋小海只好眼睁睁望着季鹤的背影,平时洁癖最严重的季鹤踩着并不是橡胶的硬操场,急切地找什么的样子。
他听从季鹤的交代,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才看到被放学大部队堵住,而姗姗来迟的乔横林。
宋小海兴奋地跳起,搂住乔横林的肩,个子足足压了他两头多,像片乌云完全遮住乔横林的视线。
不过乔横林倒是没有挣扎他的束缚,他觉得这是很亲昵的姿势,是季鹤绝对不会答应跟他做的姿势。
乔横林转着圈儿找季鹤,宋小海才想起来季鹤嘱咐的事情,跟乔横林说了之后,他却执拗地不允,就要坐在草坪上等人。
宋小海无奈,“好吧好吧,那我要先回去收拾东西回家吃午饭了,你自己等吧,不过你要告诉季鹤,这瓶饮料不要钱,是我请你喝的,请好兄弟喝的。”
好兄弟,宋小海很得意这个称呼,他跟乔横林冰释前嫌了,他觉得乔横林肯定也这么想。
乔横林抱着那瓶芬达,窝着腰在草皮坐着,饮料顶层的气泡从大变小,再渐渐平静消亡,操场的学生已经走光了,只剩下几个做收尾工作的老师。
乔横林等得身上发冷,想要不要去班级区取外套,但又担心季鹤回来看不见自己,吸了吸鼻水在原地等待。
季鹤终于露面,从刚才他合照的地方出现,似乎很轻易地就找到乔横林坐等的位置,缓步朝他走去。
乔横林立即起身,飞快跑到季鹤身边去迎他,着急地去解鞋带。
季鹤又不许,平静地说,“乔横林,我不穿别人穿过的鞋子。”
乔横林委屈地缩鼻子,蹲下来嗅嗅鞋子,几乎没有什么味道呀,他又拿出跟季鹤换鞋之前的硬板鞋,往前递。
季鹤一面往出口方向走,一面回乔横林,“难道这双你没穿过吗?”
身后没了乔横林的喘气声,季鹤停顿脚步,刚一扭身,乔横林就立即跟上,蹲在他的双腿之间,挽住季鹤的大腿将人托举起来。
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季鹤被承托得很高,即便他个子比乔横林高上许多,脚尖也完全没有落地。
乔横林只有蛮力,没有巧劲,他只是学着宋小海平时跟别人打闹时的样子。
季鹤的身子摇摇晃晃,上身只剩伏低,手指紧张得露出青筋,死死拽住乔横林的领口,他从齿间逼出几个字眼。
“乔横林,放我下来!”
乔横林假装没听见,颠着季鹤小跑,直接绕过花坛,冲向校门口。
“乔横林!”
季鹤又叫他,脸色急出了水红色,他终于忍不住,在乔横林力气虚下来,步调减缓时用力摁他脖子,趁乔横林无法呼吸时,随即跳了下来。
“季鹤……”
乔横林咳嗽两声,弱弱叫了句。
季鹤气得甩开他的拉扯,奋力向前疾步。
滴滴几声,一辆电动车在他们两个人身边打了个圈儿,最后停在季鹤的脚边,车子的主人宋小海眨眨眼。
“上车!”
小小电驴,中间坐着壮壮的宋小海,后座是纤瘦的季鹤,乔横林,因为身子骨瘦弱,刚好能蹲下前面的踏板上,脑袋靠在车把下面的车身上。
“我就知道你不会穿回鞋子的哈哈哈哈,”宋小海一边吃风,一边大声喊,“所以我问我爸借了电动车,载你回去,载你们。”
宋小海还不忘记安慰缩成一团的乔横林,“你也别害怕,我三年级就会骑电动车,五年级就替我爸往小区送货,有时候载两箱饮料呢,技术,那是杠杠的!”
他说了这么多,正巧过了个减速带,车子猛一震,乔横林脑袋撞到了宋小海的裆部,两个人同时哀嚎。
季鹤禁不住一笑,唇角不经意间高高翘起,风的温度不高,扑在脸上凉凉的,他却并不觉得难受,然后突然想起。
“乔横林,你还怕风吗?”
他问得突然,声音也没有很大,连宋小海都没有听清楚,大喊一句,“什么?!”
被隔断的乔横林也急切地想要听见两个人的谈话,紧接着也喊,“什么呀??听不到,你、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
季鹤淡淡笑着,又用两个人都听不清楚的声音回应着。
宋小海把两个人送到书店门口,望着那两大棵树哇了一声,“明年会开花嘛?我可以来摘吗?”
季鹤从车座跳下,平静地点头又摇头,“大概会,最好不要摘。”
“哦,”宋小海丧头巴脑,脚丫在水泥地上磨蹭几下,才慢吞吞地说,“那、那我就走了啊。”
乔横林费力地从车子前面钻出来,脸蛋被压了一片红印,他很不通人情世故地对宋小海摆手说再见。
季鹤站在原地,“谢谢,你等一下。”
话音刚落,宋小海的车轱辘又转了回来,一脸殷切地看向季鹤。
季鹤从屋子里取了袋东西,里面放了几小袋分装茶叶,两个苹果,还有用纸巾隔开的三块钱。
他递给宋小海一个白色一次性口罩,“好了,你走吧。”
宋小海惊喜地戴上,“我正觉得脸冷,季鹤,你真贴心,对乔横林还那么好……我觉得……”
他深情说这番话时,季鹤捋了捋自己的袖口,挑眉道:“你还有什么事吗?”
“哦哦哦——”
宋小海忙转了车把,确认季鹤真的没有留他吃饭的意思,才跟两人告别,匆匆骑车回家了。
乔横林还在疯狂摆手说再见,季鹤已经到浴室里洗热水澡,冲完身上浑身干爽,空气也变得格外清冽。
刚巧季君回家,带乔横林到饭馆吃面,回来给季鹤捎带一碗清汤,少面多菜的。
等他们回到店里,身子疲累的季鹤已经躺在床上轻轻合眼,似乎是睡着了的样子。